经学少女传~考试地狱中的男装大小姐~

作者：小林湖底

第一卷 一回 见义不为无勇也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Sept étoiles

考场里有个女孩子。

是个令人吃惊的女孩子。

*

当然只有男子才能参加科举。

儒家经典（教科书）中也写着类似「女子应在家中做事」这样的话。

时维光干四年，换算成西历就是1584年。若说有女孩为了通过科举而努力学习，那简直是天方夜谭，荒谬至极。

但这样一来，女子当官之路似乎就彻底断绝了。

有人对此感到不满，也是情理之中。

此时此地，有一人名唤雷雪莲。

如乌鸦湿润羽毛般的秀发在后脑勺上束成一束，一袭素雅淡泊的长袍裹住身躯，衬托出不高不矮的中等身形。面容中透着几分稚气，却又因那如冰般锐利的目光，令人不由自主地感受到一股成熟的气息。

并非中性的美少年。

而是假扮少年的少女。

（不能被看穿真身。无论发生什么都要装作男子。无论多么不公也决不落泪）

雪莲在心中默念着这些，穿行于巷陌之间。

今日，这座县城因举办科举考试的第一轮——县试而人头攒动，熙熙攘攘。此地与雪莲一直栖居的偏僻山村可谓天壤之别。每每与人擦肩而过，她的心头便微微一颤，然而似乎无人察觉她乃是女扮男装的姑娘。

（无妨。我已悉心练习过了）

雪莲生而为女。

此乃不可更改之事实。

然而，欲通过科举考试，必须为男儿身。此乃千年历史铸就的金科玉律。寻常之人至此便会知难而退，但雪莲非寻常之辈。

她决意女扮男装，赴科举一试。

勤奋刻苦，本就是她的强项。

男子之一举一动、措辞表达、兴趣嗜好——凡可学之事，无不倾力攻克。某种程度上，这比科举备考更为艰辛，但正因如此，雪莲心中燃起自信之火。

如此用功，岂有不成之理。

况且，她还为应对紧要关头，准备了一剂良方。

（我要若无其事地通过考试）

县衙到了。第一轮考试将在这座设施内进行。或许因为此地并非富裕之县，衙门破旧不堪。环绕院落的墙壁也是裂缝遍布，仿佛稍一触碰就会倒塌。

环顾四周，只见众多童生（考生）在亲眷和老师的激励声中，陆续穿过大门。

想必不会有像自己这般男扮女装来参加科举的女子吧。

此乃常识之外的一招。正因如此，断不会被人察觉。

雪莲深吸一口气，正欲迈步向考场走去——

「嗯？」

她竟目睹了一位女子。

雪莲的常识被彻底颠覆了。

*

「所——以——说！我是男生——！」

「骗鬼！怎么看都是女的」

「我是男的！我是来参加考试的！」

那女孩一蹦一跳地坚持着自己的主张。

这副打扮可不像是来参加考试的样子。

艳丽的桃色上衣，搭配下摆宽松的百褶裙。虽说这些都是从异国传来的时髦装束，却绝非男子所穿之物。

被那些心怀恶意的童生纠缠，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若要冒充身份潜入，理应像雪莲这般做好万全准备才是。

「为什么女子要参加科举？这不是很奇怪吗」

「啊？有规定说不能参加吗？」

「这是常识吧！这里可不是你这种人该来的地方！」

「什么啊！？性别又有什么关系！不过，我可是男生哦！为了证明——」

那女孩正要从怀中掏出什么。

但那男子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阻止了她。

「什么证明，摸一下不就知道了！我来确认一下，你给我老实点」

「等等……」

那男子露出卑劣的笑容，凑近了女孩。

这种行为实在不像是追求进士（科举及第者）的堂堂正正之人应有之举止，不过对这种人渣期待什么伦理道德，实在是徒劳。

「住手。此乃是县试的考场」

雪莲终于忍无可忍，开了口。

并非出于正义感。而是因为男人的言辞否定了雪莲的存在。并且，她对女孩的话语——「成为进士与性别无关」产生了共鸣。

女孩像是从梦中惊醒般回过头来。

如同宝石般闪耀的双眸逐渐睁大。虽然心中暗想对于市井人家的女儿来说未免太过标致，但雪莲还是将冰冷的视线投向了男人。

「别惹事。你也是寒窗苦读才来到这里的吧」

「哈？ 你算老几」

「小心被剥夺考试资格」

那男子突然“咕”地一声哽住了。他像个贼似的左顾右盼，大概是意识到自己引起了注目，便不发一语，鬼鬼祟祟地溜走了。

这种人已经成了社会问题。科举备考极其艰苦，很多人为了精通四书五经，反而丢失了宝贵的东西。

雪莲正欲离开，却被人一把拉住了胳膊。

「喂，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孩仰头问道。

「我叫耿梨玉！原来那种人就该那样击退呀！我学到了，谢谢你！」

「是吗，那就好」

「喂，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她的眼睛闪闪发亮。

不知为何，雪莲竟无法挣脱。

「……我叫雷雪莲」

「小雪！请多关照啊」

一上来就用昵称。

看着她这般亲昵的举动，雪莲立刻后悔起自己的行为来。

雪莲强行迈步前行，梨玉却像小狗一样紧跟不舍。

「呐，小雪为什么要参加科举呀？是不是想成为富翁？」

「不是。」

「那就是想要行使权力喽？」

「才不是这种不纯的动机。我是为了雷家才立志成为官吏的」

在这个时代，为家族荣誉而奋斗并不稀奇。个人的梦想和希望得到尊重，还要等上几百年呢。

梨玉轻声说道「哎呀」，似乎很是佩服。

「我们一样呢。我也是为了家乡在努力」

「不惜女扮男装？」

「这是女装啦！不，与其说是女装，不如说是亡姐的遗物……穿着这件衣服成为进士就是我的目标！就算被误认为是女孩也无所谓，我可是有正当的考试资格的！」

「但这样不是很麻烦吗？如果像刚才那样被人纠缠……」

「届时我有最终武器。刚才没来得及拿出来」

她从怀中掏出一张纸。

那是户籍簿的副本。上面证明耿梨玉确实是男性。虽然有官方印章，没人能说三道四，但本人看起来依然像个女孩子。该不会是行贿伪造的吧。

无论如何，雪莲并不打算与这位少女有更深的牵扯。

一来是不想卷入什么不妙的背景纠葛，二来既然是同一年度的考生，就意味着要争夺有限的名额，彼此实为竞争对手。

尽管如此，这位男装少女却依旧像小鸟啁啾般不停地与她攀谈。

「我们村子非常贫困。你知道吗？以前发生过一场可怕的洪水，房屋和田地都被冲走了，从那以后我们就一直生活困顿」

「嗯……」

雪莲确实听说过这附近曾发生大洪水。

据说是朝廷的水利政策失败导致水患泛滥。官方公布的死亡人数是四十二人，但这显然是虚报，实际上据说有数百乃至上千人丧生。

「所以我才要参加科举。如果能及第，就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了」

「那你还是别穿这身衣服比较好吧」

「我不是说过了吗？这是被冲走的姐姐的遗物。啊，我还带着父亲留下的木工工具呢。我希望家人能看到我出人头地的样子。所以这对我来说，是决胜的战袍啊」

「如果只是想发财，进后宫不就行了吗？以你的相貌，肯定能被选中」

梨玉顿时鼓起了腮帮子。

「当宫女可不行！我要堂堂正正地成为官吏，改变这个世界。我要确保那样的灾难不再发生」

这是高尚的志向，但这番话等同于承认了「我是女子」。

雪莲决定不去指出这一点。

「了不起」

「了不起吧？」

她得意地挺起胸膛。

还怎么看都像个女孩子。

「……但你能及第吗？题目可是很难的哦？」

实际上，用难字来形容还远远不够。

自郑武帝开创科举制度以来，约一千年间，这个名为科举制度的无与伦比的怪物，如同蜿蜒的龙一般不断变化，将无数考生推入悲喜交加的戏剧之中。

然而，梨玉却轻松地笑道。

「别小看我啊？我可是对学问了如指掌的」

「你背得下经书吗？《学而》第一章开头是什么？」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别瞧不起人，这种程度连小孩子都会背」

梨玉红着脸生气了。

这女孩的表情变化真如孩童般丰富。

这回她又露出狡黠的笑容说道。

「对不起啦小雪，状元的位置我可要定了」

「是吗。加油吧」

「嗯，一起加油哦！」

顺带一提，状元乃是殿试（科举最终考试）中以头等成绩及第者。此乃众人梦寐以求却又难以企及的巅峰。梨玉的才学究竟如何，雪莲尚不得而知。但愿她能勤勉向学，只是莫要妨碍自己的前程便好。

*

科举非一朝一夕之事。

县试过后有府试，府试之后还有院试。通过院试方可入国立学堂，荣获生员之名。若不能以生员身份取得优异成绩，便无缘参加正试（故而院试以前，与其说是科举本身，不如说只是入学考试罢了）。

综合算来，录取比例因时代而异，但在当今约为三千比一。

这是一场三千人中仅取一人的激烈考试。

从县试到最后的殿试，跨越重重关卡，最终金榜题名，需要常人难以想象的精神力与学识。

雪莲今日参加的县试，不过是漫漫长路的第一步。即便是这县试，也要连续进行五轮。每轮过后便有发榜，落第者立即被逐出县衙，可谓严苛至极。

雪莲被引至考场，包括她在内，数十名童生已然就座。

个个面露紧张之色。

「——祝诸位考试顺利。切记不可作弊」

环视众童生后，作为考官的知县傲慢地如是说道。

此人姓名似为杨士同。据传曾在朝中呼风唤雨，却因故失势，被贬至雪莲等人所在的县城。

其臃肿体态，令人联想起肥猪。

若能考中科举，便可饱食珍馐美味。

忽而，邻座的男装少女悄悄在耳边低语。

「那位老爷像头猪诶？」

「……安静。若是被听见，怕不是坐牢就能了事的」

「啊，对不起」

也不知是何因缘，雪莲与梨玉竟坐成了邻座。

顺便一提，关于性别问题，方才去领答卷时，担保人的生员明确表示「耿梨玉乃男子」。户籍上既已注明为男，想来是无可置疑了。

自然，雪莲的真实身份也未曾暴露。既然梨玉都无碍，雪莲更是不在话下。此刻回想起先前过度紧张的自己，竟觉得有些愚蠢。

不多时，知县宣布考试开始，随即差役手持写有试题的木牌开始巡场。

第一道题目是——

见义不为无勇也

试述其意

对于全然不知儒学的人来说，这题或许令人摸不着头脑，但雪莲自幼便钻研经书，乃是读书人的好苗子。她一看到题目，便如行云流水般挥笔疾书。

此句出自『论语』为政篇。大意是：明知是正确的事却不去做，是因为缺乏勇气。

（义么……）

雪莲停笔，环顾四周。

在当今时代，究竟还有多少人能依这金玉良言行事呢？

只见作为考官的知县正在前面的桌上打盹。莫非不仅是童生，就连官吏也忘却了孔子的理念？

（嗯？）

突然，雪莲注意到邻座的梨玉正愁眉苦脸，似乎遇到了难题。

在雪莲看来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问题，若梨玉在此处就栽了跟头，恐怕今日就要说再见了。

雪莲随后从容不迫地继续答题。

然而，当日头西斜，头场（考试第一天的称谓）即将结束之际，却发生了一件意外。

「荒谬！这根本不是老夫所期待的考试！」

一声巨吼震动考场。只见一名童生怒形于色，折断笔杆猛然起身。

「老夫要求重考！这样的考试如何能选拔真才俊杰！」

「喂，不许喧哗！」

差役慌忙冲上前去。

那已近暮年的男子不住地抱怨考题。这种人并不罕见。科举无年龄限制，有人屡试不第，鬓发已白，竟对整个体制积怨深重。

「放开！出的尽是些不像样的题目！」

「你说什么！这是对知县大人的不敬！」

「老夫为治国平天下而奋斗！老夫满腔热血想为红玲国鞠躬尽瘁，却要在这儿戏般的考试中被筛选！四十年了，整整四十年啊！老夫不能容忍，老夫要上京师控告——」

「这家伙……！知县大人，该如何处置？」

「将其关进大牢，直至县试结束！」

「遵命」

老人被差役们拖了出去。

其他童生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梨玉也惊讶得眨了眨眼。

「他这是怎么了……？」

「大概是题目没看懂吧。……话说回来，你没事吧？我看你好像一直没动笔」

「没、没事的……」

梨玉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看来她无暇顾及刚才的骚动。

不一会儿，知县大声清了清嗓子。

「时间到！立即停笔！喂，那个下巴留着胡子的，放下笔！」

考试结束了。

雪莲觉得自己发挥得不错，只要不出意外，应该能顺利通过。

她收拾好行李，跟其他童生一起排队离开考场。

唯一让她有些担心的是邻座那位看起来疲惫不堪的男装少女。

虽说不该在意对手的情况，但因为处境相似，她还是不由自主地多想了几分。

*

通常，阅卷需要数日时间。

然而，这次或许是因为童生人数较少，仅隔一天便要公布结果。先前的洪水灾害影响深远，似乎连许多本该参加科举的年轻人也被夺去了生命。

「——暴政么。恐怕终有一日会遭天谴吧」

雪莲仰望着肮脏的天花板，低声呢喃道。

按规矩，童生们要在县衙的宿舍留宿。在红玲国的学校考试中，落第之前是不能离开的。雪莲被安排在一间虽然狭小但无人同住的小屋里。一般情况下，考生都要八人一间打地铺，但只要肯付钱，也可以住单间休息。若与男子同住被识破身份，所有计划都将付诸东流。虽然手头并不宽裕，但这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安排。

就在这时，传来了笃笃的敲门声。

「小雪！原来你在这儿啊」

还没来得及迎接，那位男装少女就探头进来了。

她裙摆飘飘，像只小动物般轻盈地打量着雪莲的房间。

「等等！不要随便进我的房间」

「拜托，让我在这里住吧！那边的大厅全是男人」

「你不是说自己是男的吗」

「是没错啦」

「看来你已经不打算隐瞒性别了……」

「不、不是的！你想啊，要是被人看出我是女孩子，不就麻烦了吗？」

歪理归歪理，被一群男人包围着睡觉确实令人不安。

但为何要来找雪莲帮忙呢？

「我也是男的啊」

「是没错啦……但小雪看起来很文静嘛」

看来雪莲的真实身份并没有暴露。

正要开口赶人，雪莲突然想到。

虽然这些童生大多还是半大小子，但如果把这么漂亮的姑娘扔进去，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然而，让她进自己房间也令人为难。毕竟自己为了能安心，可是花了大价钱才弄到这单间的……。

「求你了！这样下去我根本睡不着啊！」

「为什么我非得帮你不可？」

「仁啊！孔子先生不是也说过吗？」

对他人的关怀确实是儒学所倡导的普世真理。

不过，可是，即便如此。

「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小雪是我唯一的希望了～！」

「哎呀好吧好吧！别在这儿闹了！」

被她这么大声嚷嚷，引人注目了可不行。

梨玉的脸上顿时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谢谢你！小雪，最喜欢了！」

「……只有一张床。你得睡地上」

「太好了！那我们一起睡吧」

「请回」

「别这样嘛。作为谢礼，我给你按摩」

突然被抓住手臂，雪莲不由自主地脸红了。

「别碰我！不需要！快进去！」

「好～的」

梨玉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走进来，又理所当然地坐在了雪莲的床上。烛光摇曳。她如此无礼的行为让雪莲彻底无语了。

「你这样，怕是没人娶吧」

虽然自己也没资格说别人。

「太失礼了！我可是我们村最有名的美人哦？」

「这点我倒是同意……」

「诶，真的吗？」

「没什么」

梨玉得意地笑了。雪莲不明白为什么会被她这么亲近，不过回想起来，在县试开始前的那次麻烦中，自己确实帮助了梨玉。或许就是因此赢得了她的信任，甚至可能让她产生了好感。

雪莲很受欢迎。主要是在同性中。

这让她对男装更有信心，但面对热切的目光时也会感到困扰。她希望梨玉不要变成那样。

「呐，小雪，你说我能通过吗」

「我怎么知道」

「我啊，无论如何都必须合格，成为进士」

梨玉重重地倒在了床上。那可是雪莲的床。

「这样的洪灾绝不能再次发生。那不仅仅是一场意外，而是人祸啊。听说是官员草草了事的工程造成的。就因为这个，我的姐姐和父亲……」

「节哀顺变」

「这和地震或蝗灾完全不同。虽然这么说有些不妥，但现在的官员们实在太懒散了。所以我想成为红玲国的官吏，去改变这个世道。为了让幸存的家人过上安逸的生活，也为了不再有孩子像我这样受苦」

科举登第是通往荣华富贵的阶梯，这种看法由来已久。

如今，怀着如此真挚心意赴考的人也属罕见。

「你认为能改变得了吗？那个懒散的王朝？」

「嗯。成为进士的话，就能见到天子大人了呢」

这话听来未免有些过于理想化。

若只靠读书就能改变世界，那也不会这般艰难了。

雪莲认为，弱者若想赢得安宁，还需要其他更多的手段。

然而，梨玉纯真的心意，却为雪莲郁结的性情投下了一缕曙光。

「……那就下一场考试也得加把劲了」

「唔唔，今天的题目也好难啊」

「知县的心肠坏透了，出的题目尽是些刁钻古怪的」

「对了小雪，教我学习吧！」

「现在临时抱佛脚也无济于事。睡吧」

「那我要和小雪一起睡——」

「别！」

「小雪，你的行李好多诶？装了什么啊？」

「都说了快睡！别碰！」

夜色渐深。

（看来一时半会儿是睡不着了……）

雪莲偷偷瞥了眼梨玉的行李。那鼓鼓囊囊的包袱，明显没资格说她。想必里面不仅装着科举的参考书，还有她父亲留下的木工工具吧。虽说考试用不上，却也难为她了。

*

（果然还是睡不着……）

直到丑时，雪莲还在床上辗转反侧。

心里总是惦记着睡在地上的梨玉。冷静想来，虽说是不得已，但和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同处一室过夜，是不是太不谨慎了？

她悄悄瞥了眼梨玉的睡颜。

只见梨玉的嘴唇微微蠕动。

「唔嗯……学而……时习之……吃得好饱……」

真是奇怪的梦话。

雪莲暗自叹了口气，悄然起身。

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生怕惊醒梨玉。

她想着出去散散步，顺便换换心情。

夜晚的县衙静得如同坟墓。

明月当空，皎洁如雪。此时其他童生想必都已沉浸梦乡。

（我的目标是科举及第，然后成为官吏……为此，不惜采取任何手段）

一边在心中重复着自己的目标，一边继续前行。

头场的结果将在后天公布。

虽然觉得合格应该不难，但这毕竟是第一次参加科举。既然无法预测未来，就有必要做好心理准备。

走了一会儿，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上完茅厕后准备返回。

然而就在此时，却遭遇了意料之外的事。

「哎哟！」

「！」

在拐角处撞上了什么人。

对方体型魁梧，雪莲差点被弹开摔倒。

从夜色中突然出现的，竟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

「哎呀！你在做什么？竟敢挡我的路！」

那鼓鼓的肚子随之晃动。

原来是这次县试考官的大块头——知县·杨士同。这附近应该只有童生的宿舍才对，为何这个男人会在此徘徊？

雪莲想在身份被识破前逃走。

但那粗壮的手指已经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臂。

「你是童生吧！为何在此游荡！」

「不，我只是去茅厕……」

「岂有此理！你明知我乃从五品工部郎中·杨士同，还敢如此放肆！？」

雪莲心中暗自疑惑。从五品工部郎中？这说法未免奇怪。工部本是主管土木建筑的衙门，而杨士同不过是个地方官员罢了。按理说，他的官职应该是正七品知县才对——

（莫不是醉了？）

只见他满脸通红，步履蹒跚，身上还散发着浓重的酒气。

看起来就像是从宴席上偷溜出来的模样。

想必是头场的答卷评阅结束后，便开怀畅饮了一番。

所谓的工部郎中，大概是他被贬官前的职位吧。

雪莲叹了口气，抬头看着知县。

「……知县大人，在这里逗留恐怕会着凉，还是请您回房吧」

「嗯？嗯嗯？是吗？就这么办吧」

然而知县却睁大眼睛俯视着雪莲。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片刻之后，他竟喃喃说出了令人惊讶的话。

「是女子。我闻到女子的气息了」

「啊……？」

「难道是错觉？我确实闻到了这种气味啊」

雪莲感到寒毛直竖。她几乎是本能地甩开知县的手臂，以跳跃般的气势后退了两三步。

除了厌恶感之外，她无法掩饰对有人能通过嗅觉判断性别这一事实的惊讶。这绝不可视作醉汉的戏言置之不理。因为他准确地道破了雪莲的真实身份。

（该怎么办？要转身逃跑吗……）

就在她即将转身的瞬间。

远处传来有人靠近的气息。

「知县大人！您这是在做什么啊」

「嗯？你是谁？我只是想去茅厕罢了。上茅厕……」

「茅厕在那边呢！来，请您扶着我」

看来是在知县手下工作的胥吏。他瞥了雪莲一眼，什么也没说就把知县带走了。雪莲确认他们的身影消失后，这才转身回到了房间。

至今为止，她的男装从未被识破。

但如今却发现，在敏锐之人眼中，暴露的危险依然存在。

（不能掉以轻心啊）

她拍了拍脸颊，让自己打起精神。

看来要坚持男装到最后，需要付出非同寻常的努力。

似乎有必要另想良策了。

回到房间后，雪莲小心翼翼地翻找起行李来。

*

两天后，头场考试的合格名单在县衙前院公布。

因梨玉一直迷迷糊糊地睡着，她们来晚了。告示周围已经聚集了大批童生，有欣喜若狂的，有愁眉不展的，还有质疑答卷评判不公的，场面一片嘈杂。

雪莲被梨玉拉着，穿过汗味扑鼻的人群，仔细查看贴在门上的结果。名单按成绩优劣排序。雪莲似乎名列第四。

「找到了！小雪，找到了！」

梨玉喜形于色，跳了起来。虽然她的名字排在靠后的位置，但只要在名单上就意味着已经合格。

「我果然是天才吧？说不定能就这样成为状元了呢」

「别得意忘形」

「小雪真厉害！第四名哦！」

「我倒干脆想拿个第一。下次可不会输」

「可惜！下次第一可是我的！」

梨玉因为合格而兴致高涨。虽然明天就要开始第二场考试，但此时此刻还是尽情欢喜为好。

雪莲漫不经心地看着告示。名列第一的似乎是个叫周江的男子。下次一定要努力不落人后。

「喂，你们看」

此时，童生们突然骚动起来。

骚动如涟漪般扩散，很快化作巨浪席卷整个县衙前院。一名童生指着头顶上方大喊。雪莲和梨玉也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去。县衙入口那扇巨大的门上，悬挂着一个被绳子捆绑的物体。

梨玉倒吸一口冷气。

那是一个等身大小的——不，分明就是一具真实的人体。

「是人！有人死了！」

那具尸体被绳索勒住脖子，用剥落的眼睛怪异地俯视着童生们。随风摇晃的双腿，宛如一场噩梦。绳索似乎挂在门沿上，正好悬在合格名单的正上方。

人群意识到事态后，尖叫声四起。

县衙的差役们闻讯赶来。

面色苍白、呆立不动的梨玉，喃喃自语道。

「那个人是一等的周江」

「你说什么？」

「就是第一天纠缠我的那个。被小雪赶走的那个男人……」

雪莲仰望着尸体。

因死相凄惨而没能立即认出，但确实是张熟悉的面孔。

萧瑟的风吹过。

那是一阵孕育着死亡气息的不祥之风。

喧嚣中，雪莲和梨玉如木桩般久久伫立不动。

*

最终确定是他杀而非自杀。直接死因并非窒息，而是因头部被利器刺伤导致的失血。不过这些都只是童生们之间流传的传言，事实真相县衙还在调查中。

无论如何，县试出现死人是前所未闻的大惨剧。

童生们惶恐不安，担心自己也会遭遇不测。

因为杀害周江的凶手很可能就潜伏在县衙中。

梨玉也来到雪莲的房间，一脸愁容。

发生杀人案谁都会感到恐惧。

「县试，该不会真的要取消了吧」

「大概吧。发生这种事哪还有心思考试」

梨玉悄悄靠近雪莲。

虽然有些心慌，但今晚若推开她似乎太过无情。

不管怎样，县试的全部责任都在知县身上。一旦上报，那个叫杨士同的男人肯定也会受到惩处。对许多童生来说，县试取消可能令人遗憾，但毕竟有人丧生，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雪莲轻抚着梨玉的头，长叹一口气。

*

然而，知县的应对远远超出了预期。

「从未发生过杀人案」

翌日，第二场考试竟然如常进行。

更甚者，在考试即将开始之际，知县竟趾高气扬地说出了这番话。就连童生们也不禁哑然。头场考试中名列榜首的周江惨遭杀害，这县衙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

「话虽如此，一位前途无量的童生确实离世了。为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骚动，诸位切勿将此事泄露于外。另外，为了抚慰诸位的惊惶之心，本官备下了些许薄礼。还望诸位欣然笑纳」

这无异于用金钱威胁童生们缄口不言。

知县不仅无意上报此事，反倒打算极力掩盖。

他曾在工部郎中任上失误，若在贬谪之处的差事上再出纰漏，在红玲的仕途恐怕就难有寸进——这便是他的顾虑所在。

「虽然杀人事件并未发生，但若置之不理，恐怕会有第二起受害者出现。因此，今后的考试中，即便是不合格者，也不得离开县衙。另外，本官还有一事相求……」

知县瞪视着童生们说道。

「若发现任何可疑之处，还望诸位毫无顾忌地向我汇报。倘若因此能够抓获那不法之徒，本官定当为诸位谋求便利」

考场顿时陷入了一片骚动。

这无疑是赤裸裸地展示了贪腐的一角。

「那就开始第二天的考试吧。同时，也请诸位竭力协助搜寻凶手」

知县一本正经地说道。

身旁的梨玉呆若木鸡，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的面庞。

*

「小雪！我今天又来打扰啦！」

「哇！别贴得那么近！」

日落之后，梨玉如往常一般来到房间。她一开门就像猫儿似的蹭了上来，把雪莲吓得跳了起来。被推开的梨玉却毫无愧色，只是「嘿嘿」地笑着。

「今天的考试怎么样？有望合格吗？」

「我倒是没什么问题……」

「我也没问题哦！作诗可是我的强项呢」

说起来，今天的考题主要围绕诗歌展开。

科举并非只要背诵四书五经就能通过。

除了要将四书五经的四十三万字烂熟于心，还得熟记古人对经书的注解，以及注解的注解——疏，更要对古今政治课题和学说了如指掌。

考题基本上采用记述形式。除了内容，文章的优劣也在考察范围内，因此一字一句都不容忽视。另一方面，像今天这样要求作诗的情况也时有发生。科举官僚也肩负着文化传承的使命，因此必须能够创作出与经书相呼应的浑然天成的唐诗。

「……不过，眼下比起考试，大家似乎对这桩命案更为兴奋呢」

「是啊……确实不纯。竟然说什么找到犯人就能及格」

「那位知县在方方面面都令人不齿」

被困在县衙的童生们兴致勃勃地玩起了侦探游戏。也难怪，若能得知县青睐，便可毫无阻碍地通过县试。

「小雪，你说周江为什么会被杀呢……」

「以他那性格，想必是结怨太深吧」

雪莲在第二场考试结束后做了些调查。

据与周江同乡的童生所言，周家世代出仕，作为嫡子的周江仗着家族权势为所欲为。吃霸王餐、调戏妇女等恶行已是家常便饭，据说被他陷害的无辜之人多得数不胜数。

「可是，凶手是怎么做到的呢？居然能把尸体吊在那么高的地方」

「吊尸本身并不难。据说大门上方是谁都能爬上去的。大概是把周江骗出来杀死，然后在他脖子上系绳，再把尸体扔下去吧」

「那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梨玉忧心忡忡地注视着雪莲。

她的眼眸清澈动人，令雪莲不禁移开了视线。

「……通常来说，凶手会隐藏尸体以避免暴露。故意把尸体吊在人来人往的大门上，或许是想让更多人知道周江已死」

「这种行为确实不同寻常……」

「推测那些不同寻常之人的思维也无济于事。寻找凶手的事就交给其他人吧。我们应该专注于正当方法通过县试。你不是也为此努力学习了吗？」

「嗯，我会尽量不去想案件的事」

梨玉的表情骤然转为笑颜。

「小雪，今晚为了安全起见，睡一张床好吗？」

「不是说过别碰我吗？」

「咦？你脸怎么红了？」

「才没有红」

其实红了。

虽然过度接触可能会暴露真实身份，所以心里难免忐忑——这种说法当然也有道理，但更多是因为第一次与梨玉这样美丽的姑娘亲近，总觉得浑身不自在。简单来说，就是缺乏经验。

「原来如此，你是不习惯与女孩子相处啊」

此刻装作一个纯情少年似乎更为妥当。准确地说，应该是纯情的男装女子。

「……那又怎样。有何不妥？」

「只是觉得很可爱」

「赶你出去了啊」

梨玉像个孩子般笑着说“对不起，对不起”。

雪莲再次叹了口气，吹灭了蜡烛。

夜色渐深，县衙陷入一片漆黑。

梨玉的行为虽让人哭笑不得，但她那无与伦比的开朗和纯真，想必是当今官员们早已遗忘的品质。若梨玉能够金榜题名，或许能引导天下走向更美好的方向吧……

雪莲思绪飘忽，缓缓闭上了眼睛。

*

两天后，第二场考试的结果也以同样的方式公布了。

雪莲和梨玉都轻松通过，准备迎接次日的第三场考试。

按理说，不合格者本该被驱逐出去，但如前所述，知县大人的命令使所有童生都被关在了县衙里。特别是在头场和二场落第的童生们，希望能够得到东山再起的机会，更加热衷于搜寻杀害周江的凶手。县衙大门紧闭，杀人凶手必定还潜伏在某处。

一场互相猜疑、草木皆兵的县试就此拉开帷幕。

然而，此时此刻，谁也没有想到。

这场风波才刚刚开始。

*

「你就是雷雪莲吧？能不能跟我聊聊？」

县试期间闲暇时光颇多。

第二场的结果公布后，雪莲正坐在柳树下专心研读经书，突然一个陌生男子搭话。她警惕地抬眼，只见一位面带温柔微笑的俊美男子正俯视着她。

「……什么事？有何贵干」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对你有些好奇罢了」

男子说着，在雪莲身旁坐下。

距离很近。但这恰恰证明对方并未怀疑雪莲的男儿身份。雪莲装作若无其事地低头看着经书，同时提高警惕，斟酌着开口。

「你不用复习吗？明天就是第三场考试了」

「你真是与众不同。县试眼下乱成一锅粥，怎么还能悠哉游哉地看书。——哎呀失礼了，我并非说你悠哉游哉」

雪莲打量着对方。

乌黑的长发随风飘扬。五官透着机敏，堪称美男子。举止谈吐像是名门之后，却又带着几分顽童气质，颇为奇特。

「你是谁」

「我叫李青龙。和你一样，是此次县试的考生」

李青龙。好像是头场排名第三、二场排名第四的那个人。

「……那么李先生，你找我有何贵干」

「叫我青龙就行。我们年纪看起来差不多嘛」

李青龙显然丝毫没有怀疑眼前的童生是女子，还亲昵地拍了拍雪莲的后背。

「来，吃这个吧」

他从怀中掏出一颗红艳艳的熟李子。

「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个」

「从厨房顺来的。供给我们童生的饭食粗陋不堪，可那些当官的却日日享用丰盛佳肴。尤其是那位知县，简直令人不齿。我偷听了仆役们的闲谈，说他那般暴饮暴食的架势，活脱脱一个古代暴君」

「你自己吃吧。我可不会收贼人的东西」

「是吗？你真高尚啊」

李青龙津津有味地咬了一口李子。

雪莲叹了口气。

「要闲聊的话请找别人。恕我实在太忙」

「你，不，雪莲兄，发生了命案倒是沉得住气。其他童生都在热衷于寻找凶手，你就不想插手吗」

「我无能为力。那种行为已经偏离了圣贤之道」

李青龙忍不住笑出声来。

「真是了不起的人物。我很欣赏你这一点」

「是在取笑我吗？」

「别生气，我可不是那个意思。实际上，我的想法与你如出一辙。发生命案是件糟糕的事。不，应该说是坏事，但这种事时有发生。然而，知县事后的处理方式实在糟糕。他好歹也是为天子效力的官员，却表现得如此不堪，足见红玲国已腐朽到何种地步」

「你这未免太急于上升到国家层面了。说不定还是有好官的呢」

「若真有好官，红玲国早该变得更好了」

这一点，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理。

李青龙把玩着手中的柳叶，继续说道。

「那么，我们就该寄望于肩负下一代重任的年轻人。可惜参加这次县试的童生们大多不堪大用。他们只顾着自身利益，早已迷失了本质」

「你是以什么立场在说这些话……」

「议论天下国家，不正是我们这些有志于仕途者应尽的责任吗？雪莲兄，你与众不同。在这群被眼前的考试迷惑的童生中，唯独你的眼神超然物外」

「其他童生中也该有前途光明的人吧」

「虽说“圣人可学而至”，但我并不这么认为。那些为了自保而热衷于寻找凶手的人，无论做什么都难成大器。雪莲兄，你应该也有同感吧」

雪莲沉默不语。

「但你不同。你就像混迹燕雀中的鸿鹄」

「……过奖了。我可没那么了不起」

雪莲认定再谈下去也无益。她合上书本站起身来，径直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你要去哪儿？我还想和你多聊聊呢」

「如果你在寻找志向高远之人，不妨去见见耿梨玉。我想那人的想法可能和你相似」

「耿梨玉吗！确实，他的眼神也与众不同。不过，穿女装来参加考试，这是什么打算？说实话，我有点不敢贸然询问呢」

他似乎还没察觉梨玉的真实身份。

不过，被误认为是男扮女装也确实令人费解。

「大概是癖好吧」

「等等，我还是想和雪莲兄多聊聊」

「恕我婉拒。别跟着我」

「有什么关系嘛！时间还多的是」

李青龙笑着搭上雪莲的肩膀。

雪莲装作若无其事地巧妙躲开。

「……你很闲啊」

「确实很闲。把童生们关在县衙里好几天，真是荒唐。早知如此，我该多带几本袖珍书来的……」

尽管如此，雪莲依旧坚持拒绝，李青龙才勉强退让。但临走前，他却一脸严肃地提醒道。

「雪莲兄，要当心啊」

「怎么突然说这个」

「杀人凶手很可能还潜伏在这里。如果雪莲兄遇害，我就失去了一位难得的同志。那样未免太遗憾了」

*

就在那天晚上。

梨玉难得没有来访，雪莲便借着烛光漫不经心地读着注释书。突然，宿舍外喧闹起来。感觉情况不妙的雪莲放下书本，冲向中庭。

只见童生们神色慌张地来回奔走。

「哎呀，这不是雪莲兄吗？来得有点晚啊」

李青龙从人群中走出。

雪莲心中不安，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

「杀人了。二场第一名的朱子高被杀了」

「什么？怎么可能……」

「千真万确。我亲眼所见。你若好奇，不妨去看看」

在李青龙的催促下，雪莲朝人群跑去。

案发地点在中庭角落的厕所附近，就在井边。

被童生们围住的，是一个大张着嘴仰面躺着的男子。他并非熟睡，脖子上鲜血汩汩流出，眼中已经失去了生气。

「就那么一会儿的工夫啊！他说要去趟厕所……等发现时就已经被杀害了！」

一个看似与朱子高同室的青年面色惨白，大声喊叫着。

雪莲目瞪口呆地盯着尸体。

伤口与周江遇害时极为相似。看来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夺去了性命。

童生们惊恐万分，纷纷猜测是杀害周江的凶手又下了毒手。

「又是一等的人……」

有人低声呢喃。

回头一看，梨玉正蹙眉凝视着尸体。

「你去哪儿了」

「散步。想换换心情……」

梨玉攥住雪莲的衣袖，指尖在微微颤抖。雪莲清了清嗓子，目光重新落在尸体上。

「……不过，又一个一等的人被杀了。原以为是对周江的怨恨，现在看来，或许是对科举本身的不满吧」

「会是杀害周江的那个人吗……？」

「很有可能。我不愿相信这里有多个杀人凶手」

科举毁掉了无数人的人生。

市井流传的白话小说中，就有这样激烈的故事：一位数十年未能登第的老人，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积蓄已久的不满，开始对那些勤学苦读、前途无量的年轻人大开杀戒。而这并非纯属虚构，实际上是取材于兴化年间发生的真实事件。

眼下发生的事，或许就是类似的情况。

如此严重的事态，想必就连知县也不得不有所行动了吧。

「我们该怎么办？能做些什么吗？」

「回去吧。我们帮不上忙」

「嗯，你说得对……」

雪莲牵着梨玉的手，返回房间。

*

然而，知县对自身地位的执着着实令人咋舌。

杨士同刚刚用膳完毕，正慢吞吞地朝寝室走去，这时事件的报告送到了他手中。听闻又出现第二个死者，他顷刻间怒发冲冠，面色赤红。

「蠢货！就因为你们迟迟抓不到凶手，才会发生这种事！」

「啊！」

前来报告的下属被吓得跌坐在地。这是被知县粗壮的手臂推倒的缘故。

「搜查进展如何？」

「凶手的下落依然杳无音信」

「呸！」

知县如野兽般咆哮起来。

这个男人素来如此，一旦事情不如意就会大发雷霆。

在他那经书的文句已经支离破碎的脑袋里，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在盘旋——如何掩盖这一事态。他已经在朝廷上出尽洋相，才落得被贬谪到这么个偏僻地方的下场。如今又在庄严的县试现场发生连环杀人案，这要是传出去，恐怕不仅会被罢免，还有可能被流放。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知府（比知县更高级的官员）知晓此事。

「总之，仔细检查现场。对童生们也要进行审讯」

「遵命」

「还有，此事绝对不可外泄」

「可是……」

「休要反驳！小心我撕烂你的嘴！」

下属连连告罪，退了出去。

知县猛地一拳砸在桌上。

虽然他也命令童生们展开调查，但究竟能起多大作用还未可知。原本期望通过让他们互相监视来防范下一起犯罪，但既然已经出现第二个受害者，这种做法也就失去了意义。

「居然敢玷污我的履历……」

知县心想，谁杀谁他一点兴趣都没有，但若要杀，至少别在他眼皮底下干。

贸然中止县试是不可能的。上面安排的日程绝对不能更改。那么，是否可以在发布结果时不公布名次呢？

（暂时看来这是个不错的主意，但是……）

杨士同还是无法下定决心。因为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

红玲国的官员过分重视传统和规矩，以至于缺乏灵活性，而在墨守成规这一点上，杨士同可谓无人能出其右。况且，也不能断定凶手一定是针对一等的人下手。再观察一阵子应该也无妨。

就在这时，忽然传来敲门声。他恼怒地喝道「进来」，只见另一名下属战战兢兢地蹑手蹑脚走了进来。

「在下有事禀报」

「什么事？」

「有目击情报。说是看到一个穿着褶裙的可疑女子在夜间四处游荡……」

「什么？」

知县瞪大了眼睛。多年放荡生活中生锈的记忆突然被唤醒。说起来，考生中似乎有个打扮奇特的人。

*

县试继续进行。

知县似乎打定主意要将事件隐瞒到底。对即将成为官吏的童生而言，这无疑是一个绝佳的反面教材。然而陷入半恐慌状态的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质疑知县的念头。

考试获得一等，就会被身份不明的杀人凶手杀害。

这个不容置疑的事实正在侵蚀着童生们的心智。

雪莲并不知晓，在第三场考试中，负责阅卷的官吏们不得不对一些奇怪的答案连连摇头。童生们畏惧提交过于优秀的答卷。考试已经失去了应有的形式。

到了三场结果公布的那天傍晚。

一位名叫刘谦的男子被发现遇害，他正是这一场的一等生。

刘谦并非愚笨之人，得知自己是一等后，便整日闭门不出，请同屋的童生们帮忙警戒四周。县衙方面也为刘谦安排了特别的守卫。

然而，他还是在如厕时落单，遭到毒手。

令人惊讶的是，厕所所在的简陋小屋背面竟被匆匆开凿出一个通往外界的非法后门。杀人凶手显然早已虎视眈眈，等待这一时机。守在正门的童生们如同稻草人一般毫无作用。

县衙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虽然对童生们进行了不在场证明的核查，但没有一个人有作案的可能。

所有人都对这个无影无踪的杀人凶手心生恐惧，开始胡言乱语，说什么「是幽灵所为」「是鬼神作祟」，若是孔子听了怕是要摇头叹息。

然而，有人提出了这样的主张。

「有个女的！我亲眼看见的！」

这是在童生们讨论今后对策时发生的事。

与刘谦同屋的人大声嚷嚷着。

「白天我从窗户瞥见了，那家伙躲在树荫下窥视我们的房间。虽然看不清脸，但明显是个穿着艳丽衣服的女的……她肯定是盯上了刘谦」

「会不会是侍女」

「哪有穿成那样的侍女！」

雪莲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这番话的走向绝非令人愉快之事。

童生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这群男子中唯一的一抹红色。

「你……好像叫耿梨玉是吧？」

「是、是的」

梨玉的肩膀明显僵硬起来。童生们用严厉的眼神盯着她。

「你真的是男的吗？长得也太漂亮了，不像男人啊」

「我就是男的！我能在这里就说明问题了吧」

「这倒也是。不过，你穿成这样被怀疑也怪不得别人。就算你真是男的，也不能否认那家伙从窗户看到的女人可能就是你。你这样子，简直就是李下正冠，自取其咎啊」

「可是……」

「这样下去就没完没了。有谁和这家伙同住一间的吗？」

对此，雪莲不得不做出回应。即使保持沉默，调查一下也会很快查明，不如坦然面对。

「……和他同住的只有我。不过我有不在场证明」

「怎么回事？」

「我一直在看着他。耿梨玉根本没有时间去杀人」

「对、对啊！顺便说一下，小雪也一直和我在一起呢」

「我也认为耿梨玉兄是清白的」

说着举起手的人是李青龙。他依旧保持着潇洒的态度，环视着众人。

「梨玉兄的眼神清澈见底。你们认为这是能犯下杀人罪行之人的眼神吗？仅仅因为衣着与众不同就怀疑他人，这可不妥」

「啊，那个，请问您是？」

「我是李青龙，与雪莲兄有些交情」

「喂，我们只是聊过几句而已吧」

「诶——！？太狡猾了！我也想和小雪多聊聊天呢！」

雪莲感到无奈。希望他们能理解当前的处境。

一个不耐烦的童生用危险的语气插话道。

「你们在吵些什么？耿梨玉和雷雪莲，你们不过是在相互替对方辩护罢了，对吧？又不像其他人那样有多人证明。凭什么让我们相信？还有李青龙，你说的话简直荒谬至极，根本不值一提」

「没错！」

「这两个人很可疑！」

「喂喂，等等。雪莲兄和梨玉兄怎么可能做这种荒唐事」

「闭嘴！说起来，李青龙，你该不会也是同谋吧！」

童生们歇斯底里般地喧闹起来。在这种特殊情况下，他们失去冷静也不足为奇，但对雪莲来说，事态的发展极为不利。如果就这样被报告给知县，很可能会在没有实质证据的情况下遭受惩罚。

然而，就在这时。

雪莲仿佛看到了一道奇异的光芒。

「那么！我来解决这个案件好了！」

梨玉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阳光气息。

童生们惊愕地望着她。

「我会拿下第四场的首席，这样凶手就会为了杀我而现身。到时候就能引蛇出洞，将其捉拿归案」

「喂，这也太……」

「小雪，你觉得我拿一等很难吗……？」

「重点不是这个，我说的是你太拼了」

「那小雪你保护我好了」

李青龙吹起了口哨。

被如此认真地请求，她也无言以对。

梨玉将沉默视为肯定，转而对其他童生们说道。

「我无法原谅那些作恶的人。我在之前的洪水中失去了家人和故乡。在座的各位应该都知道，那不是天灾，而是人祸。为了自己的私利夺取他人的性命，绝对是不可饶恕的」

「这个道理我懂，但这样做太冒险了。我能不能保护你还不一定……」

「头场第一题不说了嘛？见义不为无勇也。我无论如何都想试试」

梨玉纯真而坚定的正义感，或多或少地触动了童生们的心弦。他们当中也有洪水的灾民。赞同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最终大家达成共识，决定协助梨玉。

李青龙在一旁默默地鼓着掌，

「真是了不起啊，雪莲兄的眼光果然独到」

「你到底站哪一边啊」

「好了好了，我也会暗中支持你们的」

这个男人的心思，实在难以捉摸。

无论如何，当务之急是让梨玉在第四场考试中获得一等。虽然用这种方法制造出的首席能否引起凶手的兴趣还不确定，但作为试探之举，这个计划值得一试。

就这样，为解决案件而制定的策略正式开始了。

（耿梨玉。这个女孩……）

雪莲悄悄瞥了她的侧脸一眼。

被察觉后，梨玉回以一个如花绽放般的微笑。

耿梨玉或许是凤雏——这样的预感在雪莲心中萌生。

*

尽管如此，似乎仍有一些人对梨玉心存疑虑。当众人散去，各自准备返回宿舍时，突然有人唤住了雪莲。

「喂，关于耿梨玉的事」

是一个长相酷似猿猴的童生。雪莲记得在考场上曾几度与他擦肩而过。

「我自从听说洪水的事情后就有所感悟，兴许耿梨玉是为了报仇才这么做的」

远处的梨玉正在挥手。

“小雪在干什么呀——”，“快点来呀——”她天真无邪的声音回荡着。雪莲无视了她，将目光投向那猿面童生。

「报仇是什么？」

「是这样，知县杨士同本是在朝廷任职的官员，我想起大约十年前，他曾是这一带水利工程的负责人。当时他的官职是工部郎中，负责统领工匠修建大州河的工事」

「然后呢？」

「听说他贪污了工程款项。结果堤坝崩塌，周围村庄遭遇水患。耿梨玉的家乡恐怕也是受害者之一吧」

这个人说的没错。

据说梨玉的故乡也遭受了严重的损失。

「如今县试闹得沸沸扬扬。衙门里发生杀人案，这可是大问题。已经死了三个人，更糟的是，知县大人发挥他与生俱来的龌龊本性，一味地隐瞒。若此事曝光，轻则流放，重则可能遭受极刑」

「你想说什么」

「所以说是报仇啊。耿梨玉可能是为了逼迫知县才杀人的」

「原来如此。你这么一说，确实有这种可能」

雪莲转身离去。

县衙已经笼罩在暮色中，夜幕悄然降临。

梨玉一脸担忧地等着雪莲。

「聊什么呢？在偷腥？」

「什么叫偷腥啊」

「只有我才能独占小雪哦——」

「喂，我不是说了别靠这么近吗！其他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们啊」

「没关系啦」

不知为何近来肢体接触越来越多，让雪莲心烦意乱。

话说回来——“见义不为无勇也”。

不知她是否能够真正体现正义呢。

*

「首席，耿梨玉……」

第四场考试也强行进行，结果一经公布，就有童生发出了近乎呻吟的声音。

梨玉始终一脸紧张。她没有理由去品味获得一等的喜悦，反而似乎对即将面对的危险愈发不安。县衙方面立即为梨玉安排了护卫。对知县而言，当务之急有两点：不惜一切代价避免更多牺牲，以及暗中处理凶手以掩盖丑闻。

那天，梨玉一直待在雪莲身边。

当然，两人并非独处。雪莲房间周围有县衙的差役待命，其他童生也似乎在远处保持警惕。

「事情变得好复杂啊」

梨玉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就这么厌恶科举吗？竟然杀人，真是难以置信」

「科举有种奇特的魔力。除非当宫女或太监，否则平民要飞黄腾达，只有成为进士这一条路。有人对这种社会结构不满也不足为奇」

「但我觉得正大光明才是最好的」

梨玉玩弄着雪莲的黑发。

雪莲由衷希望她能克制这种过分亲密的接触。

「靠牺牲他人获得的东西终究是虚无的。我已故的父亲常说，要过能够对任何人都问心无愧的生活」

梨玉的想法果然还是有点过于理想化了。

雪莲忍不住插话道。

「单凭理想有时也难以立足。有些情况下，用武力战斗反而是最好的手段」

「也许吧。但我想为匡正这个国家而战。我想通过仁德来改变世界」

「你这么清廉，在当今可是罕见啊」

「是吗？」

「能坚持自己的信念不动摇的人真了不起」

「唔……」

面对如此直白的赞美，梨玉似乎毫无防备，顿时脸红低头。本应为成功报复而高兴，但梨玉这意外可爱的举动却让人难以直视。雪莲也不得不将目光游移到半空中。

「嘛，就是这样。你很努力啊」

「我一直都很不安」

梨玉略显羞涩地笑着说道。

「独自一人来到这里。害怕自己能否坚持下去。但听到小雪这么说，我就充满了勇气」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执着？」

雪莲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

梨玉歪着头。

「最开始不是你帮了我吗？」

「即便如此，也太过了」

「不仅仅是这样哦。因为小雪……」

如果她接下来说「因为喜欢上你了」之类的话，自己恐怕就无言以对了。雪莲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梨玉的下文，却被一阵粗暴的敲门声打断了。

还没来得及问是谁，门就被推开了。

大步踏入房间的是一位身着官服的男子。

想必是负责在外面守卫梨玉的人。

「那个，官差大人，有什么事吗？」

就在梨玉刚要站起身的瞬间。

雪莲注意到那男子的右手诡异地动了一下。一切发生得电光火石。他的手指扣上腰间佩剑的剑柄，瞬间就将剑抽了出来。

梨玉如同木石一般僵在原地。

死亡的阴影眼看就要降临。

对雪莲而言，梨玉不过是个陌生人。她明白置之不理才是明智之举。

然而——“见义不为无勇也”。

梨玉那朗朗的笑容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雪莲顾不得其他，一跃而起。

「小心！」

「诶」

雪莲拉过梨玉的手臂，将她推到身后。

左臂传来一阵剧痛。

那人挥剑的轨迹，撕裂了雪莲的肉体。

鲜血飞溅在墙壁和地板上，梨玉的尖叫声回荡在房间里。即便如此，雪莲也毫不退缩。她强忍着许久未尝的刀伤之痛，如毒蛇般迅猛地一脚踢向那人的下巴。

就在这时，雪莲终于认出了那人。

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分明就是在头场考试中引起骚动的老童生。

「别碍事！」

老人怒吼着冲了上来。

雪莲抓住他的手臂，一个背摔将他重重摔在墙上。

只听“砰”的一声，仿佛骨头都碎了。

老人像只翻了壳的乌龟，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从他蠕动的嘴唇中吐出的，只有诅咒般的喃喃自语。

「老夫为了红玲……为了天下太平而努力至今。怎能在这里就此倒下。在彰显明德之前……」

事情似乎正如大多数人所料。

这个老人，是被科举制度的严苛击垮的可怜人。即便年过花甲，仍不能耳顺，竟做出杀害前途无量的童生这等凶行。

「没事吧！喂，那家伙就是凶手！快抓住他！」

一群男子闯入房间。

这些反应迟钝得令人恼火的，正是正规的官差。

雪莲目送老者被押解而去，缓缓蹲下身来。伤势虽不致命，但阵阵刺痛却让人难以忍受。

「小雪！你没事吧？」

梨玉抓住雪莲的肩膀，眼中甚至泛起泪光。

「得赶紧处理伤口！不要动！」

「没事的，放着不管就会好的」

「怎么可能好得了！」

梨玉撕下衣服，开始为她止血。

那可是她姐姐珍贵的遗物啊。

「为什么要保护我？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我本没打算受伤。只是那家伙比我想象的要快」

「所以，小雪为什么要保护我！」

雪莲思考片刻，回答道。

「……因为你拥有我所没有的东西」

「诶？」

「不，我说错了。我只是身体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

「真是的……！」

梨玉带着生气的表情紧紧抱住了雪莲。

她在雪莲耳边轻声低语。

「但小雪确实是我的救命恩人呢。谢谢你」

身体确实是不由自主地行动了。

明明自己只考虑着如何通过考试。明明坚信其他考生不过是该被踩在脚下的对手。但在那一刻，那一瞬间，雪莲对梨玉可能丧命的念头产生了强烈的排斥。

周围，官差和童生们大声喧哗，来来往往。

搅扰县衙的杀人案件想必就此落幕了。

雪莲感受着梨玉的温暖，闭上了眼睛。

计划终于进入了最后阶段。

*

耿梨玉心中的原初景象，是家乡被水淹没的惨状。

如同被龙吞噬一般，许多人消失不见。耿家族人也未能幸免，仅有母亲、弟弟和梨玉三人侥幸逃脱。失去了顶梁柱的耿家陷入窘境，不得不过着啃树根的生活。

上天夺走了梨玉无辜家人的性命。

无处发泄的悲愤在她的心中蔓延。

然而，当梨玉懂事后才得知，那场水灾并非天降横祸，而是朝廷官员杨士同偷工减料所致。

自那时起，梨玉便下定决心。

她将母亲和家事托付给弟弟，自己则全身心投入学习。

她不愿认输。她想改变这个世界。她想拯救像自己一样饱受苦难的人们。她认为自己的使命就是要掌掴那些庸俗的官吏。她坚信，只要成为进士，便可日月换新天。

在梨玉体内燃烧的。

是对家人的爱，以及对这天下永不熄灭的复仇之心。

*

自从老童生被捕后，梨玉便寸步不离地照顾着雪莲。

「不过是轻伤而已，你去别处吧」

「怎能抛下救命恩人不管！来，我帮你换衣服」

「不用！别乱摸！」

梨玉深谙雪莲抵挡不住她的执着，便如同野猪般横冲直撞，片刻不离地黏着她。对于不善与人交际的雪莲而言，这无异于胃上开了个洞般难受。然而，被这天真无邪的少女如此关心，又让她感到几分受用，实在难以应付。但若是过度亲密接触，怕是会暴露性别，无论如何也得将她甩开才行。

「──哎呀？看来是打扰到你们了」

「呃」

话音刚落，不知何时，李青龙已立于敞开的门前。他投来深不可测的目光，打量着纠缠在一起的雪莲和梨玉。

「你们关系真好。羡慕得很呐」

「没错！我和小雪可是亲密无间呢」

「不过，男士之间这样。这大概也是一种选择吧……」

看来是闹了个天大的误会。

雪莲按住梨玉的脑袋，凛然瞪视着李青龙。

「你来干什么？没事就赶紧走」

「来探望你。我从厨房里偷——不，拿了些吃的来，你尽管吃，好好补充体力」

李青龙将袋中的水果、蒸蔬菜和豆腐干一一摆放出来。雪莲瞥见梨玉眼中闪烁的光芒，不禁深深叹了口气。

「这些我不需要。话说回来，你为何如此在意我」

「我对你们钦佩不已。耿梨玉为尽义不惜自我牺牲，雷雪莲为保护耿梨玉挺身而出——还有谁能比得上你们？我确信，你们二人定能高中。未来必将引领天下，使其步入康庄大道」

「哇！小雪，青龙大哥真有眼光呢！」

「我倒觉得他是个瞎子……」

「总之，今后的考试中我们可能还会相遇，不妨一同为科举登第而努力。——啊，你们尽管放心，我无意插足你们的关系，反倒会全心全意地支持你们，请尽情亲热吧」

雪莲再次深深地叹了口气。

看来是被怪人盯上了。

那怪人忽然眯起眼睛，说出了这样的话。

「不过雪莲兄，你是不是还藏有余力」

「啊？你在说什么」

「我有这种感觉。从你身上，我感受到一种深不可测的力量。以你的能力，在之前的考试中取得一等应该不难」

「不，我已经竭尽全力了」

「那就当是这样吧。我真想看看你全力以赴的模样呢。——那么，后会有期」

李青龙说完这番话便离开了。

梨玉一脸茫然地问道。

「藏有余力是什么意思？」

「那家伙的胡言乱语罢了，别在意」

雪莲冷淡地答道，随即倒在了床榻上。

此刻，关注事件的后续发展才是当务之急。

*

事件的进展县衙目前似乎还在调查中。

由于犯人已经落网，此前作为嫌疑人被拘禁在县衙的落第考生们得以释放。当然，据说县衙方面还塞了些封口费进他们的腰包。

就这样，县试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迎来了第五轮也就是终场的考试。

然而就在考试前夕，雪莲和梨玉却收到了知县的传唤。

她们隐约已有所预料。毕竟雪莲和梨玉也是逮捕凶手的功臣。

「耿梨玉、雷雪莲，你们的表现实在出色」

猪一般的知县身躯抖动着说道。

顺便一提，梨玉用取得一等来引诱罪犯的计策，知县也有所耳闻。通常来说，这是亵渎考试的违规行为，但对现在的他而言，似乎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多亏了你们，县试才得以按预期完成。你们堪称众童生的楷模。本官真想给你们些奖赏」

「实在愧不敢当」

「不过，那犯人倒是说了些奇怪的话」

气氛突然转变。一道黏腻的目光缠绕而来。

「那罪犯，好像名叫黄福祥，他声称自己杀人并非出于本意。似乎是受了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子指使」

「这是何意？」

「说来，黄福祥就是在头场闹事的那个老人。本该关在县衙外的牢房里，可不知何时牢笼被毁，他也不见了踪影。想必是那个女子从中作梗」

「知县大人，难道没有好好看管吗……！？」

「他是趁守卫不备逃走的」

当然，县衙方面应该也在搜捕越狱者，但想必是忙于应对杀人案而疏忽了。这完全是知县的过失。若能及早怀疑并逮捕黄福祥，事件本可就此平息。

「总之，放走黄福祥的那个女子就是幕后黑手」

「是谁呢？那个女子……」

「此人在县衙内部也有人目击过。而且现在——就站在我面前」

梨玉似乎还没弄清状况。

但雪莲已经看穿了一切。

「耿梨玉，是你派刺客潜入县衙的吧」

梨玉目瞪口呆，一时语塞。这对她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

的确有传言说有个穿着艳丽的女子在徘徊，但那怎么可能是梨玉呢。

「等、等一下。我没有」

「别装傻了。企图破坏县试的就是你吧」

知县慢吞吞地走近。

「不，你一定是想陷害我！可惜啊，你那邪恶的阴谋已被防患于未然。真是的，哎呀哎呀，如今的年轻人个个都心术不正！」

「这人是凶手？知县大人，这不可能」

雪莲挡在梨玉面前。

「若真是如此，黄福祥为何要杀她呢？他不可能对委托人下毒手。只要让她与黄福祥见上一面，马上就能证明她的清白」

「小雪……！」

梨玉声音颤抖，仿佛获得了救赎。

然而，这番道理对知县却毫无作用。

「那男子已然失心疯癫，分辨不清是不是雇主」

「你竟信了疯子的胡言乱语」

「无所谓！我将以勾结耿梨玉之罪将你也一并拿下。背叛红玲的后果，你最好好好思量一番」

「怎会……连小雪也……」

知县·杨士同便是这样制造了一桩又一桩的冤案。

愚蠢之人一旦掌握权力，弱者便会遭受不幸，这本是世间常态；然而近日来，忘却道德的官吏之事却屡见不鲜。正如李青龙所言，红玲国上下已然彻底腐败。

「给我抓起来」

「喂，放开我」

县衙里的军曹们粗鲁地拉扯着她的手臂。

梨玉因反抗不得法，转瞬之间便被按倒在地。她匍匐于地，仍竭尽全力地抬起眼眸，凝视着知县。

「这样就行了吗，知县大人！？我觉得太不合理了！小雪和我明明什么都没做！您应该更仔细地调查一下才对」

「吵死了」

知县用手杖狠狠抽打了梨玉的脸颊。

梨玉一脸惊愕，僵在原地。

「天下太平，没有任何问题」

雪莲感到自己内心有什么黑暗的东西正在膨胀。

正是因为这种恶人横行，才会有人丧命。

而上天，竟放任这些恶人逍遥法外。

「我，我是，我是……」

梨玉带着哽咽开口道。

「够了。赶紧把她带走」

「我……我是来见杨士同阁下的」

那头猪惊讶地看向她，随即命令军曹们等等。

「什么意思」

「因为您是毁坏我家乡的罪魁祸首。我一直很好奇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十年前袭击这一带的洪水，是因为您主导的工事偷工减料造成的吧……」

知县的脸色迅速变得通红。

他的怒火如同火药般轰然爆发。

「愚蠢之徒！竟敢非难奉天子圣旨上任的知县！果然是想挑起事端，让我失势吗？何等邪恶的小丫头！」

「不是的，我没有那样做！我只是想了解您的想法！」

「无关紧要！我这就把你关进大牢！」

「无、无关紧要……？因为您姐姐和父亲都死了……」

「住口！贱民的生死岂是我该考虑的范畴！」

知县严厉斥责梨玉。

梨玉已经没有抵抗的力气和心思了。

这个少女确实打算向知县复仇。

然而，她绝不会采取暴力手段。她计划通过科举这种正当途径成为官员，从内部改变人们。多么闪耀的志向啊。如此未来的栋梁，如今却要被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埋没了。

雪莲竖起了耳朵。

看来已经来不及了。

「居然侮辱我！以为能轻易了事吗！那可大错特错了！」

「知县大人，请到此为止」

雪莲抓住知县粗壮的手臂制止了他。

那是一个近乎神鬼般优雅的动作。

不知何时，原本束缚雪莲的军曹们已被放倒在地，如同被困在壶中观天般晕头转向。

察觉异变的知县发出近乎尖叫的喘息。

「你！这是干什么！」

「耿梨玉比你更适合为官。像你这般的人，才是真正的祸害」

「小雪……！」

「没事。你的信念终将开花结果」

梨玉的眼眸逐渐睁大如满月。

那里蕴藏着无比坚定的光芒。

这样的信念被践踏，她实在无法忍受。

梨玉是个优秀的女子，她心系百姓，把他们的喜怒哀乐视为己任，行事仁慈正义，正是经书所描述的理想圣人般的人才。

「放开！你也要一起陪葬」

「不会如你所愿。你已经没有未来了」

「你这……」

就在知县试图用左手击打雪莲之时，他的身体突然旋转起来。

雪莲用力扫了他的脚底，或许是平日缺乏锻炼的缘故，这一击竟让他滑稽地倒下。原本按住梨玉的军曹们急忙蜂拥而上，企图制服雪莲。然而，雪莲的动作宛如飞仙，无人能够触及她分毫。

「知县大人！这人似乎懂得武艺！」

「抓住他！杀了也没关系！」

知县的声音变得嘶哑，这时，一群官员破门而入，他们是负责布置终场考试考场的人员，脸上带着仿佛刚从噩梦中惊醒的表情。

「知县大人，府上的官员来了！」

「现在不是时候！赶他们出去！」

「但是，他们说是来查访县衙的行为的……」

「什么……！？」

知县那通红的脸庞渐渐变得铁青。

梨玉也惊讶地望向雪莲。

是啊，一切都太迟了。

从第一个受害者出现时起，命运就已经注定。

「可惜了，你的恶行终将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难不成……」

「我什么都没做。……你还好吧」

雪莲向梨玉伸出手去。梨玉先是愣住了，随后重重地点了点头，紧紧握住雪莲的手。

官员们一片混乱，因为他们担心一旦知县的掩盖行为败露，自己的前途也将岌岌可危。在这片混乱之中，罪魁祸首，知县·杨士同除了浑身颤抖地愤怒外，什么也做不了。

「开什么玩笑！如此行径岂能容许……！」

「这话我可不想从你嘴里听到！」

梨玉站起身来，大声喝道。

她的眼睛里罕见地燃烧着怒火。

「我要成为一名堂堂正正的进士，改变这个世界，让像你这样的坏人不复存在。要让最坏的人，心中也能变得纯净。你应该接受调查，好好反省」

「等，等一下」

「再见」

梨玉拉着雪莲的手离开了房间。

身后传来如同野兽般的哀嚎。

违背天道之人，理应受到应有的报应。

*

此后，府衙与都察院（监察官员的机构）的调查逐步深入，知县的不法行为终于昭然若揭。他不仅对杀人案件置若罔闻，甚至为了个人利益而隐瞒真相，其种种腐败行径亦如藤蔓般一一曝光，使得杨士同的名声遭受了无法挽回的重创。

然而，这一切得以揭露，全赖众多童生的证言。

倘若没有足够的目击者，或者人数稀少，府衙与都察院或许也会选择掩盖真相。从红玲国腐败的程度来看，这种可能性并非不存在。因此，这样的结局是对抗知县的最佳结果。

县试变得不了了之，最终被府衙正式宣布作废。既然已无法维持考试的形式，也只能如此处理。既无合格，也无不合格，作为特例，一个月后将重新举行考试。

童生们被逐出县衙，开始为复考努力学习。

然而，他们也不能一直滞留在这座城里。

各自决定暂时返回故乡。

「小雪——！你怎么能这么无情呀——！」

正当准备离开城门时，背后传来了大喊声。

那是一位男装少女，不，怎么看都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女——耿梨玉。那张在考试期间看惯了的美丽面容，此刻却被不满的情绪染得通红。

「……并不是无情。我们只是素昧平生罢了」

「哪有什么素昧平生！小雪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啊！还有，青龙大哥也很想见你，他说最后想跟你聊聊天……」

「我对那个家伙没兴趣」

「但至少要跟我聊聊吧！」

梨玉一如既往地缠上了雪莲的胳膊。

无论多少次提醒，她都不会保持适当的距离。

雪莲叹了口气，苦笑着回应。

「……承蒙关照了。多亏了你豁出性命的计策，才能抓住那个杀人凶手」

「不，是小雪大显身手的功劳。你的伤已经没事了吗？」

雪莲卷起袖子，伸出手臂。

原本就是浅伤，不至于留下疤痕。

梨玉仿佛由衷地松了口气，低声说道「太好了」。

接着，她说出了让雪莲心跳停止的话。

「但是小雪真的好厉害啊，明明是个女孩子」

「诶」

「你学过武术吗？会不会用剑啊？真了不起，好羡慕啊。果然这世道女孩子不会战斗可不行呢」

「等一下！」

雪莲感到头晕目眩，急切地逼近梨玉。

她心跳加速，全身涌出一阵令人不快的冷汗。

「说、说什么我是女的。那怎么可能啊」

「藏不住的啦！我第一眼看到你就想，『啊，她跟我是一样的』。你的脸蛋儿特别漂亮，而且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看来懂的人还是能懂的啊。

「有些男的身上也可能有香味吧」

「但是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

「在你睡觉的时候，把你的衣服脱掉……」

梨玉微微脸红，将目光移开。雪莲这才恍然大悟，这个少女过分亲近自己，也是为了确认性别。

雪莲终于认命了。既然被看到了，便也无法反驳。

她一边用手扇着发烫的脸，一边尽量摆出凶狠的表情瞪着梨玉。

「不许告诉任何人」

「我不会说的。小雪也不要说出我的秘密哦」

「你笑什么」

「呵呵。有伙伴真好呢。小雪也很可爱」

「可……」

再表现出更多的动摇，只会失了自己的体面。

雪莲清了清嗓子，一边摆弄着头发，一边望向无关的方向。

「……加油吧。我也会努力的」

「我也会加油的！」

梨玉笑着与雪莲拉开了距离。

春风拂过，她那光泽亮丽的秀发随风飘动。

「这世上有很多像知县大人那样的人。所以我一定要考上。考上之后，我要改变这天下。下次考试也能一起就好了，小雪」

「是啊，梨玉」

「嗯！再见啦！」

梨玉面带微笑离去了。

这个少女如花般娇美，却怀有钢铁般的正义感。雪莲挥手送别，内心深处感慨能遇到梨玉真是太好了。

——靠牺牲他人获得的东西终究是虚无的。我已故的父亲常说，要过能够对任何人都问心无愧的生活。

梨玉的话语在脑海中回响。那确实是发自内心纯粹的想法。源于幼年的经历，她的意志坚定，让人恨不得让那些官吏们好好学习她的为人。然而——

「——然而，若仅凭这些就能解决问题，也不会如此艰难了」

雪莲转身开始行走。

心中盘旋的是绝不能让梨玉察觉的黑暗情感。

到头来，梨玉的正义感并未能击败杨士同。依据经书阐述王道固然高尚，但现实却没那么简单。若想成就大事，就必须做好不择手段的准备。

雪莲自然是此次杀人案件的始作俑者。

缘由只有一个——县令几近察觉她的真实性别。

然而，这般变故早在预料之中。

以女儿身应考科举，必须未雨绸缪，防范各种可能发生的困境。因此，准备一些强硬手段实属必要。此番行动虽是令县试无效的最后手段，但若与暴露性别的风险相权衡，一次考试付诸东流实在算不得什么。

手段简单明了。只需制造某种意外，让人无暇顾及县试即可。

虽有数个方案可选，但此次决定让那个仗势欺人、为非作歹的童生周江做了替罪羊。此人毫无悔改之意，正如李青龙所言，绝非成圣之材。

不过，亲自动手并非明智之举。唯有走投无路时方可冒此风险。因此，雪莲将目光投向了那位在头场大闹一场后被逐出考场的老人——黄福祥。此人对科举怀恨在心，想必会欣然接受邀请。

雪莲与县令接触后立即回到房间，卸下男装。以防即使被人目击，也不会有人怀疑到雷雪莲头上。她从梨玉的行李中偷出工具，凿破有裂缝的墙壁，溜出县衙。目的地是稍远处县衙管辖的拘押所。

看守只有一名雇佣的军曹。此人正在打盹，潜入轻而易举。被囚禁的黄福祥正盘腿坐在最里面的牢笼中，喃喃自语地念诵经书。雪莲用梨玉的工具撬开腐朽的木框，向老人抛出这样一个提议。

——请听我一言。

——您对县试心存怨恨，不是吗？

——或许能将科举搅个天翻地覆呢。

就这样，老人轻易地成了杀人凶手。两天后的清晨，他果然杀死了周江。甚至，他将尸体悬挂在门上，使众多童生成为目击证人。

如此周密布局，知县的败落不过是时间问题。

实则在制造事件之前，雪莲已向府衙发出书信，预告县试期间将发生骇人听闻之事。都察院在终场之日突袭而至，正是缘于此因。虽未料到他们行动如此迅捷，但结果尚可接受。知县果如雪莲所料，试图掩盖事件，罪责必将愈发深重。

然而，事态亦有些许出乎意料之处。

原本周江一人便已足够，谁知黄福祥竟四处杀害成绩名列一等之人。雪莲穿上女装，试图接触老人，询问其真意。

——是您所为吧？为何要杀人？

——还用说吗！这是对阻挠老夫之辈的天谴！让那些小聪明的年轻人尝尝社会的残酷！

科举的魔力着实可怕，竟能驱使人做出如此暴行。

然雪莲判断，置之不理亦无妨。

事态发展至此，已非她所能掌控。牺牲者若有增加，知县隐瞒罪行的罪责也将更重，反倒有利。接下来只需避免引人注目即可。不过，在这节骨眼上不慎被人目睹女装姿态（为确认刘谦是否遇害窥视了其房间），致使梨玉蒙受怀疑，确实是失策。

「……梨玉，你真是个了不起的人」

梨玉与那些只为私利行事的俗人不同，她怀着赤诚之心为国尽义。这份志向既正确又美好。尽管雪莲也意在尽义，但二人本质上却大相径庭。

梨玉所行，乃是以德行仁政的王道。

而雪莲所求，则是以权谋霸业的霸道。

虽然尽义的目标相同，但二人的手段却从根本上截然不同。梨玉到最后仍劝知县反省，甚至有赦免之意。雪莲却做不到这一点。如此行事，必定很快就会碰壁。

若敌人毫不留情地挥舞权力与暴力，又当如何？

若学问不足以通过科举，又该如何？

更重要的是，一旦暴露女儿身，又将如何自处？

在危急时刻，起作用的并非德行、仁慈等虚无缥缈之物。

而是不择手段的虎狼之心——纯粹的"力量"。

（尽义么……）

雪莲与梨玉有着相似的经历。因愚昧的权贵打破了平静的生活，陷入生死存亡的境地。这样的故事并不罕见。不觉间，雪莲想起了将她推入地狱的那个男人的面孔。

——匍匐于地吧。那才适合你。

这令人憎恶至极。

如今，卑劣之徒肆意横行，百姓饱受非理之苦。

能够打破这一切的，唯有像雪莲这样的冷血之人。事实上，雪莲已成功铲除了邪恶的知县。虽然最初目的仅是封口，但结果却清除了一害，实在是意外之喜。

（……首先要通过科举。为了摧毁红玲国）

若能进入最后的殿试，便可觐见天子。

那一刻，正是雪莲的努力得到回报之时。

不过在此之前，还应理清如何处理梨玉的问题。

虽然性别已被看穿，但由于自己也掌握了对方的把柄，倒也不必将其置于死地。反倒应当将其当作棋子加以利用。像她那样耀眼的人物在当今世道实属罕见，用作掩护倒是颇为有用。这次冒险相护也成功地卖了个人情，今后大可好好利用一番。

然而，话虽如此——

（那时，我的心是否也曾为之触动？）

保护梨玉免受黄福祥伤害时，并非出于算计。

明明为他人受伤这种事本该是绝对禁忌。

本以为一切不过是可资利用的工具。

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行动了。

（罢了）

雪莲背着装有女装的行囊，踏上春日的道路。

与梨玉定会再度相逢。

虽可能会有冲突，但雪莲的复仇不会停止。

除非那少女的王道能扭转雪莲的霸道。

第一卷 二回 力不足者中道而废

黄浊的风徐徐吹拂。

西来的黄沙遮蔽了天空。虽说这是自古以来的春日景象，但连日如此，连思绪也似被烟雾笼罩，令人难以适从。

「春天吗……」

雪莲自日出便对着案几专研经书，直到正午钟声响起，才一边收拾砚台，一边抬眼望向窗外。黄蒙蒙的天际下，白梁山的轮廓若隐若现，传说古时有位伟人在此飞升成仙。雪莲栖身的这个黎家集，远离中央，是个流传着诸多神乎其神的传说的偏僻村落。

光干五年，三月。

自那动荡的县试已然过去一年。

这期间，可以说是平淡无奇的日子。

重新举行的县试轻松通过，接下来的府试也顺利合格。剩下的就是学校试的最后关卡——院试，但这要在一周之后才会举行。在此之前，童生们都在家乡为下一场考试做准备。

雪莲也在黎家集的雷家宅邸中勤学苦读。

不知那天真烂漫的少女——耿梨玉此刻是否也在认真读书？

话说回来，梨玉究竟住在哪里呢？

无论是县试重考还是府试，雪莲都未曾与梨玉碰面。因吸取了杀人事件的教训，童生们被分散在小房间里应考——仿佛囚犯般受到监视。虽然听到传言说有个像女子的童生，因此确定梨玉参加了考试，但终究未能一睹其容。

（又是一年了。不知是否安好）

说是担心也有些奇怪。

雪莲放下笔，伸展身体舒缓疲劳。

就在此时，身后的门缓缓地打开了。

「咦，雪莲大人，在休息吗」

「仲丽，有什么事」

「我给您送些点心来了。想着您这会儿该累了」

仲丽是一个比雪莲小一圈的少女，是雷家的一名住家丫鬟。她与雪莲情投意合，彼此熟稔。

仲丽将盛着红枣的盘子放在书案上，抬头望向窗外，轻声嘟囔道“哎呀呀”。

「天气真糟糕呢。这种天气怕是也难以静下心读书吧？」

「我想换个地方。正考虑着要不要动身去府城」

所谓府城，是指府衙林立的行政中心。主持院试的知府衙门也在府城，这正是雪莲此前参加府试时待过的地方。

仲丽一边将红枣轻巧地抛入口中，一边说道。

「雪莲大人，这倒是无妨，不过您可要当心啊。若是被人发现您是女儿身，恐怕不仅仅是被取消考试资格那么简单呢」

「不会暴露的。县试和府试不都顺利通过了吗」

「这倒也是呢。雪莲大人您穿上男装，简直就是个绝世美男子。叫人看了都要神魂颠倒呢」

「别取笑我了……」

「我说的可都是实话。要是雪莲大人是男子该多好啊」

真希望她别再这样红着脸说这种话了。说起来，自从六年前雪莲开始女扮男装以来，仲丽的亲昵举动反而愈发肆无忌惮了。

「……性别根本无关紧要吧。事实上，我不也已经通过了县试和府试吗」

「哎呀！您是说即便是女子之间也无妨吗？」

「不是这个意思！」

仲丽笑着说「开玩笑的啦」。

「不过，我真是搞不懂你们这些聪明人在想什么。既然生为女儿身，安安分分在家做事不就好了……」

「要是让梨玉听见这话，她可要生气了」

「梨玉？这是哪位？」

「没什么」

雪莲站起身来收拾起行装。要带的东西早已准备妥当。

「您这就要走了吗？也太急了吧」

「大约两个月就回来了。替我向父亲问好」

倒不是说有多么火烧眉毛，只是雪莲向来是个想到就做的性子。从这里到府城，骑马需要半天时间。现在出发的话，完全能赶在府城关门前到达。

正当雪莲转身要离开房间时，仲丽急忙出声唤住她。

「对了雪莲大人，还有一件事要告诉您」

「什么事」

「最近听说这附近有士兵在四处游荡。邻村那边传言，说是在寻找一位失踪的公主」

「公主……？」

「公主就是皇家的千金啊。听说已经失踪好几年了，最近好像有人目击到她，所以士兵们正在四处搜寻……」

突然，大门方向传来说话声。

雪莲被仲丽拉着来到前院。两人躲在柱子后窥探，只见雷家当主——雪莲的父亲正在与几个身着武巾军袍的男子交谈。

「——听好了，我再说一遍，有报告称当今圣上的侄女长乐公主就在这附近。你可要好好想想，有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这个……可是长乐公主不是早就仙逝了吗？」

「正因为据说找到她了，我们才在四处搜查。听说已经长成一位容貌出众的女子，若是见到必定一眼就能认出」

「她或许在县城或府城，而不是在这样的偏僻村庄吧」

「哼，少在这顶嘴！那边我们也在搜！」

士兵们啐了一口唾沫便离去了。

只见送别他们的父亲叹息着垂下了肩膀。看来又起了什么麻烦事，不过这与雪莲无关。

「哎呀呀，士兵们真是可怕呢」

「乡下的士兵和地痞流氓也差不了多少」

「这样啊——咦，雪莲大人，您这是要去哪儿？」

「不是说了吗？去府城」

雪莲径直走向马厩，翻身上马便离开了雷家。虽然把公主的事情记在心上，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突破院试这一关。

话虽如此，考试本身倒也不足为惧。

她的学问功底绝非会在区区院试上栽跟头的程度。

真正需要深思的是——今后能否继续瞒住自己的真实身份。

「雪莲大人！一定要带特产回来啊！」

雪莲向身后高声呼喊的仲丽举手作别，随即策马向府城奔去。

*

本该半天就能到达的，结果却没能如愿。

看来是前几日的雨水引发了山体滑坡。整条大路都被黄色的泥土山彻底掩埋了。向同样被困在此处的人打听，得知要想到达府城，只能绕远路走，还得花上好几天。

虽然考虑要不要回去，但总觉得有些不甘心。

若是绕路的话，就必须在某个村子借宿一晚，但能否轻易找到住处还是未知之数。正当犹豫不决时，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雪……？是小雪吧！？」

「咦？梨玉？」

能用这种奇特的昵称称呼雪莲的，她记得只有一个人。

转身一看，只见一个女孩儿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这边。

「哇啊！果然是小雪，好久不见了！？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话说你这段时间都在哪里做什么！？」

梨玉不由分说就开始上下其手摸索雪莲的身体。这般旁若无人的样子，确实是耿梨玉无疑了。

「喂，喂！别这么乱摸……！」

「可是嘛！复试和府试的时候都没见着你！一直想去找你来着，可是根本不知道小雪住在哪里……！」

「知道了知道了，别这么一惊一乍的」

雪莲好不容易才把梨玉拉开。

许久未见的梨玉，与县试时相比并没有太大变化。

虽说穿的不是她姐姐留下的那件衣裳，但也是一身颇具少女气息的襦裙。

「话说回来，梨玉，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参加完丧事回来。去了趟亲戚家。小雪你呢」

「我是……」

反正也瞒不住，索性就和盘托出。梨玉听完后，发出了像画眉鸟一般尖细的声音说道。

「诶！？小雪你竟然住在黎家集！？那离我们村子没多远嘛」

「是吗？世界还真是小啊……」

「说起来，黎家集这个村落本来就是我们村子——英桑村的人为了躲避洪灾才迁移过去的地方。有些人在那里住下来就再也没回来了」

这倒是头一次听说。

梨玉笑意盈盈地说道。

「这就是天意啊！我和小雪之间果然有着割舍不断的缘分呢」

「我觉得也不尽然……」

「今天就到我家住吧。小雪的话，非常欢迎哦」

雪莲难以置信地注视着梨玉。

大概是她的表情实在太过古怪，梨玉轻笑着拉起了雪莲的手臂。

*

梨玉的故乡英桑村是一个仅有三百余户的小村落。细长的水渠环绕四周，白墙建筑鳞次栉比。其中最为高大的应该就是孔子庙了。

雪莲把马寄放在马厩后，便被梨玉拉着来到了耿家宅院。虽说是宅院，但比起雷家的府邸却是逊色不少。墙壁布满裂纹，缝隙中杂草丛生。

「……没想到重建得还不错嘛。我还以为会是一片废墟呢」

「小雪，你还真是毫不客气啊？重建得好是理所当然的，大家都在努力呢。我也必须为了大家考取功名才行」

梨玉苦笑着推开了门。

里面是再普通不过的民居景象。正当雪莲东张西望打量四周时，梨玉拉开椅子说道「来，坐吧」。

「我去准备晚饭。你稍等一会儿」

「让我也帮些忙吧」

「不用啦！小雪是客人嘛」

梨玉笑着开始准备起来。

这时，从内室探出头来一位约莫四十岁的妇人。

「哎呀，梨玉，回来了啊」

「妈！你去休息吧，晚饭我来做。啊，葬礼那边也都顺利结束了，请放心」

「是吗。要不是我这双腿不中用，我也想去参加呢」

这时，梨玉的母亲注意到了雪莲。

「咦，梨玉，你带回来的这位是谁啊？真是位不得了的美男子呢」

「妈你说什么呢，小雪是——」

「我是雷雪莲，与梨玉一直相处甚欢」

雪莲推开梨玉，深深鞠了一躬。她不愿让人提及自己的性别。梨玉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惊慌地用左手捂住了嘴。

梨玉的母亲饶有兴味地笑了，拄着拐杖在雪莲对面坐下。

「哦？梨玉竟能结识这样的朋友。你是哪里人？」

「黎家集的」

「黎家集！我们家族也有人住那儿呢！不过，既然是雷雪莲，莫非是那个雷家的公子？」

「嗯，这个……」

「果然如此。我就猜是这样。雷家在这一带可是数一数二的富户啊，难怪雪莲会是这般风度翩翩的贵公子」

「咦，小雪，是这样吗……？」

「请别说什么贵公子。虽然我家从前确实颇有资产，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已经没落得厉害」

「即便如此，跟我们家比起来还是了不起呢！梨玉啊，你可真是好运气，能找到这样的男子」

「妈……和小雪不是那种关系啦」

「那是什么关系？能带到家里来，肯定不一般吧」

「这个嘛……」

梨玉羞得连耳根都红了，一言不发。实情自然是无法说出口的。雪莲也感到一阵尴尬，只好抬头望向天花板。

据仲丽所说，在这一带，适龄女子将男子带回家，往往意味着以婚姻为前提的关系。实际上，梨玉的母亲也在兴致勃勃地拍着雪莲的肩膀。

「来来，雪莲，就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随意些就好」

「妈！都说了和小雪不是那样的！」

梨玉的抗议徒然回荡在空气中。

就这样，雪莲在耿家度过了一晚。

*

原本在外游玩的梨玉弟弟也回来了，晚饭桌上顿时热闹非凡。话题主要围绕着雪莲打转：在哪里相遇的，都聊些什么，是谁追求谁，又是谁被追求——被迫回答了一连串刨根问底的问题。

更糟的是，当他们得知雪莲是府试合格的童生后，场面更加无法收场。说他将来能当内阁大学士（宰相）倒也罢了，可当对方深深鞠躬说「拜托您照顾梨玉」时，她只能哑口无言。也不知他们可知道梨玉本身也是位优秀的童生。

此刻，雪莲和梨玉总算从晚饭的场合脱身。

两人并肩靠在屋墙边，仰望着夜空。

黄沙似乎已经散去，下弦月光清澈明亮。

「对不起啊，不知怎么聊天内容就变得奇怪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算被误会了也无所谓」

「诶？你是说让他们继续误会也无所谓……！？」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特意去纠正也挺麻烦的」

雪莲抱着双臂，转头看向别处。

「……话说回来，今天谢谢你了。多亏有你帮忙」

「不用客气！遇到困难就该互相帮助嘛」

「我也该感谢你母亲才是。愿意收留我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过夜」

即便是旁观者也能感受到这是个关系融洽的家庭。活着的人们正在竭尽全力互相扶持着生活。在那场悲剧发生之前，这里想必是个更加热闹欢乐的家庭吧。

梨玉甜甜一笑说道。

「我妈妈是个温柔的人。正因如此，我才必须加倍努力」

「令堂知道科举的事吗？」

「当然知道！虽然我这样做有点违规，她还是支持我呢」

通常来说，如果女子说要参加科举，必定会遭到强烈反对和阻挠，然后被迫接受彻底的女德教育。能够避免这种情况，无非是因为耿家人胸襟开阔。

梨玉向前走了两三步，转身露出灿烂的笑容。

「多少遍我都要说。我一定会通过科举」

「梨玉……」

「小雪也一起加油吧。为了改变这个世界」

月光下的梨玉举止优雅，宛如天女降临。

实在太美了。

然而，这举止——

「不管怎么看都是个女孩子啊」

「诶……」

「如果你打算继续参加科举，至少在举止上表现得男性化一些如何？反正你也不打算换掉这身衣服吧」

「男性化……该怎么做呢？」

「比如说气势足一些？」

「我、我已经在这样做了啊！？」

「岔开腿坐如何」

「那太不雅了！而且小雪你自己不也没这么做吗」

「我穿着男装，所以没问题」

梨玉懊恼地「呜呜」抱怨着。

「那小雪你自己又如何呢？」

「嗯？」

「虽然你的男装很完美，但如果一直保持这个样子，到了关键时刻可就表现不出女孩子的举止了哦？」

「我根本没必要那样做吧」

「有的！」

梨玉气势汹汹地靠近。

「小雪长得这么好看，一直男装多可惜啊？在重要场合就该展现出相应的仪态才对！」

「不是，所以说我没这个必要」

「有——必——要——！既然这样，我就来教你怎么像个女孩子一样行动吧！」

「好好好，我会考虑的」

「你肯定在说谎。完全感觉不到诚意嘛」

梨玉气鼓鼓地嘟着脸颊。

由于长期磨练男装的本领，现在要让雪莲表现得像个女孩子实在是强人所难。不过，这种表演能力说不定也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雪莲暗中观察着梨玉的举止。这个少女比雪莲见过的任何女孩都更具少女气质。或许能从中学到一些什么，但是——

「——不过，我也不会勉强你啦。如果小雪不愿意的话，我就不说了」

「嗯。我也不会勉强自己」

「嗯。现在考试更重要嘛」

梨玉笑着转过身去。

太阳已经落山。两人渐渐感到困意袭来。

*

次日一早，朝阳初升时两人便启程了。晶莹的阳光照耀着英桑村的房屋，雪莲和梨玉收拾好行装，站在门口。离考试开始还有六天。梨玉也决定和雪莲一同提前前往府城。

梨玉的母亲和弟弟前来送行。

「梨玉，要加油啊。『力不足者中道而废』哦」

「嗯！我会尽我所能的！」

力不足以下略这句话出自『论语』。这是在鼓励她要战斗到精疲力尽为止。

这时，雪莲抓住时机开口说道。

「那个，让梨玉这样真的好吗？」

「嗯？什么意思」

「女子参加科举实在不同寻常。就算侥幸及第，恐怕也很难一直隐瞒下去」

「小雪！？怎么现在才说这话！？」

然而梨玉的母亲却爽朗地笑着回答。

「确实如此，我知道这不是什么明智之举。但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如果梨玉能在考试中取得出色的成绩，也许就不会仅仅因为是女子而被摒除在外了」

「这想法是不是太过乐观了」

「雪莲，你太悲观了。结果如何谁也说不准不是吗？这样想倒像是一开始就低估了自己的能力。有言道“今女画”（注：子曰“力不足者，中道而废。今女画”。女同“汝”。画，止也，截止、停止）。」

是在说不要轻视自己，要努力奋斗吗。

虽然这解释似乎有些牵强，但这番话还是深深打动了雪莲的心。

雪莲微微一笑，转身说道。

「那么我们告辞了。承蒙照顾」

「梨玉就拜托你了。如果能帮她考取功名就再好不过了」

「这个，科举考试是个人的较量……」

「没关系！只要我和小雪联手，就天下无敌！」

「别给雪莲添麻烦啊？」

「我知道啦！不如说是我要照顾小雪呢」

梨玉始终天真烂漫。雪莲被她的率真打消了顾虑，再次向梨玉的母亲鞠躬告别后便启程了。

以女儿身应考科举，难如登天。

但既已决心，就该竭尽全力直到力竭。

梨玉为了乡里，为了家人，为了天下。

而雪莲，为了天下，为了复仇。

「那我们走吧！目标院试合格！」

「马匹怎么办……」

「你会骑马吗！？带我一起骑嘛！」

「不了，行李很多，就把马留下吧」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能看见各家袅袅的炊烟。

雪莲牵着梨玉的手，向着府城出发了。

第一卷 三回 民无信不立

院试是学校考试的最后关卡。

通过考试便可获准入学，取得生员的身份。生员也被称为秀才，有资格参加科举正式考试——乡试。通过乡试者称为举人，便可继续挑战会试。只要通过会试就能成为进士。剩下的就只有确认性质的复试，以及已近形式化的与皇帝进行的面试考试——殿试。

不过，考虑那么远的事情也无济于事。

对雪莲和梨玉来说，眼前的院试才是最重要的。

「哇啊，果然府城好大啊！人真多呢」

「毕竟是统辖六县的府治所在地。……话说回来梨玉，府试的合格证书带来了吧？」

「当然带了！怎么可能忘记嘛？」

梨玉挺起胸膛拿出证书。没有这个连院试的考场都进不去。

「……是真的诶。没想到你真的通过了府试」

「小雪你太失礼了！我也是很用功地在读书的好不好」

梨玉甩着袖子抗议。这种夸张的动作与其说像个女孩，不如说更像个孩子，不过现在指出也改不了，还是保持沉默好了。

白天的府城喧嚣得令人几乎迷失方向。

络绎不绝的谈话声，来往的马车牛车，前面玩闹的孩子摔倒了，放声大哭起来。或许是因为这是繁华街道，肉和水果的气味，卖汤店打碎瓦罐的声音，街头戏剧敲打乐器的声响——混沌的感觉冲击着五感。

不习惯人群的雪莲，轻轻地“呃”了一声。

「怎么了？脸色发青了哦」

「没事。只是不太习惯这样的喧闹……」

「京师应该更厉害吧？现在就该开始习惯才对」

「那就不去了……」

「不去的话就没法参加殿试了啊！」

院试在两天后开始。

在此之前必须调整好状态。

「哎呀，这不是雪莲兄吗！还有梨玉兄」

突然被喊到名字，两人吓了一跳。

逆着人流跑来的是在县试时总爱纠缠两人的童生李青龙。雪莲皱着眉头，仿佛见了鬼似的，但当事人却像偶遇多年老友般开怀大笑。

「我猜你们会来，但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相遇。看到这身醒目的衣装时，真是吓了一跳呢」

「青龙大哥也是来参加院试的？」

「是啊。当然是来考取功名的」

不说是来参加，而说是来考取，这话说得不知是太有自信还是不知天高地厚。这样的李青龙带着一贯的飘逸笑容说道。

「二位可有空？」

「啊，打算和小雪回客栈学习……」

「别了，这会儿临时抱佛脚也改变不了结果。比起那些，更重要的是为考试养精蓄锐」

「这话也有道理，但是」

「那么」

李青龙举起一个看似装着银钱的袋子。

「一起吃午饭如何？这次相遇想必是天意，我请客」

*

「随便吃。虽说这话可能会惹人侧目，但我家境殷实，你们尽管放开了点」

「那我就点最贵的了」

「等等，小雪？稍微也该客气一下吧……」

「他都这么说了，还客气什么」

「雪莲兄说得对。比如说，世上的官员总是忙着敛财，这哪算是在尽本分。金钱就像毒药一样，会麻痹人心」

这些自以为是的说教实在无关紧要。

雪莲挑选了几道看起来不错的菜品点了单。

正值午餐时分，食客众多。这里不是什么高档餐厅，更像是一家大众食肆。虽然氛围略显嘈杂，但从厨房飘来的阵阵香气，恰到好处地勾起了食欲。

「话说回来，梨玉兄，你还是一如既往地穿着女装啊」

「啊？哦，对！我是在男扮女装！」

「其实我一直很想问，这是你的爱好吗？我身边从没见过这样打扮的男子，一直都挺好奇的」

「这个，是我已故姐姐的遗物」

服务员端上了一盘油炸年糕。雪莲一边往嘴里塞着食物，一边旁观着梨玉和李青龙的对话。

「我的家人被洪水冲走了。而那场洪水，是因为官员渎职才发生的。为了不让这样的悲剧再次发生，我想当上官吏，改变红玲国」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你是为了匡正世道而想成为官吏啊」

「嗯。不科举及第的话，就无法改变这个世界呢」

「太了不起了！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义士！像梨玉兄这样的人，确实应当被尊为社会的木铎啊」

不知为何，李青龙显得十分兴奋。说起来，这个男人的原动力似乎就是对红玲国的不满。梨玉立志当官并非为一己私利，而是出于清廉的志向，这正投其所好。

话说回来，这油炸年糕真好吃。

因为早上什么都没吃，现在感觉多少都能吃下。

「院试无论如何都必须要通过。不过，还是要想办法避免招致不必要的嫌疑才好」

「想办法？为了什么？」

「为了防止被误认为是女子而需要做的铺垫工作。稍后我来指点你」

不知道要灌输些什么呢。

虽然有必要确认一下，但现在填饱肚子更重要。

「对了，梨玉兄，对考试有信心吗？」

「要说信心的话当然有！这次说不定能以一等的成绩合格呢」

「原来如此。不过啊——」

加了调味料的面条端了上来。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看起来很美味。雪莲吃完油炸年糕后便开始享用面条。

李青龙压低声音说道。

「我听到了一些不寻常的传闻。这次的院试要多加小心才是」

「什么意思？」

「我想梨玉兄也知道，县试的考官由知县担任，府试的考官由知府担任。那么，在府城举行的院试是否也由知府担任考官呢？事实并非如此」

「诶？那是谁？圣上吗？」

「怎么可能。是由中央派遣的总管学政，简称学政」

这时馒头端上来了。

咬上一口，馅料满溢，甜味在口中弥漫。

真是至福。愉悦。欢喜至极。

「而且，这次监督我们考试的学政可不是个简单人物。此人姓名叫王视远，据传闻，他似乎打算对院试进行大胆的改革」　

雪莲一边咀嚼着馒头一边看着李青龙。虽然他滔滔不绝地说着话连饭都顾不上吃，但面对这样的美味却能不觉得饿还真是奇怪。明明每道料理都香得让人垂涎三尺。总之先把新的菜点上。

梨玉歪着头问道。

「改革……什么样的？」

「具体内容我也不清楚，但听说会出现在普通院试中不可能出现的题目。本来红玲相比历代王朝就较为轻视科举制度，所以只要不触及某些禁令，考官可以随意更改考题形式」

「青龙大哥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

「我潜入衙门偷听来的。这可是我的拿手好戏」

李青龙毫不在意地笑了。

而梨玉则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

「青龙大哥真像个小偷呢」

「还请说我是斥候。……不过，明天应该会有学政的讲义。到时候考试的全貌就会显现出来了」

按照惯例，在院试开始前一天，学政会进行经书讲义。本来这是只针对生员的特别讲义，但据说为了激励童生，大约几十年前也开始让童生参加了。

雪莲对讲义的内容本身并不感兴趣，但对于学政·王视远究竟会推出什么样的大胆改革却颇为在意。

这时她忽然注意到李青龙正在注视着这边。

「雪莲兄。越是特殊的考试，越能考验一个人的真实实力。这次我很想看看你隐藏的实力啊」

「咕噜」

「你在说什么啊」

她将馒头咽下。

「……我一直都在全力以赴啊。根本没有什么隐藏的实力」

「我可不这么认为。总觉得你有所保留」

「明明只是在上次县试时短暂见过，你能了解我什么呢。店家，这个馒头请再来一大盘」

「我当然了解。请不要小看我看人的眼光——喂，你到底要吃多少啊！？」

李青龙难得发出一声惊叹。

桌上摆满了五颜六色的菜肴。馒头、炒青菜、麸皮点心、蒸栗子、牛肉面。按常理来说，这量就算三个人也吃不完，但对雪莲来说反而觉得有点少。

「小雪，你是要把这些全都吃完吗……？」

「还有没上的呢」

「等，等一下，雪莲兄。虽说我家境殷实，但也是有限度的。如果你能顺从良心适可而止的话，我会很感激的」

「不是你让我随便吃的吗」

「这倒是没错。确实如此，我也完全明白，但实在没想到雪莲兄竟是如此海量的大胃王……」

这话让她有点不高兴。

雪莲将炒青菜的盘子一扫而空后，无情地说道。

「不是说积累财富是毒药吗？」

「…………」

不知为何梨玉用一种敬佩的眼神看着她。

今天吃了个尽兴，实在是满足。

*

次日，学政的特别讲义如期举行。

在称为试院——作为院试考场的巨大讲堂内，聚集的童生们仰望着站在高台上那位颇具文人气质的男子。他身着绣有仙鹤补子的官服，头戴象征贵人身份的纱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戴着一副舶来品眼镜。

学政·王视远摘下纱帽，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解『孟子』。

虽说这是学政大人难得的讲义，但童生们似乎并未专心听讲。这场无关痛痒的讲义持续了一会儿，大约半个时辰后，王视远呼出一口气，说道。

「讲义至此结束。接下来说明明天开始的院试事宜」

听到这话，童生们顿时议论纷纷。

果然这次的院试不会按照惯例进行。

王视远抬手示意安静，以从容的态度徐徐道来。

「虽然有些突然，但这次院试决定采用特殊形式。按照惯例，本应进行四次考试，每次考试后公布合格名单，逐步筛选人数。但这次，所有人都要参加全部五次考试」

难道是要用五次考试的平均分来决定去留？

不，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当然，这还不是全部。这次的院试我们设定了一个主题。诸位要以“信”为本进行考试」

信。这个词让人难以捉摸。

「作为追求秀才功名的人想必都知道，信与仁、义、礼、智并列，是极为重要的概念。若不能体现此道，便难以成为一名优秀的士大夫。钻研经书固然可贵，但实践同样重要」

「……那个叫王视远的人，说的话倒还有几分道理」

身旁的李青龙低声说道。

不知他是否出自真心，但作为红玲国的官吏，或多或少总会有些腐败之处。

「“民无信不立”，诸位想必耳熟。信代表着信任、信用、羁绊与诚实。因此，诸位要组成四人小组参加考试。这个四人小组，姑且称之为伍吧，虽然并非五个人」

童生们这下更是压抑不住交头接耳。

为何在本该是个人考试的科举中需要四人小组？

但答案其实王视远已经说出来了。

因为主题是信。为此他打破了常规。

「在每次考试中，我们将根据伍的总分来判定成绩。这个成绩会在每次考试后公布，但不会透露伍中各人的具体得分，仅公布伍的整体成绩。……啊，即便成绩不佳也不会中途被逐出试院。这与县试和府试的方式不同」

王视远一边抚摸着眼镜一边继续说道。

「五次考试结束后，我们将汇总每次考试的成绩来决定最终的去留。也就是说，这次的院试不是个人战而是团体战，必须与同伍的童生切磋琢磨共同进退。另外，若是凑不齐四人，一人、两人或三人也可以组成伍。不过请注意，成绩判定采用总分而非平均分，因此人数少的伍会处于不利地位。当然，考生正好一百六十人，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童生们不安地四下张望。

能否组成伍？即便组成了，会不会互相拖后腿？种种忧虑交织在一起袭来。

「这种考试方式虽是我的提议，但已作为科举制度改革的一环获得中央批准。而且从今年的院试开始，根据敕令要求更改答卷审查方式。以往都是由学政和其秘书进行审查，但这样容易产生合否受学政个人喜好左右的弊端，因此会有更朱官员进行第二轮审查。诸位可以安心应考」

究竟王视远打的是什么算盘？

这种考试方式，真的能正确衡量童生的实力吗？

然而王视远却以温和的微笑作结。

「想必大家都感到困惑，但这些都是为了考察信而采取的必要措施。那么诸位，请齐心协力加油。对了，明天早晨之前必须确定并报备各伍的组成，否则将不予参加考试」

王视远收拾行装离去了。

留在讲堂里的童生们顿时展开了如暴风般的交谈。四处都能听到互相邀请的声音。由于无法判断其他童生的实力如何，雪莲也不敢轻举妄动。

「这下可麻烦了。我和雪莲兄、梨玉兄算是确定了，现在需要再拉一个人入伙啊」

「你这家伙，擅自就决定要和我们组队了啊」

「诶？难道不行吗……？真是冷淡啊，我们不是一起吃过午饭的伙伴吗？」

「嘛，倒也不是不可以……」

「怎么办小雪！？我们是不是也该去邀请谁呢……！？」

梨玉焦急地站了起来。

雪莲撑着腮帮子，目光避开了梨玉。

「童生一共一百六十人。和剩下的人组队就行了」

「但是雪莲兄，我觉得还是早点邀请优秀的人比较好」

「你能分辨出谁优秀吗？」

「找那些眼睛发光的人吧」

这算是什么。

雪莲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

已有好几批童生前来拜访雪莲、梨玉和李青龙，想邀请他们加入自己的伍。对梨玉来说这正合心意，但不知为何雪莲都没有同意。

「还需要观察」

她这么说，问原因也不肯透露。也许是在判断童生们的实力，但梨玉觉得这样优柔寡断只会错失良机。不过雪莲意志坚定，因此募集成员的事只能谨慎行事。

梨玉和雪莲住在试院附属的会馆里。

参加院试的考生一般都会在这里住宿。

既然不去寻找队友，梨玉本想和雪莲一起温习功课，但她说「有事」，拒绝了梨玉。

无奈之下，梨玉决定独自在府城散步。

正如李青龙所说——临时抱佛脚也是无济于事的。

繁华街的喧嚣远非英桑村可比。在这春日略显强烈的阳光下，梨玉漫步在府城的街道上。

「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

她默念着『论语』中论述信的章节。

这样做也没有意义。童生能做的不是揣测考官的用意，而是全力以赴地应对所给的考题。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忍不住去思考。

这次考试非比寻常。

像自己这样的人是否能够跨越这道难关。

「呜呜呜！完全不明白啊！小雪到底在想什么啊～！」

梨玉摇着袖子，在原地跺脚。

她无法理解雪莲为何能如此从容不迫。

按理说，考生此时应该焦急万分才对。

「——喂，小丫头！别发呆！」

「呀！」

身体传来一阵冲击。梨玉没站稳，摔倒在地。抬头一看，一个醉醺醺的男人走远了。在大街正中间发愣，被撞倒也是难免的。

（咦？那个人是……）

那醉汉的背影有些眼熟。

作为通过府试的才子，梨玉拥有非凡的记忆力。按她的记忆，那个男人应该参加过刚才王视远的讲义。

那么，他也是童生吗？

正当她怀疑地观察着醉汉的背影时，一片蓝色的布料轻盈地飘过，遮住了她的视线。有人突然出现在了梨玉面前。

「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诶？」

看到伸到面前的手，梨玉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递来援手的人。

站在那里的，是一位美貌得令人惊讶的女孩。

艳丽的黑发在春风中摇曳。她身着一袭华美的青色襦裙，肌肤白皙如瓷，眼角施了些许胭脂。那双圆睁的眼睛正关切地注视着梨玉。

「啊，我没事的……只是摔了一下而已」

「太好了！你是外地来的吧？这一带人来人往很多，不太适合走神发呆哦」

女孩握住梨玉的手将她拉起来。

她帮梨玉拍掉衣服上的尘土，脸上浮现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还有这个，从你衣服里掉出来的哦？」

「啊，我的钱袋！谢谢你！」

梨玉慌忙接过钱袋。里面的东西似乎也安然无恙。若不是她，自己或许就这样丢失了钱袋都不知道，这份恩情真是无以为报。

但是，这个女孩是什么人呢？

她的气质不像普通的城里姑娘——

「——那么，我先告辞」

「等等！」

眼看少女要离开，梨玉急忙挽留。

不知为何，她觉得自己必须这么做。

「我想答谢你！要不要一起去喝茶？」

*

雪莲在会馆里发怔。

她并非在睡觉，而是在思考。

王视远提出的反常考试方式，必定让单纯的童生们陷入慌乱。这会馆里住着许多童生，从刚才起匆忙的脚步声就没有停歇。

梨玉焦急地说「我们也得赶快找到第四个人才行！」

李青龙则说完「我去打探其他童生的动向」就消失了。

雪莲认为着急也无济于事。

贸然与主动接近的人组队简直不可理喻。虽然她随口告诉梨玉「和剩下的人组队就行」，但实际上这样也是不行的。伍的成员必须仔细斟酌。

至少要等到看清那位考官的用意为止。

「雷雪莲在吗」

「嗯」

房门被叩响了。

感知气息之后。发现只有一个人。就算发生什么也能应付。

警惕地开门，见到一位身着官服的男子站在那里。

「什么啊，原来在啊。在的话就早点回应」

「抱歉。请问找我有什么事」

「王视远学政召见。让你立刻收拾妥当过去」

*

「我叫耿梨玉！你叫什么名字呢？」

「诶？啊，那个，夏……」

「夏？」

「说错了，是照！我叫李照！」

「照！请多关照」

「嗯，请多关照，梨玉！」

救助梨玉的少女李照像是在掩饰什么似的笑着说道。虽然感觉有点可疑，但梨玉并没有特别在意，只是报以微笑。

地点是府城一角的茶馆。

梨玉一边啃着茶点枣子，一边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李照。

「你打扮得好华丽啊。照该不会是某个公主吧？」

「才不是呢，我只是喜欢这样打扮。再说梨玉你不也穿着非常华丽的衣服吗？」

「是吗？这是我姐姐的衣服……」

「可真会打扮！在这一带的女孩子中都算出挑的了」

梨玉心里一惊。她现在可是以男儿身示人的。这一点必须得纠正，否则会惹出麻烦。

「那个，对不起。我其实是男的……」

李照眨了眨眼。

「开什么玩笑？梨玉明明是可爱的女孩子啊」

「这是真的。我是来参加院试的童生。我还有府试的合格证书……」

她拿出写着耿梨玉名字的证书给对方看。

由于科举只允许男子参加，持有这份证书本身就已经确定了性别。李照反复眨眼确认，终于意识到证书是真的后，突然发出一声临终般的尖叫。

「——假的吧！？就是说，这是女装！？」

「啊哈哈——。是这么回事呢」

「不，不可能。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男孩子……」

她用颤抖的手指戳了戳梨玉的肩膀。

梨玉希望她别过度触碰，否则身体的曲线可能会暴露。

她感到一丝莫名的罪恶感，不由得避开了李照的目光。

「呐，梨玉，为何要这样打扮……？」

「兴趣？另外嘛，也是有些原因的」

「嗯——……」

李照用看稀有动物般的眼神打量着梨玉。

这身打扮对梨玉来说就像是一种信念。在走投无路之前，她都想要坚持下去。

但李照提出了一个极其合理的疑问。

「但这样的话，不会招来不必要的怀疑吗？」

「诶？什么怀疑？」

「会被误认为是女孩子吧？我觉得这样可能会惹来很多麻烦哦」

「啊……」

确实如此。

在县试时就被几个不良童生纠缠，甚至被诬陷为杀人凶手。连雪莲也劝告过「不如稍微扮得阳刚一些」。每次被怀疑都要拿出府试合格证书和户籍副本也很麻烦。

「我觉得男装也不错哦——？与其说是男装，不如说是普通的样子。不过梨玉这么可爱，我觉得现在这样的打扮也很合适呢」

「是、是啊。我会考虑的」

「还有最近要小心巡逻的军队哦」

李照突然压低声音说道。

「军队？要打仗了吗？」

「具体不太清楚，听说是在寻找失踪的公主。最近他们似乎越来越不择手段了，只要看到容貌秀丽的姑娘就拉到衙门里彻查。我也差点被带走过一次」

「诶！？还能这样！？」

「在重要的院试期间被带走可就麻烦了吧？我知道你有自己的苦衷，但是是不是该稍微低调一点呢」

梨玉一边喝茶一边沉思。

看来维持女装确实有些勉强。

李照忽然站起身说道。

「不过听说那些成为举人或者进士的人想法都与众不同呢。算了算了，梨玉保持现在这样就很好。真的很适合你」

「这么说反而让我犹豫了……」

「没事的。今天谢谢你请我喝茶，我很开心哦」

「咦？照，你要走了吗？」

「嗯。我待会儿还有点事」

说到底是梨玉强邀对方作陪，这种情况下也没理由挽留。

李照向前走了两三步，突然转身露出微笑。

「后会有期，梨玉！」

*

黄昏时分，梨玉回到了会馆。

她将身上的长袍叠好放在床榻上，随即眉头微蹙，抱臂沉思。转眼间又开始变换姿势，时而翘着二郎腿，时而盘腿而坐，最后干脆躺在床上，四肢大张地仰面躺着。

「呐，小雪，你说我这动作像男人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是这样的……」

梨玉神色郑重地解释起她古怪行为的缘由。

她讲述了遇见李照这位少女的经过。说起对方指出要参加科举就该表现得更像个男子汉。还提到那些官员正不顾体统地四处搜寻失踪的公主。

雪莲听完全部内容后，极为随意地总结道。

「随你喜欢呗？」

「真是的！人家可是很认真地在请教呢！」

「那就至少换身衣装吧。想要万无一失的话」

梨玉越是引人注目，雪莲的性别暴露的风险就越低。考虑到这一点，若梨玉打扮得更女性化些，对她是有利的。然而，这次考试是以五人小组的形式进行。若梨玉出现什么意外，可能会连累到雪莲。

梨玉不满地鼓着脸颊问道。

「单靠户籍簿的复印件，会不会不太行？」

「看情况」

「对了，小雪你的户籍是怎么处理的？我因为有个远亲在政府，才设法把自己的身份性别改成男的了」

这无疑是违法行为。雪莲叹了口气说道。

「我的户籍本来就是男的」

「诶？就是说从出生起就一直在造假？」

「无关紧要吧。……总之，梨玉保持现在的穿着就好，出了什么事我会搞定的」

「小雪……！你果然是我认识的小雪呢」

「哇！不要这么亲昵地缠上来！」

她极力推开如同小狗般黏上来的梨玉。

就在这时，房门未经许可就被打开了。

「雪莲兄！外面似乎发生了骚动……」

是李青龙。

然而他看到雪莲和梨玉纠缠在一起的场景时就住了口。然后故作姿态地轻咳一声，说道。

「看来我又打扰了。我这就告退，你们慢慢——」

「别走，青龙！你说的骚动是怎么回事！？」

「小雪，干嘛这么着急？」

只因不想产生不必要的误会罢了。

雪莲慌忙将他拦下，李青龙一脸为难地说道。

「……其实也不能算是什么骚动，只是目睹了一些令人不快的场面。似乎是童生们之间起了争执」

*

「哼，我们这边已经凑齐四个人了！根本轮不到你这种废物插足，早就没有位置了！」

「啊……」

男子高声怒吼，挥起了拳头。

被打的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随即趴倒在沙地上。

试院中庭聚集着约莫五名童生。大约是已经组成了一队的四人组，以及一个正在向他们哀求着什么的少年。

「对不起，对不起。找不到其他可以求助的人了……对不起」

「关我什么事！再说了，像你这种下贱人根本就不该来参加院试。赶紧收拾东西滚回去」

「不行，我……」

「还敢顶嘴！」

那些人激动地对少年拳打脚踢。粗鄙的笑声在院中回荡。虽说都是通过府试的优秀童生，却还是免不了有这种不可救药的蠢货。

「你们在干什么！离那个人远点！」

正当思索该如何是好时，身旁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喊声。雪莲和李青龙都来不及阻拦。被正义感驱使的梨玉，已经不假思索地朝那群童生冲了过去。

四双眼睛凶狠地盯住梨玉。

「怎么？女人找我有何事」

「我是男的！总之快停止暴力」

「啊……？」

一阵短暂的愣神后，爆笑声在中庭回荡。

「笑死人了！喂，你们听到没有？这位大小姐不但自称是男人，还说我们是暴徒！这荒谬的话说得也太过分了，让人想吐！」

「你们不就是在使用暴力吗？再说了，我本来就是男的，不是什么大小姐。我是来参加院试的」

「……喂，要是再开这种玩笑，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说这话时露出凶相的，大概就是这伍的头目了。

他穿着丝织的高档衣衫，目光炯炯地俯视着这边。体格健硕，一看就知道生活优渥，不愁吃穿。简单来说，就是个富家公子哥的做派。

看来冲突已经无法避免了。

雪莲和李青龙为了支援梨玉，快步朝他们跑去。

「梨玉是男人这话千真万确。况且，在这种地方欺负弱小可不太好」

「啊？你们又是谁」

「我是考生雷雪莲。……要是被胥吏发现可是要挨骂的」

「少胡说八道，明明是这家伙先来招惹我们的。我们人数都凑齐了，他还一个劲儿地缠着要加入，烦都烦死了」

雪莲的目光落在那个倒在地的少年身上。

不——原本以为是少年，但那张噙着泪水的面容，看起来更像是个柔弱的少女。由于身材瘦小，肌肉并不发达，若是让十个人来判断，恐怕有七八个都会认定是女性。

然而既然在寻求加入伍，就说明此人必定是本次院试的考生——换言之，必然是男子。至于是像梨玉和雪莲一样隐瞒性别，还是天生就是这副面貌，这一点尚不明确。

李青龙向前一步说道：

「你是卓南县的王凯吧？久闻大名了」

「哼，还挺清楚嘛。既然知道就别来招惹我。我们家可是连出三代进士的世家，从一开始就跟你们不是一个层次的。一群蠢货给我闭嘴」

「说得对。为我方无礼之处向你道歉，今天这事就这样——」

「啊！你就是前面撞到我的那个醉鬼！？」

梨玉瞪大眼睛指着王凯。

虽然不明就里，但事态显然变得更难以收场了。

李青龙慌了神。

「抱歉，梨玉兄，能否请你暂且住口」

「大白天就到处喝酒，还欺负其他童生，这太过分了！要是让学政大人知道了，你肯定会立刻被判定不合格的！」

「梨玉兄！请你住口啊！」

「你说什么？你可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

「在跟一个卑鄙小人说话！」

李青龙如同石化一般僵在原地。看来他已经放弃思考了。

王凯瞪圆双眼，像恶鬼般怒吼道。

「你这丫头！！居然敢对卓南王家的嫡长子如此无礼！！」

「这些都无关紧要吧！？想要成为进士的人，难道不是该用言语而非拳头来表达吗！？你的所作所为简直和禽兽无异！！卓南王家的人一定也在为有这样一个不成器的继承人而伤心——」

「你懂什么！！」

王凯扬起拳头。

然而梨玉却丝毫没有躲避的意思。

雪莲稍稍向前一步——

「住手」

她徒手接住了那记重拳。

这预料之外的一幕，让在场所有人都惊得说不出话来：不仅是王凯，还有他的三个跟班，还要那个趴在地上宛如少女的童生，以及梨玉和李青龙，全都目瞪口呆。

在这凝固的寂静中，雪莲平静地说道。

「要较量的话，就用院试的成绩来一决高下吧。我们可是立志要做文官啊」

「你这……」

王凯正要反驳，四周突然变得嘈杂起来。听闻争执的童生和官吏们蜂拥而至。在这种情况下显然不便再施暴，王凯明显地咂了下舌，收回拳头转身离去。

临走前，他也不忘恶狠狠地瞪着雪莲和梨玉说道。

「给我记住。定要让你们为这轻率的行为后悔」

「还请手下留情」

王凯带着同伴们扬长而去。

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雪莲静静思忖着。

（是将其排除，还是——）

*

「哎呀，不愧是雪莲兄！面对那个王凯竟能毫不退缩！与瘦弱的外表截然不同，简直有如武神般的气势，胆魄令人叹为观止啊」

「对吧！？小雪很了不起的，可是天下无双，万夫莫敌，一骑当千呢！」

李青龙和梨玉赞叹着雪莲的英勇表现。

地点是在试院的会馆食堂里。

或许是因为时间特殊，除了雪莲他们之外，四下无人。

雪莲不禁叹了口气。

「听着，梨玉。要不是你多嘴，也不会发生这种争执。虽说你发扬正义的心值得称赞，但还是要多为后果考虑一下」

「诶？可是他们在欺负弱小啊？要是默不作声就等于输了，是输了」

「这话虽然也有道理，但是……」

「好啦好啦，雪莲兄，大家都平安无事不就好了嘛」

李青龙笑着劝解雪莲。

这种情况真的能算是平安无事吗？王凯明显是个心胸狭窄的性子，日后必定会寻机报复。这个祸根必须要趁早铲除才行。

（而且……）

雪莲斜眼瞥向前方。

那个一脸愁容默不作声的人，看上去就像是个楚楚可怜的少女——但其实是位少年。他正是刚才被王凯欺负的那名童生。

对方察觉到雪莲的目光，慌忙端正了坐姿。

「对、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才会变成这样……」

「没关系的！话说回来，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没什么大碍」

那纤细的手指，白皙的肌肤，还有那楚楚可怜的表情，很容易激起人的保护欲。

看到这样的少年，不禁让人觉得拼命女扮男装是件多么可笑的事。

李青龙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位少年说道。

「你也是要参加院试的吧？不过看起来这么像女孩子……难道这最近很流行吗？」

「怎么可能会流行。大概只是恰好长了这样的容貌吧」

「就是很流行啊！对了，我叫耿梨玉。这位是小雪——不对，是雷雪莲，那边是李青龙大哥。

既然都是童生，就好好相处吧！」

梨玉如同太阳般灿烂地笑着。

少年犹豫了片刻后开口道。

「……我叫欧阳冉。谢谢你们刚才的搭救」

「呐，你还没找到可以组队的人吗？」

「啊？哦，是、是的。现在几乎所有的童生都已经组好伍了。我是多余的。不过王凯说，只要付钱就能想办法帮我安排……我也付了钱，可是不知为何，就变成那样了……」

欧阳冉眼里蓄满泪水，沉默不语。

说到底，这王凯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无赖。

梨玉站起身说道。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这完全不是君子所为啊！」

「没办法的，都是因为我太笨了」

「才不是呢！喂，小雪，让冉小弟加入我们的伍没问题吧！？」

欧阳冉猛地抬起头来。

他的眼神中分明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但是。然而。这个选择到底正确与否——

「我觉得可以哦，雪莲兄。其他童生们确实都快组完队了。到目前为止已经有十四个童生来邀请我们了，可你全都拒绝了不是吗？这样下去明早可就来不及了」

「唔……」

「呐，小雪为什么要拒绝那么多人啊？应该也有些人很聪明的吧？」

「我想自己挑选。主动投靠的人不太可信」

「可是啊，雪莲兄，已经快没有这种选择的余地了。我觉得是时候该下定决心了」

李青龙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无论如何，时机也差不多该到了。

雪莲直视着欧阳冉，以一贯平静的语气说道。

「那么欧阳冉，就请多指教了。让我们一起努力，争取都能合格」

「是、是的！雪莲大哥……！」

欧阳冉满脸通红地露出微笑。

被投来注视神明般的目光，雪莲感到有些不自在，微微动了动身子。

这种充满敬仰的目光，倒不如投向促成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梨玉才对。

「话说回来，冉兄，府试是以第几等的成绩合格的啊？」

「这个……是第七名……」

「第七名！？太厉害了小雪，有冉小弟在就不用担心了呢！」

欧阳冉毫不做作地拿出府试合格证书给大家看。上面确实证明他是以第七等的成绩通过的。王凯之所以拒绝他，大概是因为已经找到了更为优秀的人选吧。

（好吧，无论如何院试的准备总算完成了）

接下来就只需要为明天的考题做准备了。

且不说梨玉，记忆中李青龙的才学也相当不错。

常理来说，雪莲的伍应该不会失败才对——

但科举考试，不到最后一刻谁也说不准。

事实上，雪莲他们在明天的头场就会大吃一惊。

*

一百六十名童生分成四十个伍，每个伍都被赋予了特定的名称以作识别。雷雪莲、耿梨玉、李青龙、欧阳冉的四人组被编为“丙三”。

穿过喧闹至极的试院大门，照例要进行搜身检查。

若是在这里被识破性别就前功尽弃，但那些检查员只是公事公办地拍了拍雪莲的衣服，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真实身份就放行了。他们根本就没想到会有女子混入其中。虽然到梨玉时他们确实狐疑地歪着头打量，但见没搜出作弊的工具，也就不再过多追究，直接给予了入场许可。

「竟然完全没被发现啊……」

「嘿嘿，其实是按照青龙大哥的建议想出的对策哦」

这么说来，午饭时确实有过这样一段对话。

据梨玉所说是这样的。

若是穿着女装必定会引人怀疑。于是梨玉在前天就把姐姐的遗物襦裙，连同一封信和户籍台账的副本一起送到了府衙。

信中写道——穿着亡姐留下的襦裙参加科举考试，是我族人的宏愿。虽知这般打扮难免惹人侧目，但正是为了家族才不得不如此。恳请诸位考官大人准许小生尽这份孝心。

听闻此事的学政·王视远被这份孝心深深打动，竟然准许了。

先将衣服寄存在府衙，考试开始前再领回来更换，这样也就杜绝了作弊的可能。就这样，梨玉成功通过了搜身检查。

这真是个荒唐的故事。

不过，这次倒是不得不庆幸。

毕竟若是梨玉被淘汰，雪莲要想合格的希望也就随之破灭了。

领取答卷后，各伍成员便聚在一起等待考试开始。雪莲的右边坐着梨玉，前面是欧阳冉，左边则是李青龙。

「——好，现在开始考试。诸位考生加油吧」

伴随着日出，王视远的训示结束，院试头场终于开始了。

童生们都以前所未有的严肃表情执笔。这固然是因为这是学校试的最终考试——但更重要的是，院试的形式实在太过反常，让人不禁心生一种莫名的恐惧。试院考场的气氛逐渐变得凝重而紧张。

不一会儿，监考官开始持榜巡视。

第一问写着——

民无○不立

请填入○中的字

（……这什么？）

雪莲顿时愣住了。其他童生也窃窃私语起来。不过，交谈属于说话这一作弊行为，所以他们很快就噤声开始动笔。

考生们感到困惑也不无道理。

这题目实在太过简单。就连刚开始学习的孩童都能立即作答。更何况这句话还是王视远在讲课时特别强调过的，想必不会有一个童生不知道答案。

莫非是想考察书法的流畅度？可若是这样，答案是“信”一字又显得不太自然。究竟王视远是怎么想的——

（太诡异了）

余光瞥见身旁的梨玉正得意洋洋地挥笔疾书，雪莲试图揣摩学政的用意。可是毫无头绪，时间却在飞快流逝。第一问、第二问、第三问——更反常的是，从早到晚足足出了三十道题。

而每一道都是如同儿戏般的填空。

最终，雪莲在没能参透王视远用意的情况下，便结束了头场考试。

*

考试结果将在隔天公布。

然而，转眼间那一天就到了。

以雪莲为首的丙三成员一同向考院中庭走去。四周挤满了等待成绩公布的童生，弥漫着一股不寻常的热切气氛。

「——哎呀！小雪，不用担心啦！」

梨玉笑着拍了拍雪莲的肩膀。

「虽然不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考试不是很简单吗？就算小雪有做错的地方，我也拿了很高的分数，所以没问题的！」

「不，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那为什么愁眉苦脸的？从昨天开始就闷闷不乐的呢」

「我倒是理解雪莲兄的杞人忧天」

李青龙抱着双臂说道。

「那题目实在太简单了。全部答对是理所当然，所以恐怕难以拉开差距吧。不知道学政大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诶？那些题目应该全部答对的吗……？」

「那当然了。不过是填空而已」

「啊哈哈……好险好险……」

梨玉露出了僵硬的笑容。看她这样子，还是不要问详情为好。

欧阳冉怯生生地举起手说道。

「会不会是……试水而已？可能是因为院试制度改革了，所以第一次才故意出简单些，算是体恤考生」

「要是那样倒还好……」

雪莲也想不出更好的解释了。

再想下去也无济于事，不如先看看结果再说。

根据通告，这次考试采用了十分罕见的计分方式。

在第一场考试中，每题一分。三十道题乘以四个人，所以每组最高分是一百二十分。不过按照那些简单的题目来看，几乎所有小组都能得到一百二十分，这并不难想象。换句话说，这是绝对不能失分的题目。

忽然，他在人群中发现了王凯的身影。

王凯注意到这边后，像野兽般露出牙齿笑了。

（那家伙怎么回事……）

感觉到一股不快，雪莲停下了脚步。

这时，考官们抬着写有成绩的榜单走了过来。

童生们争先恐后地涌上前去。

梨玉和雪莲也不甘示弱，朝榜单挤去。

突然间，欢呼声四起。

榜单上刻着一排排的「第一等」字样。

因为都是同样的一百二十分，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雪莲眯着眼睛打量着榜单。

甲一、甲二、甲三、

「咦？怎么没看到丙三啊？」

梨玉疑惑地说道。

甲四、乙一、乙二、乙三、

「不，不对。这是……」

李青龙颤抖着低语。

乙四、丙一、丙二──读到这里，雪莲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人用手生生攥住了。

丙三不见了。

被跳过去了，直接到丙四都是第一等。

难道是梨玉错了一两道题？

强压下急切的心情，凝神细看榜单。就算失了几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最终的去留是要按五场考试的总成绩来判定的，在后面的二场、三场赶上来就是了。

然而，雪莲最终还是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因为这第一场的结果，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榜文如下──

第一等　　　甲一　　得分一百二十

第一等　　　甲二　　得分一百二十

第一等　　　甲三　　得分一百二十

第一等　　　甲四　　得分一百二十

第一等　　　乙一　　得分一百二十

…

第一等　　　癸三　　得分一百二十

第一等　　　癸四　　得分一百二十

第三十八等　辛四　　得分一百一十九

第三十八等　壬二　　得分一百一十九

第四十等　　丙三　　得分九十

*

丙三的四人召开了紧急会议。

雪莲、梨玉、李青龙、欧阳冉四人聚集在会馆的食堂里，彼此之间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尴尬气氛。

「九十分实在是匪夷所思啊。就好像一个人的全部得分都凭空消失了一般。无论如何，我们丙三组已经落在其他各伍之后了。梨玉兄，你不觉得这是个很糟糕的情况吗？」

李青龙一副束手无策的样子抱着双臂说道。

梨玉强装出精神地喊道「没关系！」

「不是还有二场、三场吗？下次追回来就没问题了！」

雪莲叹了口气。

「后面几场的分数计算方式还不清楚呢。要是像第一场一样都是简单题目的话，就无法拉开差距，我们就要背负不及格的烙印了」

「话说回来，院试能录取多少人啊……？」

「这个嘛。既然是入学考试，应该要看学校的招生名额吧」

「大约是总人数的三成──也就是五十人左右吧。听说是按成绩高低依次分配到太学、府学、县学，而这五十人是把这些都计算在内的总数」

五十人。在连能否进入前一半都成疑的情况下。

梨玉不禁发出了一声长叹。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我对这次考试明明很有信心的……」

「我也不记得有做错题。要是连这种题目都做不好，那考取进士更是天方夜谭了。这简直就像是把四书五经全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对话自然而然地转向了探究原因。

雪莲一边听着梨玉和李青龙的话，一边将目光投向仍然畏缩不前的欧阳冉。只见他面色苍白，脸色难看得就像是染上了重病一般。

「欧阳冉，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欧阳冉慌乱得令人心生怜悯。

「不，不是的，我没有……」

"梨玉和青龙都说感觉答得很完美。当然，我也不记得有做错。这样一来，可疑的自然就只有你了。况且，一个人的整整三十分不翼而飞也太奇怪了。你该不会做了什么违规的事情——」

「够了，小雪！怀疑同伴可不好！」

梨玉皱着眉头瞪着雪莲。

「根本没有证据证明冉小弟做了什么吧？说不定是我或者小雪在不知不觉中做错了呢」

「话虽如此，但是……」

「信啊信！学政大人不是说过吗？要通过这次考试，伍之间的信任关系才是最重要的。现在这样追查犯人又有什么用？虽然是我先提起这件事不对，但我觉得还是考虑下一场考试更有意义」

梨玉说得也有道理。

如果产生不和，可能会影响考试。

李青龙抿了一口茶，开口说道。

「不过冉兄，我只想确认一件事。我并非怀疑你，但头场考试你觉得答得如何？」

「这个，呃，那个，大概，我想我应该也是满分吧」

欧阳冉看上去随时都要消失似的。

李青龙似乎对这个回答感到满意，点头道：「那就好」。

雪莲表面上也接受了这个说法，但显然其中必有隐情。

也许有必要查查欧阳冉的背景。

就在她下定决心的当口，察觉到有人正向这边走来。

「听说你们垫底了啊，蠢货们」

「！」

王凯和他的跟班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看他们那悠然自得的样子，想必轻而易举地就列入了第一等。

「……找我们有事吗？」

"没什么，就是来看看你们的惨状。不过说真的，那成绩是怎么回事？明明之前吹得那么厉害，结果揭榜一看，居然是第四十名！而且还被其他童生远远甩在后面的垫底。果然蠢货干什么都是蠢货啊」

王凯拍了拍欧阳冉的肩膀。

欧阳冉惊叫一声，缩成一团。雪莲注意到这个互动有些异样，但还没来得及开口，梨玉就已经喊了出来。

「哈！？那王凯你们考了第几名啊！？想必成绩相当不错吧！？」

这是当然。除了丙三之外，几乎所有人都是第一等。

李青龙连忙挤到梨玉和王凯之间。

「好了好了，梨玉兄，过分对抗也无济于事。王凯兄，在我们身上浪费时间也不好，不如各自为第二场考试做准备吧」

「准备？那种东西对我来说毫无必要」

王凯理所当然地说道。

「我可是卓南王家的嫡长子。与你们这些杂草从根本上就不是一个层次。这就像鹁鸪与大鹏的差别，像我这样的人，生来就注定要做内阁大学士」

「你在说什么啊……？」

「我是说出身低贱的人就别想科举登第」

「我，我也在为了当官吏而努力啊！为了家人……」

王凯冷笑一声。

「真是可怜啊，不管你们怎么努力都比不过贵族名门。现实不是已经证明了吗？我们甲二组轻松获得第一等，而你们却考了个无法翻身的成绩。赶快认输，为昨天的无礼道歉吧」

「王凯，这不是这种问题吧……」

「别给我顶嘴。雷雪莲，我也不会放过你。连道学都一窍不通还敢跟我对抗。科举根本不适合你，回你老家种地去吧」

砰的一声，雪莲的太阳穴挨了一记拳头。

这个人显然是个记仇的性子。虽然可以据理力争，但若在此处闹出什么事端，说不定会被剥夺考试资格。如此看来，暂且息事宁人才是上策。

雪莲向李青龙使了个眼色。

他立即会意地点头说道。

「王凯兄，是我们不对。还请海涵——」

「子曰」

在场所有人都吃惊地望向梨玉。

她那如北辰般明亮的眼眸直视着王凯，毫不退缩。

「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王凯你错了。院试才刚刚开始，结果如何还未可知呢」

雪莲惊得目瞪口呆。

梨玉引用的是《论语》述而篇中的一段。

意思是说，君子心胸开阔而泰然自若，小人则处处想要胜过他人而患得患失。显然，这里的君子比作梨玉，小人暗指王凯。说白了，真是令人胆战心惊，梨玉竟然借用孔子的话直接抨击王凯的行为。

「等一下……梨玉兄！？」

李青龙慌了神。没想到梨玉会给出如此痛快的回应。

不过，细想梨玉此前的言行，这样的表现倒也不算突兀。

这位少女的胸襟，确实如君子般宽广。

只是她还不太明白什么时候该摆出这番正论罢了。

「你们给我等着」

王凯一理解梨玉话中的含义，顿时气得满脸通红，狠狠踢翻了旁边的椅子便怒气冲冲地离去了。梨玉始终不曾退让半步。她这般泰然自若的态度固然可敬，但日后必定会惹来麻烦。

「怎，怎么办啊梨玉兄，他那眼神分明是在酝酿报复啊」

「无所谓啦。我们只要专心应考就好了。对吧，小雪？」

「也是，想那么多也没用」

「好！那我们一起为明天加油吧！」

梨玉干劲十足，李青龙却难掩忧虑。

至于最后一人，欧阳冉——

正用一种介于羡慕与敬佩之间的眼神注视着梨玉。

雪莲重新坐回椅子上，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

＊

从那以后，阴毒的骚扰接踵而至。

比如雪莲和梨玉同住一室，有天半夜，雪莲从茅厕回来时，发现门边散落着腐烂的鱼和水果。显然是王凯率领的甲二组那帮人所为。看来他们是打算从精神上击垮二人。

李青龙和欧阳冉那边似乎也没能幸免于难。

据说李青龙最喜爱的袖珍本被泼了墨汁，欧阳冉则多次被绊倒。这确实是小人行径，但即便遭此对待，梨玉依然坚持己见。

「只要在考试中获胜，王凯一定会明白的」

令人惊讶的是，梨玉似乎还想与王凯和解。看来她始终信奉孟子的性善说。若能实现自然是美德的极致，但雪莲实在不认为那个蠢货有接纳梨玉真诚之心的胸襟。

无论如何，当务之急是应对考试。

次日清晨，聚集在试院考场的童生们如常参加第二场考试。包括雪莲在内的丙三组众人也就座提笔。想必很多人都在忐忑考题内容，但当考官揭示试题榜文时，整个考场顿时弥漫着紧张气氛。

西仪虽然百家争鸣，但作为国策得到推崇的仅限儒家一派。自郑武帝设立科举制度并尊崇儒学以来，千余年间，儒学一直被奉为至上学问。然而近年来，在兴化·炎凤·光干年间，对失传诸子学说的研究渐次展开。试论其功过，并结合历史经纬加以简要阐述。

（难度倒是中规中矩……）

看来第一场考试确实只是试水。若往后都是这种难度的题目，第二场考试各伍的分数差距必定会拉开。

果然，第二问、第三问也维持着相似的难度。

雪莲一边瞥见身旁正在苦思的梨玉，一边笔走龙蛇地答题。

关键是丙三组的总分最终会如何。

最终结果果然如雪莲所料。

＊

第一等　　　甲二　　得分一百一十五

第二等　　　己二　　得分一百一十四

第三等　　　乙四　　得分一百一十

第四等　　　庚四　　得分一百零九

第五等　　　庚三　　得分一百零八

…

第三十六等　癸三　　得分八十九

第三十七等　壬二　　得分八十七

第三十八等　戊一　　得分八十六

第三十九等　丁四　　得分八十五

第四十等　　丙三　　得分七十

「又是最后一名……！？」

梨玉发出一声近乎哀鸣的惊叫。

中庭张贴的榜文上，赫然记载着第二场考试的惨淡成绩。在熙熙攘攘的童生群中，雪莲冷静地分析着局势。

第二场考试共有三道题目，每题大抵十分。也就是说，按每伍计算，最高得分应该是一百二十分。这一点与首场相同，不同之处在于题目难度颇有提升。正因如此，各伍之间才会拉开差距，考试也随之展现出其真正面貌。

但是，为何又是最后一名？

得分七十分。平均到四个人头上，每人也就十七分左右。这怎么可能？

雪莲注视着身旁正缩成一团的欧阳冉。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浑身一颤，慌忙别过脸去。或许他是个想隐藏也隐藏不住的诚实之人。

「喂，欧阳冉——」

「小雪，该怎么办！？而且拿第一的居然是王凯他们的伍！？」

神色憔悴的梨玉打断了她的话。

雪莲无奈地点点头。

「是啊。甲二是王凯的伍。没想到他们真的这么优秀」

「他们不仅搞那些讨厌的骚扰，还看不起小雪，现在连考试都比我们强，这怎么能忍！下次一定要加油才行！」

「嗯。话说回来，欧阳冉——」

「雪莲兄，梨玉兄！出大事了！」

这回又被李青龙打断了。

雪莲恼火地瞪着李青龙。

「这种事我们都知道。现在正要查明原因呢」

「不是这事。考试成绩固然重要，但现在有人在到处散布谣言，说梨玉兄是女子」

李青龙递过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丙三组耿梨玉乃女子也』。

梨玉发出一声尖叫，整个人跳了起来。

「这、这、这是什么！？为什么要散布这种谎言……！？」

「听说会馆各处都贴满了这种纸条。肯定是王凯干的，他是存心要整垮我们。要是梨玉兄被认定为女子，很可能就会被取消考试资格」

「可我是男子啊……？」

「这个我们当然清楚。梨玉兄不过是穿着姐姐的遗物参加科举的孝顺儿子。那个王凯，居然用这种手段来诋毁你……！」

李青龙愤恨地咂了咂嘴。

梨玉一脸歉疚地避开视线。

就在这时，只见人群中那个王凯朝这边走来。

「哎呀！这不是蠢货们吗！特地来确认考试成绩啊？」

「王凯，这是什么意思！？」

梨玉瞪着眼睛，气势汹汹地逼近王凯。

她指着李青龙手中的纸条。

「我是男子！请不要随意编造谣言！」

「哈，那你倒是拿出证据来啊」

「喏！这是户籍簿的副本！」

「闭嘴！！」

王凯一把抢过梨玉手中的文书，撕得粉碎。

纸片纷纷扬扬飘落地面。这一幕令人目瞪口呆。

王凯压低声音，冷冷地说道。

「穿着女人的衣服就是你的错。这种不知廉耻的家伙配不上士大夫之名。看到你们这种胡闹的人招摇过市，我就恶心」

「这、这有什么关系嘛！科举考试人人都可以参加……」

「可你们的成绩最差。这就说明你们根本没资格当进士——诸位看哪！这家伙果然是女子！混进童生群中来了！」

「好痛……」

王凯抓起梨玉的手臂。

不等雪莲出手阻止，王凯就高声喊道。

「我现在就要去向学政大人报告！这样一来丙三组就完蛋了，少了一个竞争对手，考试也轻松多了！」

真是卑鄙至极。

这种恶徒才是不配当进士的人。

童生们饶有兴味的目光，尽数投向被制住动弹不得的梨玉。窃窃私语渐渐汇成巨大的议论声，在试院中荡漾开来。梨玉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僵在原地说不出话。

雪莲感到怒火在心中升腾。

这种无道之徒绝不能放任不管。即便采用强硬手段，也要把梨玉从王凯手中解救出来。嘲笑他人的努力，这种行为不可原谅。更何况——梨玉是保证雪莲及第的重要一环。

「这是在做什么？争斗并非君子所为」

现场顿时鸦雀无声。

只见学政·王视远从试院大楼中缓步而出，身后跟着几名随员。童生们皆是一惊，被这位不速之客的突然出现惊得说不出话来。

王视远用右手轻抚眼镜框，环顾中庭，开口道。

「对答卷评判有什么不满吗？如果有，可以直接向我提出」

「不不，哪里敢有什么不满！」

最先回过神来的是王凯。

他连忙松开梨玉的手臂，堆起谄媚的笑容。

「我们只是在讨论，怀疑这个人冒充性别来参加院试。您看那副打扮，怎么看都像个女子吧。女子参加科举，这简直是有违天理的事啊」

「不，耿梨玉是男子」

王视远斩钉截铁地说道。

没错。这都是梨玉在李青龙的指点下，事先打好了关系。

「既然在参加院试，就说明是身份有保证的童生。不可能是女子」

「可是，学政大人……」

「你也应该明白。怎会有女子做出如此有违天理之事呢？虽然就我个人而言，若真有此事倒也有趣，但这显然不切实际啊」

这番话似乎让王凯也无言以对。

王视远拍了拍手说道。

「好了，既然已经看过成绩，都回去吧。明天就是第三场了，院试也到了半程。唯有克服这些苦难的人，才能成为生员啊」

童生们慌忙四散。

王视远看起来也很满意，衣袂飘动间转身离去。

王凯愣在原地片刻，随后狠狠地瞪着梨玉，咬牙切齿地说。

「我一定要整垮你们」

「这种事……呀」

王凯故意撞了梨玉的肩膀，扬长而去。

雪莲连忙跑到梨玉身边。

「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没事的。我没事」

梨玉的眼角已经湿润。

看到这一幕，雪莲感到对王凯的怒火又一次涌上心头。

虽说梨玉确实拥有常人难及的坚强心性，但终究只有十七岁。面对一个成年男子毫无顾忌的暴力举动，难免会感到恐惧。

王凯已经转过建筑物的拐角，消失不见。

李青龙面色格外阴沉地说道。

「雪莲兄，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没错。得主动出击才行」

「那个，不能打架啊……？毕竟这是要在院试名次上一决胜负的」

「我明白」

听了梨玉这番正直的提醒，雪莲陷入沉思。

要了结那家伙倒是容易，但如果因此导致院试中止就得不偿失了。院试与县试不同，考试日程并非固定。稍有不慎，下一次考试可能要推迟数年。

况且，被他这般挑衅，若不让他尝尝苦头，实在难以咽下这口气。

（不过当务之急是考试。得先解决这内部的祸患才行）

身后那个畏畏缩缩的少年——欧阳冉。

雪莲暗暗攥紧拳头，开始思索一个能够解决所有问题的计划。

2

王凯正处在暴怒的顶点。

离开试院，沿着府城大街走了一段路，便望见了他下榻的客栈。这是一家覆着釉面瓦的贵人住所。按理说，童生们都该住在试院附设的会馆，但这并非强制规定。王凯不屑与其他童生同处一室。

「凯少爷，您回来了」

从老家跟随而来的下人出来迎接。

正在气头上的王凯连句话都没说，就把下人推开。

下人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少、少爷，您这是为何？小的有什么过错……」

「烦死了！碍眼的东西，给我滚到别处去！」

下人连连道歉，退了出去。

王凯走进自己的房间，重重地坐在席子上。

残羹剩饭散落各处。

书籍杂乱地堆积成山，早已皱皱巴巴。

这般令人心烦的景象，王凯却连嫌恶的心思都欠奉。

「该死。该死。该死……」

王凯趴在桌上，像是在诅咒般低声念叨。

闭上眼睛，往日种种浮现又消散。

卓南王家在当地可谓显赫名门。王凯曾向雪莲和梨玉夸耀家族三代出进士，但实际上，王家的荣耀远不止于此。其先祖王纯乃是追随红玲国开国太祖丰熙帝·夏宗仁的功勋武将。正因如此，卓南王家在红玲国中亦是备受尊崇的贵族世家，作为嫡系传人的王凯，从小就在巨大的压力下成长。

——要如建国之时般建功立业。

——王家必须再次君临朝廷。

——无论如何都要在科举中及第。

——将来你要做内阁大学士首辅，辅佐皇帝。

这些话他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正因如此才愤怒难忍。

耿梨玉和雷雪莲，不过是如杂草般卑微的身份，却大言不惭地想要在科举中及第。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偏偏处处与王凯作对，实在令人难以容忍。

更有甚者，他们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让王凯出了丑。

本想借「耿梨玉是女子」这个把柄剥夺其考试资格，谁知此人早已暗中打点妥当。结果反倒让王凯被学政·王视远训斥，沦为童生们的笑柄。

（一定要毁了你们……）

耿梨玉。

明明是男人，却打扮得像个女人的怪人。

（岂能输给这种荒谬的家伙）

虽说理所当然，但此时的王凯依然坚信梨玉是男儿身。他压根就没想过会有女子真的来参加院试。

不管怎样，复仇必须完成。

布局已然就绪。

只需等着他们自取灭亡就好——

「咦？您已经回来了吗？」

突然背后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

王凯惊愕地回过头，只见门开处站着一个陌生少女。

「真是乱七八糟呢！让我来打扫吧！」

「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当然是打扫啊！不管您是什么举人老爷，房间这么脏乱怎么能专心读书呢？我来收拾，您先到外面去一会儿吧」

少女如此自然地闯了进来，令人难以置信。要知道王凯可是严令下人和店家人员不得擅入的。顿时怒火中烧。

「不需要打扫！给我出去！」

「您这么说也没用啊。我可是这里的伙计哦？啊，虽说是昨天才被雇来的，但整理房间就是我的工作。看到房间被弄得这么乱，我可不能视而不见啊」

「你这丫头……！」

王凯正欲挥拳，

却在最后一刻停住了。

因为少女——少女的容貌实在太过美丽。

绝非普通客栈女子所能及。虽着一身粗布襦裙，却不知为何散发着一种难以逾越的气质，着实令人费解。若说是某位名士之女，恐怕也无人会质疑，就是这般气度。

「你叫什么名字？」

「啊？名字？这个……」

「对，名字。快说」

少女似乎有些犹豫，然后开口道。

「我叫李照！来，来，让我打扫房间，您先出去一会儿吧！」

*

这是在第二场考试成绩公布的傍晚。

雪莲决定监视欧阳冉。

考虑到丙三组在头场、二场考试中获得的分数，显然组内有人刻意做出全部答错的举动。这绝不可能是雪莲或梨玉所为。李青龙虽也有嫌疑，但雪莲觉得他不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因此，雪莲将目光锁定在最后加入的那个女相少年——欧阳冉身上。

细想起来，欧阳冉从始至终都表现异常。总是战战兢兢，一副惶恐不安的样子，问及缘由却始终答非所问。不可能是实力不济而接连得零分，想必是别有用心，意图陷害丙三组无疑。

至于目的何在，雪莲心中已有几分眉目。

她合上手中的注释书，瞥了眼在床榻上打滚的梨玉，说道。

「梨玉，我去趟茅厕」

「啊，我也去我也去～」

「你别来」

「为什么啊！？」

撇下梨玉，雪莲走出房间。

欧阳冉的房间应该在别院的角落。

却不料在廊桥上撞见了正在行走的欧阳冉。

雪莲觉得机不可失，当即收敛气息开始跟踪。

此时童生们都闭门苦读，四下无人。唯有夹杂着沙砾的风声，与柳树摇曳的响动传入雪莲耳中。

欧阳冉不知为何朝后院方向走去。

虽因夕阳西斜看得不太真切，但似乎在与人交谈。

（那是……）

果然如雪莲所料。

对方有三人，都是面熟之人——正是王凯所在的甲二组成员。

欧阳冉被推搡了一下，差点摔倒。甲二组那帮人发出愚蠢的大笑，转身朝这边走来。雪莲躲在柳树阴影中避开他们，不禁为这世间的荒唐叹息。果然，一切都是王凯的诡计。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哇啊！？」

待他们走远，雪莲出声询问，欧阳冉却如孩童般惊叫着跳了起来。待见是雪莲从柳树阴影中现身，顿时脸色发青，惊慌失措。

「雪、雪莲大哥，您这是怎么了……！？」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刚才看见你在那边和王凯的手下说话，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亲近了？」

「这个是……」

「说」

雪莲抓住欧阳冉的右手，将他按在墙上。仅此一下，欧阳冉就完全萎缩了，甚至不敢与雪莲对视，只是浑身发抖。

「我没有，做什么坏事。是为了雪莲大哥和梨玉大哥……」

「还打算装傻到底吗？那我就说说我的推测：你是被王凯威胁了吧。他命令你设法降低丙三组的成绩。否则就要挨打——或者是许诺给你金钱酬劳，不过以王凯的为人，应该是前者吧」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刚才的会面是例行汇报吧？他们是不是指示你在第三场考试也要故技重施？除此之外，我想不出你与王凯的手下接触的理由」

「理由是有的。比如说……那个……」

「说中了吧。你声音在发抖」

「……！」

欧阳冉仿佛迎来世界末日般，顿时语塞。

接下来只需继续施压威胁。

必要时也不排除使用武力。

只要让他在天平两端权衡，若能让他觉得雪莲比王凯更可怕，欧阳冉应该就会作为丙三组的一员认真对待考试了——

「呜……呜啊啊……」

然而，欧阳冉似乎已经到极限了。

浑身力气仿佛瞬间抽离，随即瘫倒在地，豆大的泪珠不住滚落。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喂……」

如此状况就连一向沉着的雪莲也不禁困惑。

没想到他的内心如此脆弱。当初雪莲立誓要以男儿身复仇红玲国时，父亲雷氏曾严令道「作为男子汉就不要哭泣」。秉持这般信条行事的雪莲而言，欧阳冉的号啕大哭实在是异常至极。

（该怎么办？要安慰他吗……？）

现在才想这些又有何用。

毕竟，让他哭泣的人正是雪莲啊。

「小雪！？你在干什么！？」

只见梨玉从会馆方向跑来。

雪莲略显慌乱。感觉就像作案时被当场抓获的罪犯一般。

「梨玉，你才是在干什么？」

「我跟着小雪来的啊！比起这个，冉小弟是怎么了，该不会是被小雪说了什么过分的话吧！？」

梨玉斜眼瞪着雪莲。因为确实如此，雪莲也无话可说。

然而欧阳冉却颤抖着摇头，发出蚊子般微弱的声音。

「都是我的错。对不起。对不起」

「你没有错！该不会又被王凯欺负了吧？太过分了，下次我一定要好好教训他！」

「拖累丙三组的人，是我啊」

梨玉顿时语塞。

欧阳冉终于道出真相。

「我是故意考最差分数的。随便你们怎么处置我吧。这一切都是我的责任……」

*

在会馆的一间空房。

雪莲、梨玉、欧阳冉，外加李青龙齐聚一堂，召开了会议。

欧阳冉似乎意识到再也无法隐瞒，便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实在非常抱歉。我是被王凯威胁了」

「威胁……什么样的？」

「他要我压低丙三组的分数。王凯是真心想要陷害雪莲大哥和梨玉大哥。他说如果不听话就会让我吃苦头，但如果只是打我的话，我绝不会屈服于这种威胁。更过分的是，王凯居然扬言要对我在卓南县老家的父母下手」

「太过分了！果然王凯已经完全走上歧路了！」

「这就是证据。他甚至往我房里放了这样的信」

欧阳冉一脸憔悴地从怀中取出一张纸。

上面写着出乎意料工整笔迹的威胁信：

令丙三组落第

否则白丰村陶阴集欧阳光·王兰性命难保

「……白丰村陶阴集是我的家乡，欧阳光和王兰分别是我父亲和母亲的名字。收到这样的东西，我实在是不能不从」

「无视掉不就好了」

「小雪你在说什么呀」

梨玉用食指轻戳了一下雪莲。

「要体谅冉小弟的感受啊！这世上又不是人人都像小雪这么强大！」

「雪莲兄，梨玉兄说得对。既然受到威胁，就该谨慎行事。更何况对方握有父母的性命，说置之不理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

被两人这么一说，雪莲顿时蔫了下来。

也许最好还是不要再发言了。

李青龙用平和的语气确认道。

「……冉兄，我明白了。那么考试时得零分的就是你吧」

「是的。我只是假装在写答案，实际上全是胡乱写的文字。看来雪莲大哥早就看穿了」

说到这里，欧阳冉又低下了头。

「王凯盯上雪莲大哥和梨玉大哥，就是因为你们帮助了我吧。以怨报德真的很抱歉。虽然不知该如何赎罪，但首先我想以退出院试来做个了断」

「等等等等！那样的话我们岂不是无法及格了？」

「对、对啊！没有冉小弟可不行啊！」

「可是……」

「错的是王凯！至于考零分的事不用在意，只要从现在开始认真对待，我们就满意了。就算王凯再说什么，有小雪保护你，不用担心」

「喂」

「这主意不错！有雪莲兄在，那王凯也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喂！」

「所以说冉小弟不用在意啦。接下来就和我们一起认真应考吧」

梨玉笑着伸出右手。

这份真诚纯粹得令人震撼。明亮得宛如星辰。

梨玉似乎坚信能够打开欧阳冉的心扉——

但不得不说，这未免太过天真了。

欧阳冉的表情扭曲了。仿佛能听见内心被无边绝望击得粉碎的声响。

任何心存阴霾的人都明白，纯粹之人发自内心的善意，若是用错了地方，反而会成为伤人的毒药。

与这样的人相比，自己是多么渺小啊。

这种类型的绝望，无疑正在噬咬着欧阳冉的内心。

「……不行的。对不起」

「啊，冉小弟……！」

欧阳冉猛地站起来就跑。

看来就连梨玉也无法安抚他的心。

这回轮到李青龙慌忙起身。

「不妙啊。他脸上有死相」

「死相？」

「我是说他可能会做出傻事！快追！」

「好、好的！」

梨玉和李青龙急匆匆地追着欧阳冉而去。

雪莲冷眼目送他们，叹了口气。

（真是徒劳无益）

冷静思考就会明白，此刻就该断然放弃欧阳冉。他已陷入绝望边缘，根本无暇顾及院试。在这种情况下，就算威胁他也无法正常作答。

现在要做的，不是在一件失去作用的工具上浪费时间。

而是该考虑如何靠三人突破院试。

「喂，雪莲兄！你在做什么，快来啊！」

李青龙回头怒喝道。

此时若是置之不理，只会给团队带来不和。

雪莲这才不情不愿地挪动沉重的步伐。

*

欧阳冉有个哥哥。

因为在他懂事前就去世了，所以并不了解。据父母所说，似乎是个愚钝多病的哥哥。父母从未提起，但欧阳冉猜想，也许是为了减少口粮而被遗弃了。毕竟陶阴集是个贫瘠之地。

相比之下，欧阳冉头脑正常，身体也健康。

父母将全部期望寄托在这个留下的幼子身上，平日里总是给他施加压力。

——我们全家的命运都系在你身上。

——让我们过上好日子吧。

——孝顺父母天经地义。休得抱怨。

——哭什么！难道你没有为欧阳家奋斗的气概吗！

在儒教社会中，子女往往被视作父母的私有物。

根深蒂固的观念认为，为父母付出是理所当然。

然而，欧阳冉的父母在这方面未免有些过分。事事都压在欧阳冉身上，他们自己却整日游手好闲，只知饮酒。若欧阳冉稍有差错，就会遭到呵斥殴打，以致身上留下无数无法消退的伤痕。

即便如此，他仍需达成父母的期望。

对欧阳冉而言，做个孝顺儿子就是他的身份认同。

因为除此之外他一无所有。从小就被家族这个魔咒束缚的欧阳冉，除了侍奉父母，不懂其他的生存之道。

（一切都完了）

他在府城里漫无目的地奔跑。

现在的他哪还有资格参加院试。一个忘记童生本分、陷害同伴的人，不配获得生员的身份。虽然耿梨玉以海般宽广的胸怀原谅了自己，但正是这份宽容更显出了自己的卑劣。

就这样回乡，也只会被掐死。

毕竟这已是第二次失败了。

既然如此，不如干脆利落地自我了断。

跑了一会儿，眼前出现了一座石桥。

府城以水都闻名。城中纵横交错着无数水路，大小船只漂浮其上，往来穿梭。欧阳冉走到桥的中央，探身靠在栏杆上窥视水面。恰好没有船只经过。这样就不会连累他人了。

（对不起……）

向父母致歉后，欧阳冉跨上栏杆。

察觉异状的路人一片哗然。

但这已无关紧要。自己非死不可。一个无法报答父母的不肖子，根本没有存在的价值——

欧阳冉下定决心跳了下去。

本该如此。

「咦……？」

「不行！太危险了」

耳边响起一声尖叫。

不知何时，梨玉从背后紧紧抱住了他。

身体踉跄着几欲坠落，却在千钧一发之际被拦住。

梨玉的力量果然柔弱，却还是强行将他拉了回来，两人跌坐在石桥上，险些磕伤。

茫然抬头望去，只见梨玉满脸通红，怒气冲冲地站在那里。

「你在做什么！？跳下去会死的啊！？」

「梨、梨玉大哥……我」

「我已经不在意了。你也不必耿耿于怀」

欧阳冉说不出话来。

梨玉忽然如有所悟般一惊。

那双仿佛能洞察万物的眼眸，笔直地注视着欧阳冉。

「冉小弟，你是不是还有其他烦心事？」

「啊……」

「说给我听听吧。我会帮你的」

这个人究竟能为自己做什么呢？

即便是考取进士的才子，也难以解决欧阳冉所面临的困境。

然而，注视着梨玉温柔的面容，他感到内心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情绪。明明可能会陷入生命危险，却毫不犹豫地向自己伸出援手。他从未遇到过如此真诚相待的人。

欧阳冉低下头，抽泣起来。

梨玉静静地轻抚着他的背。

*

烛光摇曳。

王凯面对桌案，凝视着答卷。这不是此次院试的答卷，而是他家的教师特意准备的前两次院试的试卷。更有甚者，上面记录的还是当年童生中的第一名答案，想必花了不少银两才弄到手。

正是这种过度保护令他厌烦。

作为王家的嫡长子，参加科举理所当然，入太学理所当然，以优异成绩通过殿试进入翰林院（精英的分配去向）也理所当然——王凯的肩上，压着全族沉重的期望。

（烦死了。这个那个的……！）

王凯狠狠地撕碎了答卷。

事事都令他不快。

家族的压力。狂妄自大的雷雪莲、耿梨玉。还有那学政大人莫名其妙的言论——

这时，传来了笃笃的敲门声。

他不耐烦地咂了下嘴，打开房门，只见客栈伙计李照端着晚饭的托盘站在那里。

「送饭来啦！要不要吃啊」

「不是说了不要吗。赶紧滚」

「哎呀，又把房间弄得这么乱！」

李照大咧咧地走进房间。

看到满地的纸片，她气鼓鼓地抬头瞪着王凯。

「你也替要打扫的我想想嘛。要是弄得太乱，可要加收费用了哦？」

「我自有难处！你给我滚出去！」

「难处……啊对了，王凯大哥是为考试发愁吧？」

李照话锋一转，用担忧的眼神看着王凯。

这小丫头是怎么回事。难道感受不到我的怒气吗——王凯简直有种对牛弹琴的无力感，咬牙切齿。她的容貌之美，是王凯前所未见的。奇怪的是，在李照面前，他往常那种暴戾之气竟会渐渐平息。

「不过王凯大哥，可不能对随从动手啊？宋大哥都被吓坏了。这样下去他可能会辞职的哦？」

这个宋，是王凯的伍——甲二组的童生。他想起方才泄愤时打了对方一耳光。

李照似乎误以为宋是随从，不过反正差不多，他也懒得纠正。甲二组那帮人，不过是衬托他王凯的道具罢了。只因他们比其他蠢货稍强一筹，才勉强派上些用场。

「……管他呢。那些人不过是我的奴仆罢了」

「这样不行！」

李照用食指戳了戳他的胸口。

「就算有烦心事也不能迁怒他人哦。要是实在忍不住了，可以跟我说说，我随时都愿意听」

「你究竟……」

到底在想些什么。

烛光映照下李照的笑颜，却让王凯冰封的心稍稍融化了些许。

换作是其他不知来历的下女这般说话，定会毫不客气地挥拳相向——

「不过王凯大哥真了不起呢」

「了不起？」

「这么努力用功。要是换做我，可做不到呢」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样的话。

无论是父母还是教师，都从未夸奖过王凯。

因为他们认为，样样出色是理所当然的。

「……这是自然。我可是卓南王家的嫡长子。将来就连内阁大学士首辅的位子，我也要坐上去」

「太厉害了！你一定要当个大官哦。我会一直支持你的」

李照带着天真烂漫的笑容如此说道。

王凯不知不觉间，嘴角也泛起了笑意。

（这个女子是真心敬佩我）

这种愉悦的感觉渐渐充盈心头。

从那之后，他开始与李照交谈起来。

*

当真是无可救药。

幸好欧阳冉稍有迟疑，若是毫不犹豫地跳下去，梨玉必定会被带着坠落。这种不顾性命的献身之举——雪莲无法理解。

雪莲和李青龙与梨玉会合后，一同带着欧阳冉回到试院会馆。

欧阳冉沉默了一阵，神情凝重，但看来已经摆脱了那股迷惘。在梨玉的鼓励下，他开始吞吞吐吐地讲述自己的身世。

据他所说，父母对他的对待近乎虐待。那是一对拳打脚踢是家常便饭，将孩子视为工具的恶劣父母。更令人难以理解的是，即便如此，欧阳冉依然在努力尽孝。

「我除了尽孝，一无所有」

欧阳冉自嘲般地说道。

这话说得虽然崇高，但若因此让本人受伤，那就得不偿失了。归根结底，让欧阳冉痛苦的根源，大多源自父母的压迫。

李青龙无奈地叹了口气。

「但是，冉兄，你是不是太守旧了？就因为无法完成父母的心愿就寻死，这也太愚蠢了。况且你还没有完全失去进士登第的机会吧」

「不可能的。像我这样在暴力面前屈服、唯命是从的懦夫……」

「别妄自菲薄！你的眼神是如此澄澈！」

「青龙大哥请安静些！」

「唔……抱歉」

在这股气势下，李青龙哑然无声。

梨玉直视着欧阳冉说道。

「呐，冉小弟，是父母要求你参加科举的吗？」

「不，那个是……」

欧阳冉一边遮挡着从窗外斜射进来的夕阳，一边结结巴巴地继续说。

「我不知该从何说起……其实我有个秘密」

「秘密？难道王凯还对你做了什么吗？」

面对梨玉认真的追问，欧阳冉吓了一跳。

「不，不是那种事。该怎么说呢……」

「诶～？难道说，其实你是女孩子？冉小弟确实不太像男生呢」

真是有胆量说出这种话啊。

不过这个秘密着实令人在意。本以为他已经相当坦诚地倾诉了，在这之上还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呢——雪莲饶有兴趣地倾听着。

得到的答案却远远超出想象。

「……我既非男子也非女子。我自宫了」

「自宫……？那是什么？」

梨玉疑惑地问道。

李青龙慌张失色。

「难、难道是宦官！？」

「不，宦官是指在朝廷供职的人，我连宦官都算不上。只是个失去了男性象征的，一个被阉割的男子罢了……」

现场一片沉寂。

在场所有人都惊愕不已。

欧阳冉慌忙继续解释。

「我是小时候，遵从父母的命令自宫的。这并非什么稀奇事。若能进入京师后宫成为宦官，就能为家族赚取俸禄……」

宦官。

这是负责协助皇族日常生活、处理后宫杂务的官吏。主要由被阉割的男子担任，据说在红玲朝廷供职的宦官多达数万人。至于为何需要阉割——这虽有复杂的历史渊源，但现今普遍认为是为了防止与后妃私通。

李青龙点头「嗯」了一声。

「这也是被父母强迫的吗。确实，宦官也是朝廷命官，若能被录用，俸禄应当不菲……」

「但是冉小弟，你现在不是宦官对吧？」

「我去京师面试过，但没能通过。听说应征的人太多了」

如今，宦官可是炙手可热的职位。

正如李青龙所说，除了能获得不错的俸禄之外——宦官这一身份还有着特殊的魅力。纵观历史，宦官得到皇帝宠信而平步青云的故事屡见不鲜。正是因为存在着这种一夜翻身的可能，才会有源源不断的人自宫后投奔宫廷。

雪莲重新打量起欧阳冉的容貌。

果然看上去就像个少女。

「……真的割了吗？」

「是真的啊。这种事情说谎也没有意义。如果不信的话，我可以让你们看看那个宝……？因为要在后宫担任宦官必须随身携带，所以我一直把它装在壶里」

「宝？那是什么？」

「就是阳根。没有这个的话，是不能被认可为宦官的……」

欧阳冉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壶说道。

「……要打开看看吗？」

「不用打开！」

雪莲和李青龙同时喊道。

因为荷尔蒙的关系，阉割后声音会变得清亮，胡须也会消失，男性特征会逐渐淡化。但仅凭这些还不足以证明确实被阉割。因此，要成为能够出入宫城的正式宦官，必须携带被割除的证据。这是为了在必要时证明自己的身份，所以红玲国的所有宦官都会用盐将其腌制并保存在壶中或其他容器里。

言归正传。

梨玉将手指抵在唇边说道。

「那个，后来为什么要去参加科举呢？」

「啊，这个嘛……落选后回到家乡，却被父母责骂了一顿。说什么费尽心思让我自宫，却在关键时刻掉了链子」

顺便一提，面试似乎通常是在自宫之后才进行的。

落选就意味着白白自宫了。

「太、太残忍了……」

「所以我才想去参加科举」

李青龙皱眉“嗯？”了一声。

「……什么意思？这前后关系我有点不明白」

「既然不能当宦官，我就想当个普通官员」

欧阳冉一脸认真。

但这话明显不合常理。

「幸好我记性还不错，就拼命背诵四书五经和其他典籍。大概是因为未能成为宦官的焦虑驱使着我吧。为了不让父母失望，为了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为了不被打。我废寝忘食地握笔苦读，总算通过了县试和府试」

「虽然确实没有法律禁止阉人参加科举……」

「能通过府试，这不是天才吗……？」

李青龙和梨玉都惊呆了。

欧阳冉摇了摇头。

「不，与那些从小就用功的人相比，我的能力不过是沧海一粟。府试能过纯属天佑，院试想必不会这么顺利。结伍时就已经很吃力了，而且，我忘记了科举及第的目标，妨碍了大家，这样的行为愚不可及。因为太过在意父母，做出了自私的举动。别说宦官不宦官的问题了，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成为进士的资格」

大家这才明白欧阳冉也有着难以解开的心结。

然而，要操控一个对生活已失去热情的人并非易事。用威胁的方式逼他解答院试题目，看来也不太现实。不知梨玉会如何应对——

「——没关系！有我们在一起就一定能及第」

「诶，诶……」

「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就这样放弃不是太可惜了吗？像冉小弟这样的人要是能成为进士，世界一定会变得更好！」

「可是……」

这并不能解决问题。

困扰欧阳冉的是来自父母的压力，以及无法满足他们期待的无力感和自卑感。光是一味地积极鼓励并无意义。

然而，梨玉却说出了令人意想不到的话。

「你是在担心家人的事吧？那种事情可以往后放。冉小弟只要为了自己而努力就好」

欧阳冉目瞪口呆。

这种话在常理之中简直难以想象。

况且这番言论对一直为家人刻苦用功的梨玉来说也很不寻常。

「说句不好听的，冉小弟的父母对你来说根本没有必要。就算他们说什么，我觉得你完全可以置之不理」

「喂，梨玉。你不是一直主张要珍视家人吗？」

「我的家人对我来说当然重要啊？但冉小弟的家人对他来说却不能说是重要的。因为用暴力来迫使别人服从是很不正常的事情」

雪莲惊愕不已。

这思想未免太过开明了。完全不受儒教观念的束缚。

历来可曾有人能这般直言不讳？

她不禁为自己先前将梨玉视作天真小姑娘的浅薄想法感到懊恼。

李青龙欣喜若狂地叫好道。

「太精彩了！梨玉兄，不愧是被我看中的男子！我也一直这么想，绝不能让那些借社会规范为盾、榨干子女的父母为所欲为！来吧冉兄，抛弃父母，走出属于自己的道路吧」

「我倒也没说到那个程度……」

梨玉苦笑着转向欧阳冉。

「暂时把痛苦的事情忘掉不好吗？如果忘不掉的话，我来帮你忘记。和我一起准备考试的话，根本没空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哦？」

「这、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要一起做开心的事情啊！」

「…………」

面对梨玉的微笑，欧阳冉脸颊泛红，陷入了沉默。

仿佛有什么东西触动了内心最深处。

或许是因为梨玉不惜性命相救的恩情也起了作用。

欧阳冉眼眶突然湿润，轻声说道。

「……是我错了。真的很对不起」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都会感到害怕。不过有我们四个一起的话就没问题了」

「是啊。我再也不会做那样的事了。我会听从梨玉大哥。学政大人也说过信很重要……」

他边流泪边绽放出笑容。

原来还可以用这种方式啊——雪莲恍然大悟。她只想到用威胁的手段，但像梨玉这样以诚相待，用言行来打动对方，看来也并非不可能。

（我也该学习一下呢）

若总是采取强硬手段，终将走向毁灭。

也许和梨玉在一起，能够掌握一些不同的策略。

总之，欧阳冉的问题算是告一段落了。

李青龙抱着双臂说道「好」。

「这样一来眼前的隐患就解决了。多亏了梨玉兄和冉兄，从明天起就不用担心会出现严重的低分了。就算被王凯威胁也无所谓，我们这边可是有着天下无双的雪莲兄呢」

「请不要这样依赖我啊……」

「……那个。虽然我从明天起会认真应考，但我这样的临时考生能否正常作答还是个问题」

「这个不用担心。我已经掌握了出题的规律」

「诶……？」

「通过头场和二场，我已经看出王视远的出题习惯了。按照我说的预习，就不会有任何问题。来吧，今晚可有得忙了」

「哦哦！不愧是青龙大哥！」

梨玉双眼放光。

然而，事情哪有这么顺利。

雪莲起了疑心，低声质问李青龙。

「……喂，这是真的吗？出题习惯哪有那么容易看出来」

「当然是骗人的啊」

「啊……？」

「我潜入学政大人的寓所散步时，恰巧听到了谈话声。下一场考试似乎会多出一些关于信义等五常德目的题目。唉，其实我也不想听的，但既然传入耳中也是没办法，不如好好利用一下」

「…………」

「啊对了，这件事可别告诉梨玉兄和冉兄。尤其是梨玉兄，他可是近来罕见的清廉之士，要是知道了肯定会义愤填膺地责难我。在以信为主题的考试中可不能起内讧，就拜托你了」

李青龙别有深意地眨了眨眼。

这完全就是个窃贼。与信义的概念相去甚远。

（……不过我这个女扮男装、隐瞒性别的人也没资格说就是了）

话虽如此，李青龙的这番狡猾策略倒也值得欢迎。

虽然不能让梨玉知道，但这样一来考试或许能占些优势。

「好啦！让我们一起通过院试吧！」

「好、好的！请多关照……！」

「喂小雪，开始学习咯！青龙大哥，学政大人的出题习惯是什么？」

「别这么着急。首先说说王视远之前著作的内容……」

就这样，丙三组团结一心准备院试。托梨玉的福，彼此间的隔阂消除了，可以说是建立起了王视远所说的那种信任关系。

从今往后，雪莲要做的就是维系这份信任。

全力应对第三场、第四场和终场考试。

还有就是——

（王凯。必须想办法对付那家伙）

雪莲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李青龙的讲解，一边思索着。

只要不除掉那个男人，丙三组就不会得到安宁。

*

次日。

雪莲的房门前又一次被人丢了垃圾。

据说，李青龙和欧阳冉也遭遇私人物品被盗，很是困扰。

看来甲二组的滋扰依然在继续。不过对于已经下定决心的雪莲、梨玉、李青龙、欧阳冉四人来说，这反而成了激发斗志的燃料。

或许是因为看不惯雪莲他们毫不退缩的态度，在第三场考试开始前，王凯亲自上门找茬。

「你们差不多该放弃了吧？反正也不可能及第，不如向我低头认错。要是那样的话，我倒是可以考虑收你们当下人」

然而梨玉却冷冷地说了一句。

「王凯，像你这种作风是当不了官的」

这话让王凯也不禁愣住了。

他很快就像石榴般涨红了脸，勃然大怒，但因为台上的王视远宣布第三场考试开始，这场争执也就没有进一步发展。

第三场的考题，正如李青龙所说的那样。

偷眼观察，只见梨玉和欧阳冉都笔走龙蛇，文思泉涌。

这样的话应该就不用担心了。

雪莲也以平静的心态作答。

考试结果依然会在一天后公布。

第三场考试的两天后，梨玉和欧阳冉一看到张贴在中庭告示榜上的分数和排名，立刻发出了欢呼。

第一等 乙四 得分一百一十二

第二等 甲二 得分一百零七

第三等 丙三 得分一百零六

第三十八等 辛四 得分七十六

第三十九等 戊一 得分七十四

第四十等 壬二 得分七十一

「——太棒了太棒了！我们得了第三等！」

「青龙大哥，我们做到了！多亏你的指点，才能取得这么好的成绩……！」

「这样暂时避免了垫底的命运。如果接下来也能保持这个势头，及第也不是不可能」

「好的！我会努力的！」

欧阳冉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想必是为能稍微报答梨玉的恩情而感到高兴吧。

如果能在第四场和终场考试中继续保持高分，或许能够弥补头场和二场的损失。

但是，雪莲却无法摆脱心中那份不安的预感。

第三场考试中排名第二的，是王凯率领的甲二组。

莫非他们伍集中了一群德行不符的聪明人？

雪莲凝视着告示榜，静静思索着。

「雪莲兄，过来一下」

李青龙悄悄地靠近。

感觉到不寻常气氛的雪莲，略带烦躁地抬头看向李青龙。

「什么事？好好庆祝不就得了」

「你不觉得奇怪吗？王凯那一伍居然能保持这么高的分数」

「也许他们真的很聪明呢？」

「其他人或许如此，但对王凯本人，我可是有所怀疑」

「怀疑？」

「我的座位在王凯斜后方，正好看到了。那家伙在考试时鬼鬼祟祟地摸索怀中」

「难道说……」

李青龙压低声音说道。

「就是这么回事。王凯在作弊」

「你亲眼看到了？」

「没看得很清楚。不过下次一定得抓到证据」

如果这是真的，那就是不可饶恕的行为。

然而，对雪莲而言这不过是小事。

作弊与否，本质上都无关紧要。

目前最重要的是，他们能否及第。

*

「哇，果然王凯大哥很聪明呢！居然能得第二等！」

第三场考试成绩公布的那天下午。

王凯正在客栈里与李照交谈。

虽然甲二组确实获得了二等，但这绝非值得庆贺的结果。且不说错失了一等，更令人不快的是，紧随其后的居然是那个丙三组。明明已经对欧阳冉下了诸多暗示，但看来那不知死活的家伙还是背叛了自己。

「……真不爽」

「有什么不好的，不是得了二等嘛」

「一点也不好。为了取胜……」

李照轻声道了句“哦？”，似乎颇感兴趣。她手中握着扫帚，今天又擅自来打扫王凯的房间了。

「真是有上进心呢。这样的人总让人不由得敬佩」

「……算是吧」

「王凯大哥为什么这么会读书呀？莫非是天赋异禀？我从小记性就不好，科举的题目肯定是完全答不上来的」

王凯冷笑一声。

「照啊，你误会了。想要在科举中及第，可不只有老老实实背诵经书这一条路。世故圆滑的人都会用更聪明的手段」

「什么意思？」

「谁知道呢。告诉你也没什么用吧」

「诶～！？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就告诉我嘛！」

李照像个孩子似的缠着他。

不知是否擦了香料，空气中飘来一阵淡淡的花香。

王凯别过脸去，咂了咂嘴。

「怎么可能告诉你。要是知道了这个，你都能通过县试了」

「诶诶，那我也能变聪明咯！？」

「这个得看情况」

「拜托拜托拜托！我也想变聪明嘛～！」

王凯后悔自己因为李照的随意态度而失言。本可以厉声喝止让她死心，但看着李照这般无拘无束的样子，却总是无法狠下心来。

不过这时，王凯突然想到了一个计划。

「……好吧。那就告诉你。不过有个条件」

「条件？什么什么，我什么都愿意做」

「你在客栈打工，想必是很穷吧？等院试结束后来卓南县吧。保证你衣食住行都不愁」

「诶？那是不是……」

「我是在说，让你做我的人」

虽然相处时日尚短，但王凯已经完全看上了李照。

甚至想在院试结束后也将她留在身边。

让她在这种客栈里虚度光阴，实在令人难以忍受。

李照沉思片刻，随后笑盈盈地说道。

「嗯，我明白了！等院试结束后我就听王凯大哥的。所以快教我变聪明的方法嘛！」

没想到她这么轻易就答应了，反倒让人有些措手不及。

不过冷静想来，这样才好。作为将来要在科举登第、功成名就的人，若连一两个女子都无法掌控，前途恐怕多有不顺。

王凯点点头，打开了房间角落的一个包裹。

里面装着的是数不清的纸片。

「那是什么？纸？」

「这是卓南制作的一种叫做钢纸的东西。在上面写好字后涂上特制的液体，就能做出防水的纸张」

「不会被水浸湿又怎样？」

「你还不明白吗？把经书要点写在这种纸做成的小册子上。总不会查到嘴里去吧，带进考场一点都不难。要是考试时遇到不会的，就把它吐出来看看。就算被监考官发现也无妨，在被收走之前吞下去就是了。不过到现在我还没出过这种差错」

说白了就是作弊。

自科举制开始以来的千年间，作弊手段随着时代推移不断进化。王凯用的这种小抄，不过是最基础的携带式小册子罢了。

李照愣了一会儿，当他终于理解了王凯的意思，立刻惊慌失措地叫了起来。

「这不就是作弊吗……！？」

「发现不了的考官才是笨蛋」

「不行啊！这样当上官也没有意义！」

李照执着地追问。

王凯有些恼火。

「怎么会没意义？只要成了进士，钱财名誉不就都有了吗？」

「所以说，用不正当手段得到的东西根本没用啊。其他人都在凭自己的本事努力，只有王凯大哥用这种手段……」

「那些人不过是些连工具都不会用的蠢货罢了！想要以一等的成绩及第，就得不择手段！」

「不对！王凯大哥认真应对的话一定也没问题的！」

「你懂我什么……」

「可是你不是一直都在用功读书吗！？难道是因为没有自信……！？」

李照那令人不适的直白言语刺痛了他的神经。

王凯抄起镇纸扔了过去，怒吼道。

「给我滚出去！我不想看到你的脸！」

李照如同被冻住一般僵在原地。

「叫你滚出去！没听见吗！？」

「可，可是」

「烦死了！」

这回他抄起砚台掷了过去，李照顿时噤若寒蝉，慌忙逃出了房间。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王凯愤懑难平地叹了口气。到头来，谁都不肯真正认可他。

（竟敢小看我……！）

他重重地跌坐在草席上。

这般急躁易怒正是失去人心的根源，可王凯始终未能察觉。

*

「啊……！」

这是傍晚时分，她回到会馆自己房间时的情形。

在入口处的门边，她发现一个男子正在贴告示。那是王凯领导的甲二组的童生，姓宋。看到雪莲走来，他顿时瞪大了眼睛，一副做坏事被抓到的模样。

「你在做什么？那里应该是我和梨玉的房间才对」

「这，这个是……」

定睛一看，告示上写着『丙三组在作弊』之类的话。真叫人不禁想叹气。看来他们还是不长记性，这回又想捏造作弊谣言了。

雪莲一把撕下告示，将它撕得粉碎。

看到这一幕，宋发出了一声可怜至极的哀嚎。

「你在做什么啊！」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你到底在想什么？」

「关我什么事！这全都是王凯大人的命令！要是不把这个贴好，挨打的可是我啊！？」

「那你去向学政大人报告不就行了」

「哪敢啊。王凯大人可是卓南王家的人。要是反抗的话会有什么后果……」

宋的眼角青紫浮肿。

毫无疑问是被王凯打的。

看来甲二组那边也有着难以化解的问题。

「总之恶作剧就到此为止吧。这种伎俩对我们是没用的」

「你去跟王凯大人说啊！我们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你自己去说不就行了」

「这怎么可能做到，那个人很暴力的……」

「那你也用暴力回敬他好了」

宋发出“诶”的一声惊呼。

「方法多得是，你想怎么做都行」

「可是……」

「我也不强迫你。反正王凯蹦跶不了几天了」

雪莲推开宋，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门外传来他喃喃自语“不行啊，不行”的声音，持续了好一会儿。

*

这是在日落前不久。

学政·王视远正在宿舍里审阅答卷。

沉默，一片死寂。在这凝重的气氛下，直接面对他的下属们只能挺直身子站着，冷汗涔涔而下。

虽然他举止文雅，一副文人官僚的典型模样，但实际上，这位王视远曾是禁军正水都督，也就是皇帝直属的十个近卫师团之一的统帅。那双经历过战阵洗礼的锐利目光，正如舔舐般细细审视着童生们的答卷——

「有几份很有意思的答卷呢。看来他们很好地领会了我的用意」

下属们面面相觑，不知是否该做出回应。

一名胥吏战战兢兢地开口道。

「能有令您满意的答卷，真是再好不过了」

「耿梨玉和李青龙——这两人无论看多少遍都令人赞叹。他们具备当今红玲国罕见的进步眼光。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我本想给这两人满分，可惜啊，更朱那边似乎无法理解。他们重新评定时，竟把分数降低了」

王视远深深叹了口气。

更朱是近年新设立的监察机构。他们负责审查学政的阅卷是否有疏漏，若发现问题，更朱可以擅自做出修正。这本是科举制度改革的一部分，但现在看来却完全本末倒置了。

红玲朝第八代皇帝夏钟世（光干帝）是位英明的君主。

他深谙天下之本在于人才。

这场由皇帝亲自推动的科举制度改革，本是为了给如今腐败的官场注入新的生机。王视远也正是赞同这一点才接受了考官一职，但若是好不容易发现的人才竟遭到无端指责，这又叫人如何能忍。

「真是令人为难啊」

「要把更朱的人叫来吗？」

「不必如此。以耿梨玉和李青龙的才能，必定能挤入上等名次」

王视远看向童生的分组表。

耿梨玉和李青龙似乎都在丙三伍。

剩下的两个成员是——

就在王视远眯起眼睛的时候，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进来」

「打扰了」

另一名胥吏拱手走了进来。

神色困惑的胥吏汇报道。

「府城一带发生了火灾」

「火灾？」

其他下属发出不安的惊呼。

「不过不必担心会蔓延。起火的是一处黄金地段的客栈，与其他建筑都有一定距离」

「是吗。损失如何」

「尚不清楚。不过……」

胥吏难以启齿般地说道。

「据说有一名童生住在那家客栈。目前正在调查中，但如果发生人员死亡的话，恐怕会影响到院试……」

*

熊熊烈火冲天而起。

人群匆忙往来，报火的钟声在夜空中刺耳地回响。眼前被火焰吞噬的，是王凯在府城居住的客栈。建筑虽一度保持着形状，但当如龙般翻腾的火舌将柱子焚尽时，伴随着一声犹如地震般的巨响，整个建筑轰然倒塌。

「这是怎么回事……」

在看热闹的闲杂人等中，王凯发出绝望的叹息。

因与李照的纠纷而心烦意乱的王凯，傍晚时分离开客栈去了繁华街。当他酩酊大醉地回来时，火势已经无法控制。

这下酒都醒了。

那个房间里有盘缠、书籍，更重要的是作弊用的小册子。

现在去取已经不可能了。

这样一来，明天的院试也无法准备了。

何等的不幸、厄运、灾难。简直让人觉得是被上天抛弃了——

「王凯大哥！」

突然被人叫住，他转过身去。只见人群中挤出一个人来，是客栈的伙计李照。

「太好了，你没事啊！我一直担心你会被困在火场里。我到处在找你呢……太好了……」

「好？这有什么好的」

王凯猛地抓住了李照。

不理会她惊慌失措的样子，王凯继续咆哮。

「我的房间都烧没了！那里面有院试要用的东西，你说该怎么办！这可是你工作的客栈啊，你得想办法啊！」

「就、就算你这么说」

「你得负责！喂，说点什么啊！」

王凯死死抓住李照，不住地摇晃着她。

她那双大眼睛映照着熊熊燃烧的火焰，泛着红色的光芒。

过了一会，李照轻声说道。

「这不是我的错」

「你说什么……！？」

「王凯大哥离开之后，我看见宋大哥在客栈附近徘徊。因为他的举动很可疑，所以我特别记得……」

王凯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瘦削男子的面容。

宋，是王凯率领的甲二组的成员。

因为他愚钝，王凯没少打他，但每次宋的眼神都充满反抗。所以王凯威胁他——敢反抗的话就用卓南王家的势力来整死他。

为什么宋会来客栈？

王凯为了策划陷害丙三组，经常召集甲二组的成员到自己的住处开会。但今天并没有叫他们来的印象。明明已经在试院的会馆吩咐他们去收拾丙三组的人了——

这时，王凯恍然大悟。

他明白了宋在客栈周围徘徊的原因。

稍加思索就能明白。

（是那家伙。是他干的……）

王凯内心的怒火也随之燃烧起来。

放火的是宋。他是为了报复才纵火的。不然就说不通了，堂堂三代出进士的卓南王家的嫡子，怎么可能在这种地方被老天抛弃。

「混账！不可饶恕，那个混蛋……！」

「说到底，这不是王凯大哥您的责任吗？」

传来李照冰冷的声音。

王凯难以置信地转过身来。

「本来就是这样吧？虽然还不能确定就是宋大哥做的，但如果真是他，那也是因为王凯大哥欺负他在先啊」

「你这个……」

「真是让人失望。知道客栈着火了，却只顾着自己。其他客人和在客栈工作的人是死是活都无所谓吗？像你这样的人要是当上进士，红玲国怕是要完蛋了」

王凯怒吼一声。

顺势扑向李照。李照尖叫着逃开，但王凯的指甲还是划破了她的后颈。他正要攥紧拳头痛打她一顿，可醉意未消的双腿却绊了一下，当场摔倒在地。

嘈杂的人声刺痛着耳膜。

客栈已经彻底坍塌了。

感受着火焰的炙热，王凯发出野兽般的呻吟。

第一卷 四回 人之生也直

府城似乎发生了火灾，但这与正在为院试煎熬的童生们无关。继第四场之后，最终场也顺利结束，童生们终于只需等待最终结果的公布了。

顺便一提，雪莲他们丙三组在第四场的成绩是一百一十分，位列第二等。最后一场考试也感觉发挥得不错，应该能完全弥补头场和二场的失误。丙三组的成员们互相称赞彼此的努力，认为接下来就看天意如何了，于是举办了一场简单的庆功会。

「哎呀，我们的势如破竹真是停不下来啊！离及第就差一步了」

李青龙举杯大笑着说道。

说起来这个人是不喝酒的，杯中倒的只是白开水。

梨玉一边吃着点心一边说道。

「最后几道题真的很难呢？果然是越到后面难度越大的模式啊」

「既然都闯过来了就没问题。冉兄，我的预测准确吧？」

「是、是的！多亏您的指点才能顺利过关。这样的话，及格也不是梦了……！」

欧阳冉整个人都开朗起来。

似乎摆脱了父母的束缚后，他能够生气勃勃地应对考试了。

然而，他突然神色一暗，低下了头。

「……不过有件事让我很在意」

「在意什么？说说看」

「是关于王凯的事」

欧阳冉面色微青地说道。

「从第三场考试结束后，他的状态就很反常吧？他身边也没见到同伍的人……」

「说起来，王凯的甲二组成绩很糟糕的吧？」

据说在第三场成绩公布那天，包括宋在内的甲二组的三人就不见踪影了。

结果，王凯只能独自应对院试。前些天公布的第四场成绩显示，甲二组以十三分的成绩位列第四十名，成绩惨淡。按照院试规则，如果组内成员弃考，通过机会就会变得极其渺茫。更何况一下子三人同时弃考，希望可以说是完全破灭了。

看这情形，最后一场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好成绩。

「考虑王凯也无济于事。我们还是为自己的奋斗喝彩吧」

「青龙大哥，我们还没确定合格呢，你是不是太乐观了？」

「光是摆脱院试就让人神清气爽啊」

李青龙哈哈大笑。看来他也有意外接地气的一面。

雪莲压低声音问道。

「……青龙，你不是一直在调查王凯的事吗」

「嗯？什么事？」

李青龙一脸困惑。

「就是作弊的事啊。你不是说王凯在搞什么名堂吗」

「啊，确实应该是有不正当行为。不过，既然他已经落魄至此，再追查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何必落井下石呢」

李青龙似乎对王凯的作弊嫌疑失去了兴趣。

梨玉撅着嘴，不满地说道：「你们在聊什么呀？」

「私密话？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才不好」

「关系自然是好的。当然不只是我和雪莲兄，丙三组可都是同甘共苦的朋友啊。不如趁此机会更进一步加深交情如何？」

「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李青龙笑意更深，说道。

「听说这附近有一处有名的大浴场。难得来到府城，若是错过未免可惜，不如一起去消解院试的疲惫如何？」

“诶？”其他三人不约而同地惊呼出声。

这可不妙，这样一来性别必定会暴露。

梨玉和欧阳冉看来很是为难。

雪莲率先表示拒绝。

「抱歉，我就算了」

「怎么？可是另有安排？」

「不是的。我——」

说到这里，雪莲计上心来。如果说有安排，下次可能还会被邀请。不如干脆立下永远谢绝的方针。

「我不喜欢在人前露出皮肤。很久以前遭遇过火灾，至今身上还留着烧伤的疤痕。上半身和下半身都有。若是被人看到，我怕会想起当时的情景晕过去」

「原来如此，那确实没办法……」

虽然是荒谬的理由，但李青龙似乎接受了。

这时欧阳冉探出身子大声说道。

「我、我也要婉拒了。恐怕会惹出麻烦」

「啊，冉兄也是没办法呢。宦官是不能进出浴场的吧」

「是的。请和梨玉大哥好好享受吧」

「知道了。那么梨玉兄，我们走吧？」

「等、等一下！」

梨玉慌慌张张地站了起来。

「我也有不方便的地方！青龙大哥一个人去如何？」

「真是冷淡啊。梨玉兄也有不便之处吗？」

「这个……」

求助的目光缠上了雪莲。

因为想不出什么好主意，便假装没看见。

梨玉露出一副「怎么这样！？」的震惊表情。被这样依赖也着实为难。既然决定坚持男装，连这种程度的困境都应付不了可不成。

「我今天要去孔子庙！」

「为什么？」

「想要好好报告院试结束的事情……！」

「等去完浴场再去不行吗？」

「因为时间很长！我打算多祈祷一会儿！」

「这份心意倒是值得赞赏。既然如此，那就放弃泡澡吧」

「嗯、嗯！你能这样想真是帮大忙了」

梨玉故作轻松地笑着。

但雪莲并不认为李青龙会永远放弃。

倒是很期待看看以后还会听到什么样的推辞借口。

（不过比起这个）

更重要的是院试的结果发表。

不知丙三组能否成为生员呢。

*

转眼间，成绩发表的时刻就到了。

试院中庭聚集着众多童生、胥吏、府衙官员和知府。此外还有主考官更朱和学政·王视远。或许因为是最后一场，所有与院试相关的人员都齐聚一堂。

「呀，小雪。果然王凯的样子很不对劲呢」

梨玉悄声说道。

只见王凯神情落寞地伫立在童生们中间。身边自然不见了那三个跟班的身影。他脸上浮现出愤怒抑或焦虑难辨的表情，咬牙切齿地等待着发榜的一刻。

李青龙嘴角含笑说道。

「梨玉兄不必在意。把精力用在耍手段而非考试上，自然不可能通过院试」

「说得对。我们得考虑自己的事情才是……！」

梨玉神情紧张地望向前方。

突然，王凯的目光投向雪莲。

那眼神中饱含着明确的憎恨。

（真是愚蠢）

雪莲报以轻蔑的回瞪。

迁怒于人又有何意义。

这完全是咎由自取。

过分依赖规则之外手段者的下场。

诚信不足者终难过院试。

这不正是学政·王视远最初所说的吗。

此时，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

差役们抬着榜文走了过来。

「呐，小雪，没问题的对吧！？我们一定合格了对吧！？」

「看了结果不就知道了」

「你怎么说得这么平淡！？为我说点安心的话啊！？」

「一、一定没问题的！多亏有青龙大哥，我们才能解答出题目」

「合格率只有三成……！虽然想说没问题，但还是觉得胃疼啊！啊，字太小了！雪莲兄，你看得清吗！？」

丙三组的成员们也都坐立不安。明明昨天庆功会上还一副已经合格的样子闹腾了一番。

雪莲从挤来挤去的童生们身后望着榜文。

看来只公布了总分和合格与否的结果。

终场的具体得分似乎被省略了——

（原来如此）

雪莲轻笑一声。

这正是她所期待的结果。

合　第一等　　乙四　　得分五百三十一

合　第二等　　庚四　　得分五百三十

合　第三等　　甲一　　得分五百二十八

……

合　第十一等　癸二　　得分四百九十二

合　第十二等　丙三　　得分四百八十九

否　第十三等　辛一　　得分四百八十八

……

否　第三十八等　戊一　　得分四百三十七

否　第三十九等　壬二　　得分四百二十一

否　第四十等　　甲二　　得分三百六十四

「过了……！？」

「在这儿！写着丙三，虽然是险些擦边……！」

「时来运转，时来运转啊！我们的努力终于结出硕果！冉兄，梨玉兄，雪莲兄！能与诸位同在一伍，我由衷感到欢喜！」

「但是第十二等的话，就只能进最差的学校了吧？都是因为我一开始拖了后腿……」

「无妨！无论是哪所学校，我们都是生员了」

「说得对，冉小弟！现在是该高兴的时候！」

「是、是的！对不起，我这就高兴！」

丙三组的成员们欣喜若狂。

老实说，能否进入前三成确实十分微妙。由于四场、终场的题目极其难解，梨玉等人直到最后都很担心，但其他组似乎也都失了分数，这才让四人勉强挤了进去。

而且——

该淘汰的组也确实被淘汰了。

若是王凯通过了院试，想必日后还会继续妨碍四人。

所以必须将他踢出局。

「太好了！来，小雪也高兴一下嘛」

「嗯，能够及格真是太好了」

雪莲任由梨玉缠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人群中的王凯一脸难以置信地注视着丙三组。

*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这种荒谬的结果……）

王凯呆滞地望着榜文。无论揉多少次眼睛，甲二旁标注的「否」字依然清晰可见。作为卓南王家的长子，一向呼风唤雨的王凯，此刻第一次面对了人生的挫折。

原因为何？这还用说吗。

都是那些无能的甲二组成员害的。

三场结束后，宋就放火烧了王凯的客栈。想必是为了报复平日里挨打的仇恨，但王凯绝不能容忍身边有这种敢于犯下如此愚蠢凶行的人。他立即赶到宋的住处，将其狠狠教训一顿后，便将其驱逐出试院。那家伙到最后还在狡辩说「不知情」，但有李照作证，这事儿绝对错不了。

就这样，甲二组少了一人。等到心情平复下来，「这会不会影响院试」的后悔之意涌上心头，但既然已经动手将人赶走，也不好轻易召回。

（甲二组在前三场取得了最好的成绩。少了一个人应该问题不大）

他抱着这样的判断参加了第四场考试。

然而，背叛他的不只是宋一人。

那个叫刘的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王凯大哥。我收到了家父病危的消息」

「啊……？那又如何」

「若是抛下此事应试，便是大逆不道。虽然在这紧要关头实在抱歉，但请准许我返乡」

「开什么玩笑！你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吗！？连你也退出的话，我岂不是等于必定不及格了！」

「实在抱歉。万分抱歉……」

刘尽管不停道歉，但还是返回了故乡。

王凯只能目瞪口呆。

他立即向考官说明情况，但他们对王凯的诉求置若罔闻。

「无论什么理由，都不能破例。剩下两人努力应考便是。这是学政大人定下的规矩」

「这不是变成靠运气了吗！这违背了科举的本意！」

「得天眷顾也是进士的必备条件之一」

真是荒谬，他想。

紧接着，第三次背叛又降临到了王凯头上。

最后留下的那个姓赵的男子，笑嘻嘻地说道。

「这样看来合格是没希望了呢。……王凯，我啊，打算放弃这种没指望的考试了」

「你在胡说什么！想挨打吗！」

「哎呀呀，又要动手打人了。难怪会被宋大哥抛弃呢」

「你也要背叛我吗！？」

「趁这个机会说明白吧，我本来就没打算做进士。我是三男嘛，科举及第这种远大前程还是交给哥哥们好了。我打算回老家种地过日子」

「你这混账……」

赵就这样像兔子一般逃走了。

就这样，王凯一下子失去了三个同伴。

不，那种关系根本称不上是同伴这样美好的情谊。对王凯而言，宋、刘、赵三人不过是他通向成功的工具罢了。

还剩下第四场和终场考试。

客栈被烧，袖珍书也随之付之一炬，再也无法依靠作弊，但王凯仍在傲气的驱使下继续答题。然而终究只是靠不正之道苟活至今的无耻之徒，笔锋转眼间就已经迟钝了。

第四场只得了十三分。

终场的得分也好不到哪里去。

而如今公布的最终结果显示，是第四十等——也就是作为最后一名落榜。这是莫大的耻辱。都不知该以何面目见乡里父老。

忽然，一阵娇气的欢呼声刺痛了王凯的耳膜。

就在眼前，丙三组的人正欢天喜地地跳跃庆祝。

耿梨玉、欧阳冉、李青龙、雷雪莲。

（对了。说到底，都是他们的错）

是他们无端挑起了自己的对抗心理。

才会让本该及格的考试也功亏一篑。

突然间他与雷雪莲四目相对。

那冰冷的眼眸。

深藏着与温情全然无关的黑暗。

刹那间，王凯感到自己的头脑在沸腾。

「雷雪莲！！」

王凯猛地冲了上去，不顾周围童生们投来的惊愕目光，一把抓住雷雪莲的手臂。那是一只纤细得如同女子般的手臂。

「都是你。都是因为你……」

然而，王凯的怨言显得苍白无力。

若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什么事来，那毁灭的必将是王凯自己。况且以雷雪莲为首的丙三组，不过是动摇了王凯的心理，并没有做出什么明确的妨碍行为。从逻辑上来说，根本无法指责他们。

「输了就耍无赖，太难看了！快放开雪莲兄！」

李青龙插话进来。

差役们也有靠近的迹象。

耿梨玉挡在雷雪莲身前，一副要保护的姿态。

「……信啊」

「什……？」

「你缺少的是信。不理解考试的本意就伤害同伴，这才是你的过错，明白吗？」

「不对！是背叛了我的他们的错……！」

「还不明白吗！？就是这样你才会落榜啊！」

「喂，梨玉。再刺激他也没意义了吧」

「雪莲兄，这种时候怎能不趾高气扬！」

李青龙上前说道。

「说到底，做出会被背叛的事就是你的不对。王凯，你根本就没有参加科举的资格。况且还用不正当手段解答试题，这不是有违道义吗」

那一瞬间，雷雪莲的肩膀轻微地——确实是非常轻微地颤动了一下。这个动作若仔细观察会觉得不自然，但此时全神贯注于自身的王凯已无暇顾及。

「喂！老实点！」

官差蜂拥而至，几个人合力制服了王凯。

王凯茫然地望向学政·王视远。

后者一副温文尔雅的教师模样。

然而投向王凯的目光中，却毫无温度可言。

（是我做错了吗……）

终于，王凯开始反省自己的言行。

从逻辑上想来就能明白。若能抑制一时冲动，至少能避免宋的背叛。且不说刘的归乡，想必也不会被赵抛弃。

子曰：人之生也直。

罔之生也，幸而免。

这是『论语』雍也篇中的一节。——为人应当正直。若以不正之道而活，能平安无事不过是侥幸而已。

王凯的天运，恰恰就在此时耗尽了。

（原来如此。既缺乏诚信，又行不正之事……）

失去作弊用的袖珍书也是失败的原因之一。

但是，若王凯本就实力过硬，客栈失火对他来说也不过是毛毛雨罢了。

一切都是行事不端的王凯自己的责任。

正如雷雪莲所说，这是「自作自受」——

（咦？）

这时王凯察觉到了什么。

方才李青龙的话中，似有蹊跷。

——用不正当手段解答试题，这不是有违道义吗。

不对劲。这不可能。

他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过作弊的事。

他们不可能知道才对。

除非是——

「啊……！」

王凯如遭雷击。

对了。是了。王凯只向一个人透露过作弊的实情。

一时松懈，透露给了那个客栈的伙计——李照。

自那个火灾之夜不欢而散后，她的下落就杳无音信。

但是，这种事，怎么可能呢。

王凯颤抖着望向雷雪莲。

由于方才粗暴地抓住其手臂，素色上衣变得凌乱，露出了颈部肌肤。

那里刻着一道仿佛被指甲划过的红色伤痕。

那个火灾之夜，王凯追逐李照时，曾在其柔嫩的肌肤上留下划痕。

完全相同的位置，完全相同的形状。

身高一致。面部轮廓相似。如女子般纤细的手臂。声音虽说不太确定，但作为男子确实偏高。

就这样，王凯终于触及了那个可怕的真相。

「——照！你就是李照对吧！？」

「！」

雷雪莲如触电般转过身来。

其脸上浮现的，是被说中真相时的纯粹的震惊。

果然如此。一定就是这样——

*

雪莲不禁想要叹息。

本不该去招惹这将死之物。

梨玉的多余挑衅且不论，当李青龙指出王凯作弊的那一刻，一股恶寒窜遍全身。虽然只是直觉，但这种不妙的预感却在迅速膨胀。

果不其然，结果糟糕至极。

大概是因误解而得出的结论吧。

李青龙的发言在王凯心中种下疑念，使他联想到雷雪莲就是李照这一事实。实际上李照与李青龙毫无关联，但若解释这点，反倒会暴露雪莲与李照之间的联系。

早知如此，该事先嘱咐李青龙闭口不谈。

不该用作弊一事追究王凯。

该告诉他这边会全部解决，不要多嘴多舌。

不，但是。

冷静思考，要预见这种局面确实极其困难。

雪莲是被天运推到了这般绝境。

「——喂，说点什么啊！？这一切都是为了毁掉我而设的圈套吗！？」

「你在说什么？我不过是正常参加考试罢了」

「怎么可能！那为什么他会知道小抄的事？不是你告诉同伴的吗？」

要脱离此境只有一计，就是让王凯理解李青龙是独自发现作弊一事的事实——然而这胜算未免太过渺茫。

「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确实李青龙说你做了不端之事，但是……」

「正如雪莲兄所说。我察觉到王凯兄似乎有什么不当行为。不过王凯兄啊，这样可称不上是举人进士的器量啊？今后还是改过自新——」

「不对！不对不对！我不可能露出马脚！是李照告诉你们的！那脖子上的伤疤就是铁证！」

果然不行。事态已经无法挽回。王凯带着十足的把握指控雪莲。

还有什么。还有什么对策。

「喂，大家听我说！这家伙是个女扮男装的！」

「王凯兄，你在说什么胡话……」

「这跟耿梨玉不同！雷雪莲是货真价实的女子！」

喧哗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梨玉慌忙插话。

「小雪是男的啊！？能不能别乱说！？」

「我亲眼所见！不信的话大可查验！」

「能参加院试就说明是男子了吧！」

「定是身体检查有所疏漏！喂，差役，快查验这腐朽童生的身份！仔细看看，不就是副女相吗！」

王凯高声质问，梨玉据理力争。欧阳冉和李青龙也纷纷加入论战。

其他众多童生、官员、工作人员亦是闹作一团。

这场合格发榜现场，竟因另一种原因别的热闹起来。

雪莲在俯瞰这片混乱之际，竭力保持平静，细细思索。

王凯的主张，确实句句属实。

雷雪莲的真实身份是女子。

而且一直以李照这个假名暗中行事。

其目的——便是判断是让王凯活命还是除掉他。

若是从前的雪莲，对王凯这样的人绝不会有丝毫犹豫，定会毫不留情地痛下杀手。事实上，最初接近王凯时，目的就是为了收集将他铲除的证据。

然而，当看到梨玉以诚挚言语打动欧阳冉的那一刻，她明白了并非只有无情的暴力才是解决之道（况且杀人本就风险太大）。

因此雪莲当即改变方针，试图以怀柔之策收服于他。

以李照的身份巧言相劝，意图引导他认真准备院试。虽因参照梨玉的举止而显得略显生疏，但王凯却毫无怀疑地接纳了李照。

本以为事态进展顺利。

可是，自从那家伙得意洋洋地炫耀作弊手法开始，情况就变得不妙起来。对于他的不正当行为本身倒并无太大兴趣，但他把李照当作物件对待，而且无论如何劝说都毫无悔意的态度，着实令人生厌。

若此人通过院试，显然将在不远的将来成为雪莲他们的绊脚石。这颗不安的萌芽必须及早铲除。

因此李照放火烧了客栈。

本是为了销毁用于作弊的袖珍书。然而若只有袖珍书消失，知晓其存在的李照必定首当其冲遭到怀疑。若不慎暴露李照与雪莲的关联，恐怕会招致不必要的仇恨。故此情况下最佳方案，便是连同客栈一并将袖珍书付之一炬。此乃以大恶掩小恶之计。

而后李照又将罪责推到对王凯心存不满的宋身上。王凯果然上当，将宋驱逐出了伍。

当然，对其余二人也早有布置。

刘有个体弱多病的父亲。于是伪造危笃消息，令其返回故乡。

赵本就对科举毫无兴趣。稍加贿赂便轻易宣布退出院试。想来已有两人离开伍中，加之合格无望，都成了他退出的助力。

如此这般，成功将王凯推入孤独境地。

接下来便如李照——不，如雪莲所计划的那般。

失去作弊手段和伍中同伴的王凯，在四场·终场都未能取得理想分数。院试初期还如同乘风破浪的甲二组，转眼间便喜获落第之果。

雪莲的目的已近乎达成。

然而。但是——

到了最后关头。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不由分说地除掉王凯。

（这是何等不幸……）

同伴们说了多余的话。然而怨恨他们也无济于事。毕竟他们本无意陷害雪莲。

此时试院中庭已陷入无可挽回的喧嚣之中。

王凯高声怒吼，梨玉尖声喊叫，差役们来回奔走。

童生中那些已经及第、心中有恃无恐的人，纷纷附和王凯喊道「有本事就证明你是男子汉！」

「王凯说得对！不能证明的话就得取消合格资格」

「我早就在想了，雷雪莲该不会是女的吧」

「磨磨蹭蹭什么！脱了不就知道了吗！」

「对啊快脱！这样一下子就清楚了」

粗鄙的谩骂声此起彼伏。

梨玉等人怒不可遏地喊道。

「太无礼了！？这种事怎么可能做！？」

「实在是太不像话了！雪莲兄，不必理会这帮人」

「我们走吧，雪莲大哥。我们已经及第了，没必要在这里逗留」

「啊……」

「站住，雷雪莲！」

王凯推开差役，拦住了去路。

他挺起双肩，以刻骨铭心般的仇恨目光怒视着对方。

「快点证明！否则你就没有参加考试的资格！」

「没这个必要。难道你还不明白自己在胡言乱语吗？」

「学政大人！您就这样放任这个女子吗！」

王凯转身喊道。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一直保持静观的学政——王视远身上。这位温和的学政做出沉思状片刻，忽然抬手抚摸下颌，竟是将话题转向了在座的知府。

「知府大人，您觉得该如何处置呢」

闻言，留着络腮胡的知府慌乱地回答道。

「虽说院试由我负责，但考官是王视远大人啊」

「就是说随我处置便是？」

「一切听凭您做主」

「嗯……」

王视远凝视着雪莲。

那深不可测的眼神令人不寒而栗。

他显然不仅仅是个儒学者，那眼神中蕴含着由武力支撑的锐利。

在众人屏息凝神、动弹不得之际，王视远却出人意料地宣布道。

「就在此处查验吧」

「诶……」

「事态闹到如此地步，也不能置之不理了。若能证明雷雪莲是男子，这场由误会引发的骚动自然可以平息。快对他进行身体检查吧」

听从学政之命的差役们开始靠近。

王凯双目充血地笑了。

雪莲伫立原地，脑中思绪翻涌。

若是细致检查身体，女儿身的真相必将暴露无遗。

更甚者，还将遭受难以想象的耻辱。

「等、等一下！」

梨玉跨前一步喊道。

「在这里检查太不合适了！去衙门查看户籍簿不就好了吗！」

「没那么多时间了。让骚动持续下去恐怕不妥」

「那、那么！至少换个房间如何！？在这种地方检查对小雪太残忍了！」

李青龙也挡在雪莲身前。

「梨玉兄说得对。我不得不告诉诸位，雪莲兄身上带伤。若当众暴露，对他而言无异于难以忍受的痛苦。若要检查，还请另寻他法」

「哼，管那么多做什么！这是学政大人的命令！」

「且慢……！」

差役们充耳不闻。

推开梨玉和李青龙，朝这边逼近。

逃跑已无可能。

以武力制服差役也毫无意义。

但若什么都不做，至今的努力将付诸东流。

（……决不能暴露真实身份。无论如何都要继续扮演男儿。无论遭遇多少不公也绝不落泪）

雪莲闭目深思。

难道这就是时运已尽？

抑或这是上天对雪莲的考验？

若在这种程度就认输，复仇红玲国便成了空谈——或许这正是天地神明的旨意。

（已经没有时间了……）

随着差役逼近，雪莲的心跳愈发剧烈，几近喧嚣。

早就料到终有这么一天。

女子假扮男儿参加科举，本就是勉为其难。

终究会在某处露出马脚而遭到驱逐。

完了。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啊啊。

过往的恶行即将得到制裁——

「小雪」

头脑一片空白的刹那。

不知何时，梨玉已悄然来到身旁。

她的眼神中闪烁着无比认真的光芒。

「我想和小雪一起及第。小雪也是这样想的吧？」

「诶……？」

「我很感谢小雪。今后也必须在一起才行。无论用什么手段我都会帮你的……」

「梨玉，你」

「放心吧。我刚刚借到了」

到底在说什么。

雪莲对她的用意一无所知。

然而她的表情却闪耀着如北辰般璀璨的自信。

「梨玉大哥！真的要这么做吗！」

「且慢，梨玉兄究竟要做什么……？」

欧阳冉惊慌失措。

李青龙还未明白状况。

王凯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露出真面目吧！你这狐狸精！」

差役向雪莲伸出手来。

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梨玉有所行动也难以扭转局势。然而自从那天发誓要向红玲复仇以来，放弃这个选项就已从雪莲的脑海中消失了。

直到最后一刻也要奋力挣扎。

正当准备拖延时间摆出防御姿态的瞬间——

「！」

梨玉轻巧地滑了过来。

她挺身挡在雪莲面前。

「什么人，滚开」

「小雪是男子。这就是证据」

梨玉说着，手中紧握着一个茶褐色的小壶。

庭院中几乎所有人都露出狐疑的神色。

梨玉手中的，确实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壶而已。

王凯怒气冲冲地走近。

「别做无谓的挣扎！雷雪莲明明一看就是个女人！」

「小雪看起来像女孩子，是有原因的哦」

啵的一声。

梨玉打开了小壶的盖子。

欧阳冉「啊呀」地惊叫一声，用手捂住脸。

（难道）

雪莲背脊一阵发凉。

她对小壶中的物什有些印象。

但是。然而。

无论如何。

这未免太过极端了吧。

「小雪已经切了。看了这个就明白了」

庭院陷入一片死寂，仿佛时间凝固。如同展示敌将首级般，呈现在众人眼前的是——直白地说——欧阳冉被切除的身体的一部。

*

「哈啊……！？这、这、这是什么！」

王凯陷入了极度的狼狈。

其他童生、官员、府衙差役们也是同样，试院中庭顿时被暴风般的喧嚣所笼罩。耿梨玉手中的小壶里，虽然看不太清楚，但确实是腌制的——不，想到这里王凯摇了摇头。他实在不愿细想。

官员战战兢兢地查看了小壶。

他的脸色瞬间发青。

「——学政大人！这是真的啊！」

庭院的骚动愈发剧烈。

王凯呆立在骚动的中心。

谚云男儿出仕有两途。

一是耗费大量时光钻研四书五经，堂堂正正成为进士而跻身高级官僚；另一则是割除身体某处，以宦官身份入后宫博得贵人欢心。

后者因能快速平步青云而颇受欢迎。

因此在红玲国，自宫之人并不罕见。

当然，这必定伴随着难以想象的剧痛。

（那家伙竟也如此……）

那为何还要参加院试？

若想当宦官，直接去京师不就好了。

况且为求上进而自断要害，这想法本就离经叛道。

何必做这等令人痛心的事。

无法理解。想不明白。难以捉摸。

王凯的思绪被雷雪莲搅得一片混乱。

「雷雪莲，你是男子吧」

王视远平静地问道。

仅此一语，喧嚣便如退潮般消散。

雷雪莲不知为何一脸疲惫地叹了口气。

随即以锐利的目光瞪视王视远。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那壶中的东西是我的」

童生们爆发出欢呼声。

对他们而言，这似乎不过是场有趣的戏码。

「原来如此。确实没有法令禁止自宫之人参加科举。但是，这着实令人费解。你为何要参加科举呢」

「我并非为了当宦官才自宫。这是为了在科举中及第」

「此话怎讲」

「因为碍事才切除的。要想考取状元，就必须摒除一切杂念。我想要做官匡正天下。除此之外的事都无关紧要」

众人愕然。

他并非为谋求宦官之位而图个飞黄腾达。而是为了不让心神为色欲所扰才将其断除。带着这般觉悟参加科举的人能有几个？

童生们顿时鸦雀无声。

异类怪物，远非己辈可敌的妖物——这样的眼神直刺雷雪莲。

眼见对科举的觉悟天差地别，一种近乎恐惧的氛围在场间蔓延：此人绝非寻常之辈。

而雷雪莲那毅然决然的言语，也深深震撼了王凯的内心。

「你、你在说什么！这简直是大不孝！」

王凯的喊声，正是出自最普通的常识。

在这个以传宗接代、延续家族为荣的时代，像宦官那样自断阳根之人，往往被视作不孝之徒，遭人白眼鄙夷。

然而雷雪莲反倒嗤笑王凯道。

「所以你才会走向毁灭吧」

「你说什么……」

「最好除去一切遮蔽思考的因素。若无这般觉悟，就休想改变天下」

王凯好色之名人尽皆知。因此耽误学业也是无可否认的事实。

不，这些现在都不重要了。

王凯燃起最后一丝倔强，死缠不放。

「那么你……脖子上的伤痕又是什么！不是和我留下的一样吗！」

「李青龙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我的身上本就带着伤痕」

雷雪莲拉开上衣露出脖颈。那里刻着的是无数伤痕。不仅仅是王凯所留下的——还有数道红痕交错纵横。

「那是什么……」

「所以才不想让人看到啊。……话说回来，你误会了什么？」

「不、不对！不对不对！对了，我之前叫你李照时，你反应异常吧！那又是怎么回事！？」

「李照是先前的皇太子妃。因为你竟敢公然喊出这等贵人的讳名，我才会吃惊」

王凯哑口无言。他对皇族向来缺乏兴趣故而不知，但看周围人的反应，雷雪莲所言似乎确是事实。

（不行。赢不了……）

也就是说，雷雪莲并非李照。

而是为了做官而自宫的男子。

这家伙方才说要「改变天下」。

看着他那无比认真的表情，实在无法一笑置之。雷雪莲是发自内心地在为改变红玲而战。他胸中怀着远非王凯可比的崇高觉悟。

「该死……」

王凯不禁呻吟出声。

对于荒淫无度、疏于学业，考试时还妄图靠暴力和作弊蒙混过关的不法之徒而言，那是永远无法企及的境界。

双方的差距昭然若揭。

其他童生们也以畏惧而敬仰的目光注视着雷雪莲。

王视远温和地说道。

「这下一切都清楚了。没什么问题」

「学政大人，请拿下王凯而非我」

「无此必要。看来他已经没有加害之心了」

正如王视远所言。

王凯怔怔地瘫坐在地。

庭院中的热气消散殆尽，童生们三三两两地散去。他们时不时瞥向雷雪莲，却始终无人敢上前搭话。

院试就此落下帷幕。

而王凯，虽受卓南王家寄予厚望却还是闹出了丑态。固然是因为使用了不正当手段，但最根本的原因，无非是王凯忘记了信任他人——忘记了“信”这一字。

眼前，丙三组的人正在欢庆及第。

耿梨玉和欧阳冉兴奋地蹦跳雀跃。李青龙则抱臂而立，面带微笑。

而雷雪莲虽一直板着脸任由耿梨玉拥抱，却突然察觉到这边，转过目光。

那是发自内心的轻蔑眼神。

擦肩而过时，她在王凯耳边低语。

「别妨碍我。你改变不了世界」

无言以对。

王凯颓然瘫倒在地。

第一卷 终回

丙三组成功通过院试，获准入读县学，取得了生员身份。从此开始为科举正考——乡试做准备的日子。

据传朝廷已着手改革科举制度。预计这次考试将与院试同样严格，甚至更甚。不过，只要与小雪和伙伴们齐心协力，就无所畏惧——梨玉如此想着。

此刻，梨玉正在试院的柳树下。

县学入学典礼定在明日举行，听说礼服都由校方提供，无需特别准备。于是梨玉决定趁此机会，把该处理的问题都处理好。

「啊……小雪！」

正把落叶把玩在掌中时，雪莲迈着从容的步伐出现了。依旧是一副冰冷的表情。

「有什么事。特意叫我来这种地方」

「觉得清静些比较好」

雪莲叹了口气。

「你该准备出发了。房里还有私人物品没收拾」

「没关系的。傍晚前离开就行」

童生们虽住在试院会馆，但院试结束后就得搬离。雪莲似乎已经收拾好行李，肩上背着个大包袱。看来是准备充分了。

「话说小雪，我有话要说」

「什么事。要是再道歉我可就困扰了」

「对、对不起！果然还是在意吧……！？」

「没有。我说了会困扰的吧」

院试发榜时，梨玉为了洗清雪莲身上的嫌疑，用了强硬的手段。顺便一提，欧阳冉知道雪莲不喜欢露出肌肤（姑且这么说），所以在紧要关头也爽快地借出了小壶。

虽然勉强化解了危机，但雷雪莲是个去势男子的传言却转眼间传开了。那一刻虽然雪莲配合了梨玉的意图，但想必并非她所乐见。因此心怀愧疚的梨玉在院试结束后，多次向雪莲低头道歉。

「真的很抱歉！我会努力消除误解……啊不对，是不是不该消除误解！？该怎么办才好呢……！？」

「没事的。梨玉是为我着想才那么做的。虽然方法有些匪夷所思，但我很感激这份心意」

「小雪……！」

感动不已的梨玉想要抱住雪莲。

却在千钧一发之际被对方如纸片般轻巧躲开。

「……话说完了吧。那我先走了」

「等等！不是这事」

梨玉抓住雪莲的手腕将她留住。

雪莲一脸困扰地回过头来。

「还有什么事？」

「嗯。一直以来都很在意……」

梨玉略作犹豫后开口道。

「李照就是小雪吧？」

刹那间，一片寂静。

雪莲的眉头微微一动。

「……你是从什么时候发现的？」

「从王凯叫小雪李照的时候开始」

「…………」

往事的记忆随之涌现。

回想起来，那位名叫李照的少女确实处处透着蹊跷。

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女，乍看之下与雪莲判若两人。声音、举止、容貌、气息——这一切都被巧妙地掩饰着。至少在与李照相处时，完全没有察觉到丝毫端倪。

然而，一旦心生疑窦，梨玉便觉得处处可疑。

没过多久，就确信雪莲与李照是同一人。

问题在于，雪莲为何要这么做。

以雪莲的性格，不可能仅仅是「想穿女孩子的衣服」这么简单。

梨玉歪着头问道。

「呐，为什么要那样做呢？专门化身他人来见我……」

「就是有这种癖好」

「骗人。不，也许不完全是骗人，但我觉得一定有更深层的原因」

「没有」

「那为什么王凯会叫小雪李照呢？」

「这个……」

「看着我的眼睛」

梨玉的那双大眼睛直视着雪莲。雪莲显得有些不自在，片刻之后，像是认命了般，躲避着梨玉的目光说道。

「……好吧。我来解释。反正再隐瞒也没有意义了」

「嗯！」

*

起因是梨玉建议她打扮得像个女孩子。

在县试考场上她也女扮男装暗中行动，认为如果能将这招练到极致，对今后的考试也会有帮助。于是雪莲便穿上女式襦裙，出现在梨玉面前。若连梨玉都能欺骗过去，那雪莲的女装就可说是近乎完美了。

果不其然，梨玉完全相信李照就是李照这个人。雪莲因此增添了信心，将女装纳入了自己的手牌之一。

「……还不是你说的。让我学着像个女孩子」

「诶，那是为了我……！？」

「不是这样。我以女装身份接近你的原因，是想确认能瞒过多少人。如果没被发现，就说明我的女装可以作为一种武器」

「该不会是打算用来做坏事吧～？」

「不过是为了在考试中取得优势的一步棋而已」

「不过小雪，你竟然能说出那种话来，真厉害呢？完全就像个女孩子一样，我都被骗得彻底。是在哪里学的啊？」

是看着你学来的——这句话雪莲没有说出口。

她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在哪里学的不重要吧。总之我认为女装这招是可行的」

「那个警告是怎么回事？关于失踪的公主什么的……」

「那确实只是个警告。官府在搜寻公主是事实，我是担心你被抓住才说的」

其实是为了让梨玉打扮得朴素一点的权宜之计。

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无所谓了。

毕竟梨玉已经以女装之姿坚持到底，还通过了院试。

「原来如此……所以小雪才接近王凯啊」

「是的。我以李照的身份接触王凯，试图说服他。虽然最后还是失败了。那家伙骨子里就是个恶徒」

关于设计陷害王凯的事，雪莲选择了保持沉默。

要是让梨玉知道的话，恐怕会勃然大怒吧。

然而梨玉却是眉头紧锁，带着悲伤握住了雪莲的手。

「别做这种事了」

「什么意思？」

「我担心小雪太勉强自己了……脖子上的伤也让人放心不下」

这话让雪莲恍如被击中要害。

梨玉的眼中流露出纯粹的担忧。

那天晚上被王凯抓伤后，雪莲一直在思索对策。如果王凯发现那道伤痕，就可能识破李照的身份。衣服稍有移动就会露出伤痕，化妆品也无法完全遮掩。因此，他只好在身上制造更多伤痕来掩盖原有的伤。

然而，雪莲认为自己并未做出什么过激之事。梨玉不该为此担心。

「……没事的。你没道理对我说这些」

「不行！我不能只让小雪一个人冒险」

「什么冒险，区区王凯还奈何不了我」

「就算这样！要做什么也该跟我商量啊」

「为什么」

梨玉愤怒地瞪着雪莲。

「信啊！忘记王视远大人说的话了吗？我们是同一伍的伙伴啊——小雪和我要一起通过殿试成为官吏的。不能有所隐瞒」

「…………」

雪莲无法立即作答。

那颗心实在太过纯净。

与梨玉在一起时，有时会感到胸口刺痛。

现在她终于理解了欧阳冉为何会选择投河了。

恰如光明越盛则阴影越浓，与之相对的人的阴暗面就愈发鲜明。

有时甚至会觉得，或许像梨玉这样的人才该执掌天下。

果然与雪莲该走的路完全不同。

「啊……是啊。你说得对」

不能有所隐瞒——这实在是强人所难。

关于王凯的事，她无法多说什么。

雪莲背叛了梨玉的信任。

但是，此时道出真相只会徒增困扰。

雪莲点点头，说出违心的悔过之词。

「抱歉。下次要做什么事一定跟你商量」

梨玉的脸顿时明朗起来。

「这就对了！那么接下来——」

「还有什么事？」

「变成李照吧。我很想再见一次呢」

「啊……？」

雪莲愣住了，一时无言。

「……有这个必要吗？」

「当然有啊？因为特别可爱嘛」

「这算什么理由！算了，我该出发了」

「小雪，我可是在生气哦？你瞒着我做了危险的事对吧？」

「不是刚才已经原谅我了吗……」

「怒火重燃了！仔细想想，要是被王凯识破身份可就麻烦大了吧？要不是有我在，小雪现在说不定已经被赶出试院了呢」

被说到这个份上，雪莲无言以对。

毕竟她能化险为夷，全靠梨玉的机智。

「……知道了。就这一次」

梨玉的眼睛顿时闪闪发亮。

「太好了！快去换衣服吧！」

「别碰我！我去那边树荫下准备。你帮我看着，别让人过来」

「好——的」

雪莲急匆匆地躲到柳树后面。说实话，她本不想再以李照的模样示人，但看梨玉这固执的样子，还是尽快满足她的愿望更快结束这事吧。

雪莲叹了口气，解开行囊。取出了当初扮作李照时穿的襦裙。其实这是雪莲母亲的旧衣。

「……从此就是生员了啊。总觉得还没什么实感呢」

站在树的另一边的梨玉搭话道。

雪莲一边脱上衣一边回答。

「是啊。到了这个阶段，很多事情都会方便不少。不一定非要考过乡试、会试成为进士，当个小官的话……」

「哎呀，小雪在说什么呢？我们不是为了改变红玲国才在努力的吗？不仅要通过乡试、会试，连殿试都必须要通过才行啊」

雪莲“啊”地应声道，然后点了点头。

「确实得见到皇帝才行啊」

「皇帝？见天子陛下……？」

「因为最后的殿试是皇帝直接面试的考试啊」

「这样啊。也是呢」

拿出镜子整理头发，在唇上点上胭脂施好妆容。

穿上襦裙之后，雷雪莲的样子已经荡然无存。

「……呐，小雪。今后也一起加油吧」

「怎么突然这么说。乡试不一定和这次一样啊」

「虽然是这样，但还是尽量互相帮助吧」

「嘛，这种事的话，我会尽力的」

「嗯！拜托你了，小雪」

与梨玉又交谈了一会儿后，雪莲陷入了深思。

梨玉对雪莲完全信任。这从她的态度中就可见一斑。反之，雪莲却不信任梨玉。从根本上说，雪莲压根就没有信任他人这种观念。

一切不过是达成目的的工具罢了。

与梨玉交好，也仅仅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

这是一种权衡：梨玉的出众反而能让人难以察觉雪莲是女子的事实。

这与信任的概念相去甚远。

然而，每当接受到梨玉温暖的目光时，雪莲总会涌现出一种奇妙的感触。

（不，不该是这样的……）

雪莲将手按在胸口。

复仇之火并未熄灭。

还好，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小雪——？还没好吗——？」

「……换好了」

「哦！」

梨玉兴致勃勃地绕到树后。

春风拂过，裙摆轻轻飘动。雪莲感到有些难为情，转过头去，却在那一瞬间发现本该站在眼前的梨玉仿佛定格成了一幅画。

「怎、怎么了……？」

「……啊!? 不，那个，这个……该怎么说呢……」

「有话就说。也好让我学习改进」

果然在说话方式上，她实在无法模仿李照的语气。

梨玉如铜像般默然无语。雪莲感觉自己的耳朵渐渐发烫。就在她想要怒喝一声“够了吧”的瞬间，又一阵强风吹来，令她不由退缩了。

梨玉轻声说道。

「太美了，看得入迷了……」

「啊？」

「小雪，你真的好漂亮好可爱啊」

哪有人会一本正经地说这种戏言。

羞得满脸通红的雪莲终于忍无可忍，转身就走，丢下梨玉朝试院外走去。

「小雪要去哪里啊……!?」

「去哪都行！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啊，对了！待会儿丙三组要一起庆祝呢！要是小雪穿成这样去的话，大家一定会大吃一惊吧？」

「你傻啊！绝对不许告诉其他人！」

「啊哈哈，我知道的！这可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哦」

雪莲只顾着直奔前方，对身后梨玉的大笑置之不理。

突然前方传来了声音。

「啊！原来梨玉兄在这儿啊！」

雪莲差点惊得站住脚步。

李青龙和欧阳冉正从建筑物那边走来。为了避免可疑，雪莲故意以从容的步伐与他们擦肩而过。虽然感觉到李青龙似乎回头看了一眼，但雪莲没有理会，继续大步向前。

（中计了）

总是被梨玉玩弄于股掌之间。

总有一天要好好报复回来才是。

*

梨玉看着雪莲远去的身影，笑了起来。

她真可爱，真漂亮。而且既强大又聪慧。拥有着自己所没有的一切。正因如此才会被吸引——甚至想要一直在一起。

虽然一直都是雪莲在帮助自己，但这一次，梨玉认为自己总算是有些用处了。她由衷希望今后两人也能够互相切磋进步。

「梨玉兄！」

迎面而来的是李青龙和欧阳冉。看来他们是在寻找梨玉和雪莲。

「青龙大哥。抱歉，我还没准备好出发——」

「那个先不说！刚才与我们擦肩而过的那位女子，是梨玉兄的熟人吗？」

「诶？」

这个意想不到的问题让梨玉一愣。

她立刻回答道。

「不，不认识」

「这样啊。是吗……」

李青龙夸张地表现出失望的样子，就像在演戏一般。

「怎么了？你找那个人有事吗？」

「不，失礼了。只是因为那位实在太美了，不禁有些在意。冉兄，你不这么认为吗？」

「是的，确实是位很美的人……」

欧阳冉面染红晕，凝视着雪莲离去的方向。

梨玉很好奇若是告诉他们那就是雷雪莲会是什么反应，但违背承诺是不行的。她双手背在身后，莞尔一笑。

「是谁呢？我也很在意呢」

「如此娇美的人物实在罕见。说不定是位身份高贵的人物」

「啊！难道是失踪的公主……!?」

「不，冉兄，那是误报。听说知府已经正式撤回了。况且他们在找的长乐公主应该是在六年前的政变中就已经死了。关于她在这附近现身的报告本身就是错误的」

「这样啊……」

梨玉感到一丝优越感。

独占雪莲的秘密这件事，在她看来宛如无价之宝。果然还是不该让她轻易展现李照的样子。毕竟，自己想要独占啊。

「话说回来怎么办？要举行庆功会对吧？」

「是啊。不过雪莲兄似乎不在……」

「会不会在房间里？」

「房间里没有哦。大概在附近吧？」

「那就得去找找了。梨玉兄也请快些准备，差役们已经在催促我们离开了」

「好的！」

梨玉点点头走了出去。

但她又回顾思索了一下。

雷雪莲。梨玉最重要的伙伴。

乍看之下知性而冷静，但从她的只言片语中，却能感受到那不同寻常的热忱。这正是因为她和梨玉一样，真心想要改变天下。

但是——没有确凿的证据。仅仅是直觉而已。

梨玉隐约感觉到了什么。

「小雪，你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吧……？」

第一卷 终回·里

雷雪莲心中的原初景象，是被火焰吞噬的乐园的惨状。

那是皇太子一家居住的府邸。

突如其来的火势瞬间肆虐了整个世界，夺走了雪莲珍视的一切。明明片刻之前还在庭院里与饲养的鸟儿嬉戏——这突如其来的悲剧究竟是什么。

「烧得很旺啊」

在飞舞着火星的夜色中，一个男人伫立着。

那与皇帝如出一辙的魁梧身躯。平民绝不可能拥有的重瞳。

他站在雪莲身旁，像是在欣赏京剧般观赏着火焰。

「那是焚烧邪恶的火焰。美得无与伦比」

「……邪恶？」

「兄长太过愚蠢。若是让他登上帝位，这个国家不久就会灭亡。所以我替天行道了」

身体开始颤抖。

这个男人实在令人不寒而栗。

深不可测。难以捉摸。

那双视人如草芥的眼眸中，寄宿着非人的诡异光芒。明明是兄弟，这个男人和雪莲的父亲——他的兄长，从根本上就是截然不同的存在。这家伙是绝对不能放任的怪物。

男人微微低头看着雪莲说道。

「你恨我吗？」

「…………」

「你错了。你只知在宫中玩乐，从不试图了解什么。所以才会迎来毁灭」

这番话深深刺入她的心脏。

男人对蜷缩着的雪莲露出邪恶的笑容。

「成为不了捕食者就会被捕食。这就是天道。你不过是废太子之女，一个无能的公主——生来就该被我吞噬」

「……！」

「匍匐于地吧。那才适合你」

夜色渐深。

火焰愈烈。

心中萌生的是剧烈的无力感、上进心，还有——复仇之念。

对这个无情杀害家人的人，必须亲手予以惩罚。

她强忍住泪水。

不能哭泣。

感情只会成为迟滞行动的累赘。

（因为是公主？因为是已成罪人的前皇太子之女？）

这种荒谬的说法绝对不能接受。

只要获得力量，任何人都能成为“捕食者”。

在打倒这个男人、摧毁红玲国之前，雪莲绝不会停下脚步。

*

突然回想起往事，她摇摇头驱散了多余的念头。那一天的记忆至今仍然清晰，但无谓地反复回味也于事无补。虽然这能为复仇之火添薪，却也如烈药般令胸口隐隐作痛。

此刻更应该思考今后的事。

与梨玉分别后的雪莲，依旧以李照的模样在街上漫步。

院试结束后的府城热气逼人，但雪莲心中只存有一个冰冷而锋利的意志。

（这次是靠梨玉才得救）

这就是过分相信自己力量的愚者的下场。

梨玉的手段在县试时未见成效，但在院试中却充分发挥了作用。比如说笼络欧阳冉，这是雪莲做不到的事。更重要的是，在发榜那一刻为雪莲洗清嫌疑的，正是梨玉的奇策。

（必须变得更强。强到不需要依靠任何人）

这样下去不行。

若是仍要依赖梨玉的力量，复仇之事就永远无法实现。

（要粉碎一切障碍）

雪莲重新下定决心。

本就没有时间理会王凯这种人。

回想起来，这次院试中真正的敌人另有其人。

四人一组的强制编制，以及连带责任的规则。

这些无非是为了针对雷雪莲个人而设的特别措施。

雪莲的思绪不自觉地回到了头场（第一轮考试）的前一天——

*

「终于找到您了。幸好您平安无事……」

在知府的接待室等候被传唤而来的雪莲的，是院试考官、学政王视远。然而，他此刻已收敛了方才讲课时那泰然自若的气度，反而流露出一副喜见故人的亲切模样。

雪莲抬眼怨恨地瞪着王视远。

对方还以和蔼可亲的作揖礼，看得她反胃。

这种谦恭有礼的儒者做派，从他担任自己的教育时就没有丝毫改变。此刻的重逢恍若噩梦。

雪莲咂舌转过脸去。

「……散布失踪公主传闻的，是你吧」

「我想这样或许能传到公主耳中」

「住口！我不是什么公主」

「不，您身为先代炎凤帝血脉的皇族身份，是永远无法改变的事实——长乐公主·夏雪涟殿下」

这种恶心的感觉早已超出了反胃的程度。

这个男人认识幼时的雪莲。

夏雪涟，那是曾经赐予雪莲的名讳。而长乐公主的封号，则是由先帝爆宗炎凤帝·夏垄圣所赐。雪莲的父亲作为皇太子备受期待，其女儿自然也是在掌上明珠般的呵护中长大。当时负责她的教育，传授经书与武术的，正是此刻站在雪莲面前的这个男人——王视远。

「你想怎么处置我？要以罪人的身份逮捕我吗」

「您何罪之有？您的父君——夏铉世殿下虽在权力之争中败北被处死，但他的皇弟，如今的陛下是位仁慈的君主。只要您愿意，重返宫廷并非不可能」

这种天方夜谭怎么可能。

雪莲的父亲夏铉世被其弟夏钟世陷害，丢失了皇太子之位。作为其女的雪莲虽侥幸逃过一劫，却被逐出宫廷，流放在外。此后经历的苦难自不必说。在生死边缘流浪荒野，最后漂泊至黎家集的雷家。

现今的皇帝怎可能对“消失的公主”存有好感。

况且，她就算受邀也绝不想回到宫廷。

毕竟，摧毁她的家人的红玲国，对雪莲而言是必须铲除的巨恶。

「王视远，你搞错了」

「搞错了吗」

「我不是夏雪涟，而是雷雪莲。重返皇族？开什么玩笑」

「然而雪涟殿下，您似乎过得很艰难啊」

王视远的眼中流露出怜悯。

这种眼神令雪莲愈发烦躁。

「我一直都很担心您啊。自从那场动乱中您失踪以来，我便一直在拼命寻找。无辜之人因卑劣的权力之争而被放逐，这太不合理了。想必您这些年走过了很艰难的道路吧，是时候让自己过得轻松些了。我会负起责任，全力支持您的」

「不需要！多管闲事！」

「您根本无需投身于科举这种污浊的争斗中。只要听从我的建议，我一定会确保您的安全——」

「我说了不需要！」

雪莲勃然大怒，将桌上的盘子掷了出去。

盘子砸碎的声响如雷贯耳，碎片四处飞溅。

王视远抬手制止了闻声赶来的卫兵，平静地继续说道。

「为何要如此执拗呢」

「我要通过科举成为进士，做一名官员。我要改变这腐朽的红玲国。这是自父母被杀害之日起，就藏在我心中的夙愿」

「这种事交给我们来办就好。雪涟殿下不必操心。皇族成员，而且还是女子参加科举，这简直闻所未闻」

「别小看人！改变世界不分身份也不论性别！」

两人对峙良久。

虽然看不透这个男人的真实意图，但既然他效忠红玲，对雪莲而言就等同于敌人。若在此刻接受王视远的邀请，选择安逸的道路，那么至今的一切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王视远突然改变了表情。

似乎明白了雪莲的意志已定。

「不愧是雪涟殿下。轻易就超出了我的想象。回想起来，您从小就很优秀呢。这大概是遗传了父亲吧」

「你打算报告我的事吗？向那个心术不正的皇帝……」

「我不会向任何人告密的。毕竟我无意毁掉雪涟殿下这般美好的努力」

雪莲不安地注视着王视远。

对方透过眼镜，目光炯炯地回望着她。

「不过，我的想法依然未变。我认为您应该忘记悲剧，过平静的生活。所以，不如我们来做个比试如何？」

「比试……？」

「如果您能在这次院试中合格，我便再无异议。您大可以以雷雪莲的身份追求进士之路。当然，我也不会向任何人提及您的存在，此后也不会再过问此事」

「当真？」

「子曰“勿欺也”，正如方才讲课时所说，儒学强调信的重要性。我又怎会对我尊敬的雪涟殿下胡言乱语呢？」

「……明白了」

雪莲点头转身。

因为她看到了王视远眼中的认真。

「只要合格就行了吧。和梨玉他们一起」

「真是勇敢啊。明知对您而言这是场不利的战斗」

「若太过自满可是会阴沟里翻船的。你刚才说答卷会被更朱二次审查，这就意味着学政无法擅自做出主观评判。如此一来，我也就有胜算」

王视远笑了。

「所以只能在考题上下狠手了」

「尽管放马过来。我必定会通过科举」

「那条路可是地狱啊」

「无所谓」

雪莲头也不回地迈步离去。

王视远突然用关切的语气说道。

「那么至少要珍惜信。在困境之时，能帮助你的永远都是朋友啊」

*

敌人的计谋其实很简单。

他们在雪莲的考试小组中安插了一个内应。

这本是意料之中的手段。从得知王视远是考官的那一刻起，就料到他必定会使些手段，因此雪莲在选择小组成员时格外谨慎。虽然李青龙似有疑惑，但她早早就回绝了那些主动请求组队的童生，原因正在于此。

然而，没想到判断为可信的欧阳冉竟才是那个内应。

不，与其说是内应，不如说是被后来收买的棋子更为贴切。

他以为自己是在王凯的指使下降低丙三组的分数，但实情却稍有不同。放在欧阳冉房中的那封信——雪莲从笔迹就能看出，那并非王凯所为，而是王视远亲笔写就的威胁信。

也就是说，欧阳冉还受到了王视远的另一重威胁。

在丙三组的成员中，他大概被认为是最容易操控的人选吧。

虽然王凯的存在使局势变得复杂，但王视远的目的，是要利用欧阳冉作为潜伏的内鬼。首场考试题目异常简单的原因，就是为了拉开丙三组与其他人的分数差距。一旦分差拉开约三十分，丙三组就相当于无法翻身了。

为此而设置的伍的制度。连坐的责任制。个人分数的不公开。

雪莲从一开始就预见到会与这场考试对立。

但梨玉说服了欧阳冉，破坏了王视远的策略。

结果，雪莲还是得到了伙伴们的帮助。

（我还差得远呢）

在巷子里恢复男儿身的雪莲，仰望着蓝天叹了口气。虽然与王视远的较量以己方胜利告终，却总觉得心中不痛快。这不正印证了「珍惜信」那番告诫吗？说不定，他策划这场考验就是为了让雪莲明白信任关系的可贵。

真是不爽。实在是太不爽了。

那个将雪莲推入地狱的男人，曾凭一己之力发动政变。

正因如此，复仇必须独自完成。

果然还是得增强实力才行。

不能再依靠梨玉。

为了凭借实力摧毁红玲国。

为此必须——

「找到了找到了！小雪！」

「！」

人群那边，梨玉正在挥手。她一瞬间虽想逃离此地，但终究忍住了，朝梨玉走去。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这话应该是我说才对！明明说好要去庆功，小雪你跑到哪里偷懒去了？」

「散步而已」

「那不就是很闲嘛！快点走吧」

梨玉毫不客气地抓住了她的手臂。

雪莲略显慌乱。

「去哪里」

「当然是店里啊。冉小弟和青龙大哥他们都在等着呢？」

「不，我去了也……」

「没有小雪可不行啊。小雪可是我重要的人嘛！」

面对着如花般灿烂的笑容，雪莲轻轻叹息。

沐浴在春风中的那道身影，对于一直生活在阴影中的雪莲来说难以直视。

被莫名的感慨击中，她一时停下了脚步。

梨玉担心地凑近查看她的脸。

「没事吧？肚子疼吗？」

「……没什么。没事」

本该只依靠自己的力量。

所有他人都只是达成目的的工具。

虽然一直这样告诫自己，但不知为何，和梨玉在一起时，心就会变得柔软。这种心境对雪莲而言究竟是毒是药尚未可知，但某些东西确实在悄然改变着。

「那我们走吧！要奖励努力了的我们自己哦」

「嗯」

考试的地狱还将持续。

甚至可以说，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虽然随之而来还会有各种试炼，但此时此刻，她觉得应该放任自己沉浸在梨玉的温暖中。

雪莲任由梨玉牵着手，奔跑在街道上。

（完）

◆参考资料

宫崎市定『科举——中国的考试地狱——』（中央公论新社）1963年

三田村泰助『宦官——侧近政治的结构—— 改版』（中央公论新社）2012年

金谷治译注『论语』（岩波书店）1999年

加地伸行全译注『论语 增补版』（讲谈社）2009年

稲田孝译『儒林外史』 中国古典文学大系43（平凡社）1968年

井上进　酒井惠子译注『明史选举志1——明代的学校·科举·任官制度——』（平凡社）2013年

第一卷 后记

初次见面，我是小林湖底。

本作『经学少女传 ～考试地狱中的男装大小姐～』是在第2届MF文库J evo短篇小说征文比赛投稿的原稿基础上，经过增补修改而成的长篇作品。在轻小说中，虽然采用中华风的世界观却既不是三国时代也不是后宫题材的作品似乎很少见，但由于MF文库J evo的方针是「什么都可以」——的这样一个非常包容的态度，因此我就随心所欲地写了下来。在此特别感谢编辑部的各位。

至于为什么选择这个题材，单纯是因为我对中国风的事物很感兴趣。在我之前的作品——『家里蹲吸血姬的郁闷』、『如少女所愿、这个世界毁灭就好了』、『吸血大小姐执掌魔刀（吸血令嬢は魔刀を手に取る）』等作品中，我都在各处添加了中华元素，而这次则直接采用了中华风的氛围。能够写一部完全符合个人兴趣的小说也是一次愉快的体验。如果能开心地关注雪莲和梨玉如何挑战科举考试的故事发展，我将不胜欣慰。

另外，本作的舞台设定在名为红玲朝的虚构中华王朝，如果对应现实历史的话，大概相当于明朝后期左右的时代吧。考虑到年代太早可能难以形成具体印象，太晚又会减弱幻想感——因此选择了以16世纪左右作为背景。

话虽如此，这毕竟是虚构的故事，并不完全遵循现实的历史和文化。如果有研究中国哲学的、或者懂中文的朋友发现「这是不可能的」之处，还请见谅。另外，对于中学生和大学生们，现实中并不存在红玲国这个国家，其他方面也与实际的中国历史有很多不同之处，所以请不要在考试时写进去。

这本书能够完成要归功于许多人的帮助。为雪莲和梨玉绘制可爱华丽插画的插画担当あろあ老师、从短篇时期就一直耐心给予建议的责编A老师、决定出版这部不知所云的小说的MF文库J编辑部的各位、以及其他参与销售和出版工作的众多人员，还有拿起这本书的所有读者们，真的非常感谢大家。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写续集！

因此，还请多多支持！

第一卷 插图

第一卷 电子版特典『一起开学习会』

「关于王视远此前着述的研究，果然大多与“信”这一主题息息相关。头场、二场考试中也多有与信有关的考题，想必第三场之后也会有所体现。无论是问答题还是诗作、论述，都最好涉及到信的内容。至于应当参考的章节嘛——」

李青龙正在试院会馆的空房间里煞有介事地讲解着。他夸口说看穿了考官王视远的出题习惯，实则不过是潜入衙门偷听而已。若是被发现定会立即被轰出去，但从未被发现这点来看，这个人作为斥候的能力确实相当了得。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冉小弟，这样一来一定能及格！」

「是的！首先确认『论语集解』……」

梨玉和欧阳冉二人似乎因李青龙的讲解而备受鼓舞，满怀干劲地翻阅起经书来。另一边，李青龙则带着狡黠的笑容注视着二人。雪莲压低声音问道。

「喂，青龙。你就没有良心不安吗？」

「若是靠良心就能糊口，那谁也不用受苦了。雪莲兄，我想这一点你也是感同身受的吧？」

「虽说如此……」

「再说啊，我获得的情报其实很少。只是在衙门附近的茅厕听到更朱的人私语说『会出以信为主题的考题』而已。我并非刻意侦察，要做的话就该去偷试卷了。不过就算是我也做不到那种程度啊」

「完全听不懂在说什么。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冉兄本就聪慧过人。之所以无法发挥——不，之所以认为自己无法发挥，是因为缺乏自信。所以我才撒谎说『看穿了出题习惯』，为的就是给他一个助推力。既然冉兄似乎信任丙三组的大家，仅此一点应该就能让他振作起来」

「…………」

确实，仅凭『以信为主题』这样的情报，想要攻克第三场之后的考试似乎不太可能。虽然迂回曲折，但这家伙看来也在为胜出而不遗余力地努力着。

「……这样啊。那我先回房间了」

「雪莲兄，要不要一起学习？为了加强伍的团结，我真心希望你能同席」

「不，我——」

「小雪！一起学习吧！」

梨玉挡在雪莲面前，不让她离开。她压低声音在雪莲耳边说道。

「小雪，青龙大哥说得对！必须和冉小弟好好相处。这也是和解的好机会。你之前对他做了过分的事吧？」

「这个嘛……」

「既然明白了就过来！——那个冉小弟，小雪也说要一起学习！小雪可厉害了哦？县试的时候成绩就特别好！」

「请、请多指教，雪莲大哥」

欧阳冉带着局促的神情低头行礼。大概是因为之前为了套取情报而威胁过他，所以现在被他所畏惧。这样下去可能会影响考试结果。平日里的雪莲本该置之不理，但在梨玉的瞪视下，她不得不低头致歉。

「……抱歉啊。那时的我也是走投无路了」

「没关系的。是我给您添麻烦了才对」

「但凡力所能及，我都会帮忙。让我们一起努力吧」

「好的……！」

看来因为雪莲表现出诚意，与欧阳冉之间的隔阂也消除了。一旁的梨玉则转而露出了笑容。若不是梨玉从中调解，雪莲和欧阳冉之间的鸿沟恐怕会一直存在吧。

（此处也有值得学习的地方吗……）

梨玉做到了只有她才能做到的事情。

不过，她的这种处事方式，或许自己也该稍微学习一下——雪莲不禁这么想到。

「好啦，休息一下吧！想吃点心了呢」

「梨玉兄，我们才刚开始没多久啊」

「诶～？可是已经累了，而且让脑袋休息一下也很重要不是吗～？」

「这么说也有道理。冉兄，我们稍微休息一下吧」

「可、可以吗？」

「没问题啦！有青龙大哥和小雪教导，一定能合格的！」

……虽说如此，这种松懈的态度还是有待商榷。

也许约束丙三组众人就是自己的责任吧，雪莲叹了口气想道。

第二卷 前段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Sept étoiles

「科试到此结束。成绩将于日后公布，诸位请静候佳音」

身形瘦长的总管学政以严肃的语气如是宣布。

霎时间，原本紧绷的空气骤然松弛。

此起彼伏地响起了夹杂着疲惫与释然的叹息声。

坐在雷雪莲身旁一直在苦思冥想的少女耿梨玉也不例外，待看清学政离开考室，便如同中箭倒地的士兵一般，整个人瘫伏在了案上。

「终于考完啦。我已经不想思考任何事情了……」

「后面的路更令人担忧呢。乡试可不会这么简单就完事」

「真是的！小雪你就不能说些温柔点的话吗？」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罢了」

梨玉鼓起腮帮子仰头看着雪莲。

不过，她似乎也意识到了雪莲说的有道理，最终还是带着几分认命的神色叹了口气，显得有些蔫蔫的。

「果然前路漫漫啊。我还以为成为生员就能直接参加乡试呢，没想到还要考试……」

「嘛，为了考试而反复考试，这就是科举的特点啊」

「话虽如此，考试也太多了吧？」

「三千分之一的录取率可不是白说的」

梨玉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又叹了口气。

忽然环顾四周，通过了科试的生员们正互相称赞着对方的努力，陆续退出考场。他们都是历经地狱般的童试（县试·府试·院试）考验，才获得生员身份的精英。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能立即参加科举正式考试——乡试。

每三年举行两次名为科试的预备考试，用以考察是否具备参加乡试的足够实力。若不能在科试中取得优异成绩，就不允许离开学校。

「我能不能合格呀？」

「这个嘛，最清楚的应该是你自己吧？」

「虽说是这样！但是小雪，你多少也安慰我一下嘛！」

「从现在开始就是个人战了。不会像院试时那样了哦」

「正因如此才要互相帮助啊？遇到困难时尽管找我帮忙哦」

「不需要。我一个人也能闯出一片天地」

「啊，你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哦？是不是很累？要不要我帮你按摩肩膀」

「所以说不用了。别随便碰我」

「诶～？小雪害羞了呢」

雪莲躲开缠上来的梨玉，开始收拾桌上散落的毛笔和砚台。梨玉依旧天真烂漫，性格与雪莲可谓截然相反。

她的装扮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女儿家的打扮。

身着春意盎然的桃色短襦，宽松的裙摆随风摇曳。每当她左右摇摆身子时，丰美的栗色秀发便随之舞动，散发出怡人的芳香。虽然周围的生员们都认为梨玉是男子，却不自觉地会用目光追随她的身影。

这诱人的风姿不知让多少人神魂颠倒。

然而，她与梨玉却是互相握有秘密的关系。

从今往后的乡试、会试，直至殿试，都必须相互扶持。

（依然是前途多难啊……）

看着梨玉天真无邪的笑容，雪莲暗自叹息。

时维光干六年四月。

雪莲和梨玉凭借奇策突破了非常规的院试，终获生员身份，得以进入国立学校之一的县学就读。

县学同时也是监察生员考勤的机构。是否努力用功、是否有违生员身份的言行、是否具备参加下一次乡试的实力——诸如此类的项目都需要接受检查。

虽然也有教官授课，但质量着实低劣。念错经书文句都是小事，课堂中常常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谈。有时甚至直接翘课，让生员们白等一场。

这是因为国立学校的教官不过是官吏的贬谪之所。怀着忧国忧民、培育栋梁之才这般崇高志向的教官根本不存在。生员们到学校来，无非就是为了获得参加乡试的资格罢了。

不过科试每三年也就举行两次。因此雪莲自入学县学以来，这一年间都在苦读不辍，度日如年。

今天终于迎来了努力得到回报的时刻。

学政莅临县学，来主持科试。

（说起来，不是那家伙啊……）

雪莲回想起方才离开房间的学政的面容。

是个陌生人。原本负责这片区域的应该是与雪莲颇有渊源的王视远，大概是调任他处了吧。

无论如何，科试的预感相当不错。

应该能够顺利参加八月的乡试。

「梨玉兄、雪莲兄，考试准备如何啊？」

正当她们收拾完行李准备离开时，面带微笑的李青龙走了过来。他那份超然物外的风度，与其说像个儒者，倒更让人联想到道教中的仙人。

梨玉愁眉苦脸地说道。

「不、不太清楚。但愿能够及格吧……」

「梨玉兄一定没问题的。毕竟是我看中的人物，断不会在乡试的预选上就倒下」

顺便一提，李青龙至今仍误以为梨玉是男子。

这人看起来出尘脱俗，却意外地迟钝。

「梨玉大哥一定没问题的！」

站在李青龙身旁的欧阳冉开口说道。

他依旧是一副女子般的容貌，这是为了成为宦官而施行过阉割的缘故。

「如果梨玉大哥能够成为状元，我觉得红玲会从根本上好转。像我这样境遇的人也会减少吧，真心希望您能够考中」

「谢谢你，冉小弟。不过冉小弟也要一起考上哦！」

「好、好的！我会努力的」

欧阳冉羞涩地笑了。

周围两三个生员若有若无地投来目光，想必是被他白皙的美貌所吸引。欧阳冉曾经透露说「经常收到情书」，而对象全都是同窗的生员，也就是男子。这似乎让他陷入了雪莲无法理解的烦恼之中。

「欧阳冉，我有件事想问」

「什么事？」

「前些日子你在中庭被人当面表白了吧？要接受吗？」

李青龙「噗」地笑出声来。

而欧阳冉则手足无措地慌乱了起来。

「我、我拒绝了！突然被那样表白也让人为难……」

「但对方应该是认真的吧？」

「正因为是认真的才更加困扰啊！」

从某种角度来说，欧阳冉和雪莲是相似的。

明明是男子却常被视作女子。而且还经常被众多男子追求——究竟是什么让他如此吸引他人，看来有必要好好研究分析一番。

「你为何会如此受欢迎呢……」

「我、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因为县学里只有男子的缘故吧……」

「原来如此。是女子的替代品啊」

据说在禁止女子入内的寺院里，男风之事往往会很盛行。

这大概也是类似的情况吧。无论如何都很有研究价值。

正当她为了进一步观察而靠近时，李青龙忍着笑插了进来。

「好了好了，雪莲兄，就饶过他吧。听说冉兄已经被同窗们搅得心烦意乱了」

「不、不会，这倒没什么……」

「关于表白那事我也偷看到了，对方的热情简直异乎寻常呢。冉兄感到困扰也是情理之中——当他开始高声吟诵爱情七言律诗时，我都已经超越惊愕，转而佩服起来了。那可真是堪比复生于现代的大诗人啊」

「青龙大哥，请别再提这事了！」

欧阳冉面颊绯红，声音都变得急促起来。

比起院试时期，他看起来活力充沛了许多。

摆脱了父母的压力，以科举登第为目标奋进的欧阳冉，如今在县学已是声名鹊起的才俊。这一年来持之以恒的努力使他学力大增，不似从前那般动辄对考试表露忧虑。

另一方面，李青龙依旧故我。

虽然难以揣度他腹中究竟在想些什么，但他总能以常人无法企及的独特视角轻松突破重重关卡。照这样看来应该不会有任何问题。他日后也定能成就一番特别的事业。

（大家都能考中吗……？）

院试时同组的四人，如今各自都在茁壮成长。

四人齐齐科举及第，这般美梦不禁掠过脑海。

不，本不该过分在意他人的事情——

「……嗯？怎么了，梨玉」

「没什么」

梨玉忽然忧郁地望向窗外，让雪莲感到有些不安。

然而不等她深究，李青龙已经开口说道。

「好！为了提振精神，我们去吃顿晚饭如何？不管科试结果如何，也该犒劳一下今天奋斗的自己吧？」

「好啊！雪莲大哥，梨玉大哥，我们一起去吧」

确实没有拒绝的理由。

虽然对梨玉的状况有些担心，但还是该先解决饥饿问题。

毕竟从考试时就已经饿得肚子咕咕直叫了。

*

四人刚走出县学大门，就听到一阵震耳欲聋的怒吼。

「你在干什么！给我老实点！」

「放开我！我不过是在控诉红玲的不当行径罢了！你们到底要盘剥多少税银才甘心，哼，像你们这帮官匪之徒，必定会遭天谴的！」

「住口！居然到处散发这种文书——喂，把他带走！」

看来是有人与官府起了冲突。

被捕的是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即便被士兵押解，他仍在用嘶哑的声音不停地喊叫着什么。他手中紧攥着写有字迹的纸张，定睛一看，街道上到处都散落着这样的纸张。

「喂，那是怎么回事？」

李青龙向围观的群众问道。

被问的老人皱着眉头说道。「你不知道吗？」

「那些人是最近猖獗的匪徒喽啰。他们打着诛杀奸官、匡扶天下的大旗，可做的事却和寻常恶徒无异。杀人放火，抢掠成性。对我们来说简直就是祸害」

「嗯，如今天下确实很乱啊」

「红玲那帮人固然不是好东西，这些匪徒也好不到哪里去。最好是他们两败俱伤，自相残杀才好」

老人说着若是被红玲官员听到定会暴怒的话。

这一年来我深有体会，民间百姓对红玲大多心怀不满。可以确定的是，他们的德行正在丧失，即便雪莲不亲自出手，他们也很可能会自行崩溃。但那样是没有意义的——唯有亲手将其推翻，才算是完成复仇。

「那个人是属于什么组织的」

「不清楚。这种人多得数不清啊」

老人似乎失去了兴趣，挥着手走开了。

就在这时，一张飘舞的纸片落在雪莲面前。

看来是刚才那个匪徒散发的。

随手捡起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

红天已死　黄天当立

岁在甲子　天下大吉

「啊，这个我见过！」

欧阳冉激动地指着那些字迹说道。

「在我的故乡也曾流传过这个。大约是在三年前……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们自称是黄皇党」

「真是大题小做。况且这文句明显是仿效『三国志演义』里的黄巾贼嘛」

「仔细看的话细节倒是有些不同」

大意如下。

红天已死　　　　　火德王朝的天命已尽

黄天当立　　　　　次一个土德王朝将要兴起

岁在甲子　　　　　时值革命之年甲子

天下大吉　　　　　天下将会大兴

这是效仿后汉王朝时期，反抗暴政而起义的黄巾党的口号。

然而与原文相比却有所不同。

原本第一句的首字并非「红」而是「苍」。

苍天象征汉朝，而红天无疑是指红玲朝。

接下来的「黄天」暗示着将由土德王朝取代火德的红玲——

至于为何会有什么火德土德之说，这自然是源于五行学说。天下万物都被赋予木火土金水这些所谓的属性，历代王朝亦不例外。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正是用这种五行相生的思想来诠释王朝更替。

顺便一提，历史上的黄巾军最终未能建立王朝就覆灭了。但后汉确实因此而衰落，相继更替为魏、晋、北魏。之后又历经西仪、郑、东仪、白唐、黑楼、苍襄，直至当今的红玲。

欧阳冉忽然困惑地歪着头说道。

「……咦？今年是甲子年吗？」

「不，不是。雪莲兄，光干六年的干支是什么来着？」

「今年是丙戌年。对他们来说，准确性大概不如知名度重要吧」

甲子是十干十二支组合中的第一个。

因此被视为最适合发动革命的时节。

但是，这些人似乎并不在意这些细节。

在白话文学盛行的当下，描写后汉末年到三国时代的『三国志演义』在民间享有极大的人气。

设计这份传单的人，必定是想要借三国志的盛名。虽然把自己比作最终被镇压的匪徒看似不太吉利，但在红玲暴政当道的今天，由张角领导的反抗王朝的黄巾军，在某些人心中反倒成了某种英雄般的存在。

无论如何，这世道确实已经糜烂至此。

那些原本只存在于故事中的恶徒，如今却在现实中横行霸道，这绝非笑谈。

这时，一直默然而立的梨玉突然轻声说道。

「……我们得想办法做些什么才行呢」

「梨玉，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吧」

「不，我要通过科举成为官吏。为了不让那样的人继续增加，我必须先努力读书才行」

她的眼神中似乎比以往更添几分热切。

雪莲略感疑惑地注视着梨玉的面容。

「发生什么事了吗？」

梨玉困扰地摆弄着自己的头发说道。

「唔……这个啊。这次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参加科举了」

李青龙惊讶地转向梨玉。

「这是何意，梨玉兄？既然已经取得生员身份，只要继续参加科试，应该可以无限次地挑战乡试才对啊？」

「昨天收到了家乡弟弟的信。虽然母亲从不提起，但似乎家里的经济状况有些困难。也是啊，我在成为生员之前也是在工作的。这一年来一直埋头苦读，等于少了一个劳动力……」

这时雪莲才明白了梨玉方才为何显得心事重重。

金钱问题——确实是个严重的问题。

听说从前只要成为生员就能领到补贴，但如今生员人数太多，这种制度已经取消了。贫者失去上升机会，富者却能步步高升。可以说，红玲的科举制度就是一个制造阶级差距的机制。

欧阳冉慌忙插话道。

「但、但是既然已经成为生员，至少可以当个下级官员吧？而且如果能成为莫友那样的高级官员的话，薪俸也会很优厚……」

「嗯。所以如果这次科举不中的话，可能就得这么做了。据弟弟说，家里最多还能撑一两年」

「可是……梨玉大哥不是为了天下……」

「天下固然重要，但家人更重要」

梨玉的表情暗淡下来。

这可不像她。梨玉必须全力以赴地准备科举才行。

因为这个少女，对雪莲而言是一枚重要的棋子。

「无需忧虑」

「诶？」

「这次是最后一次的话，这次及第就够了。本来你参加考试也不是打算落榜的吧？考取状元，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就是了」

梨玉如同小鸽子般呆呆地张着嘴。

李青龙突然开怀大笑起来。

「雪莲兄说得对！现在就考虑失败后的事情也于事无补。既然还有最后一次机会，现在就只需专注于科举及第，以显其义！来吧梨玉兄，虽然家人的处境令人担忧，但正因如此，更不该放弃追求状元的雄心啊！」

「是啊梨玉大哥，是让这样的传单到处流传的世道有问题。让我们一起改变它吧」

受到伙伴们鼓励的梨玉，一时愣在原地。

但很快，她的双眸重现光彩，绽放出如花般的笑容。

「嗯！谢谢大家，我现在就要为科举及第努力！」

「这才是我认识的梨玉兄！我们的前途一片光明！」

「不过，能不能全都及第还不好说呢」

「哎呀小雪！不能说这种丧气话！我们四个人都要成为状元！」

「梨玉大哥，状元只有成绩第一的一个人才能当上哦……？」

「是在说要以这种气势去努力啊！毕竟我想要改变红玲，可不能在这里跌倒啊」

梨玉似乎已经完全恢复了精神。

突然，雪莲回想起院试时王视远的告诫。

——那么至少要珍惜信。在困境之时，能帮助你的永远都是朋友啊。

不知那番话是否属实。

一直以来都未曾得到过朋友眷顾的雪莲，对此真伪难辨。

要想验证，恐怕还需要与梨玉他们多相处一段时日。

「好——那么为了提振精神，我们去吃顿晚饭如何？今天就当是为科试及第祈愿，由我来付钱吧」

顺便一说，由年长者请客是一种礼节。

在这种场合下李青龙主动提出付账并不突兀。

梨玉眼睛发亮，雀跃了起来。

「哇，谢谢青龙大哥！太好了呢，小雪！」

「确实令人期待。那我就不客气地享用了」

李青龙斜眼瞪来。

「……雪莲兄，还请适可而止啊？」

「我会酌情处理的。如果能够酌情的话」

「根本就没打算酌情吧」

「哪里的话，我也是有分寸的」

「我可是相信你的啊？我的钱包也是有限度的啊？」

「我很期待雪莲大哥的饭量呢！」

「冉兄请不要火上浇油！」

*

结果，雪莲点菜的气势仿佛要将李青龙的钱包吃空一般。

既然本人说要付账，也就无需客气了。金钱自当从富人口袋里掏出。

之后不久，县学公布了科试的成绩。

雪莲、梨玉、李青龙、欧阳冉四人都喜获优等成绩，得以进入考试地狱的正餐——乡试。

*

乡试通常每三年举行一次。

不过若遇朝廷喜事，便会特例增加考试次数。今年虽非原定年份，但因皇太子夏海明婚配之喜，得以举行恩科乡试（内容与普通乡试无异）。

在红玲朝，前代炎凤帝在位期间举行过两次恩科，而今上光干帝即位后，短短六年就已是第二次恩科了。据传光干帝对于招揽人才有着前所未有的热忱。据说是为了不错过民间遗才，便尽可能增加考试次数。

对于考生——举子们而言，这无疑是天大的喜讯。

然而对于负责运营的官吏来说，这却纯粹是个头疼的难题。

「唐州省啊。比起去年倒是好多了……」

瞥见委任状的瞬间，吴春元不禁叹了口气。

在京师天阳府，这红玲国权力中枢宫廷平乐城的一间厅室内。

包括礼部尚书（主管教育等事务的部门首长）在内的众位大员召集来的官员们，正陆续接过写有各自任职地点的文书。

环顾四周，有人如释重负，有人明显蹙眉，也有人面无表情地盯着委任状——从这些举止便可窥见他们各自的任职地点。

他们心中共同的想法只有一个。

（能避开麻烦事就避开。这是理所当然的……）

就在这时，礼部尚书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包括吴春元在内的官员们，连忙端正姿态。

「再次强调一点，诸位作为乡试的正考官·副考官，肩负着重大责任。为了皇帝陛下，为了红玲，从民间发掘卧龙凤雏，绝非可以怠慢的要务。望诸位切勿忘记这一点，恪尽职守。那么诸位，请迅速准备，务必在三日之内启程」

礼部尚书慷慨陈词。

官员们一个个正襟危坐，恭敬聆听。

吴春元也随众装模作样地摆出严肃姿态，但内心却只有一句话。

（聒噪！烦死了！谁爱干谁干！）

所谓正考官·副考官，就是乡试的主考官。

此刻聚集在这里的人们，都是即将被派往地方考场的中央官员。而吴春元接到的命令是，作为正考官前往唐州省主持乡试阅卷。唐州省离京师天阳府大约有十天路程。上次被派往南方偏僻的闵州，来回竟耗费了两百天，简直是一场愚蠢的大远门。相比之下这次确实仁慈得多，但单是要花几天时间赶赴地方就已令人生厌。

顺便一提，今年负责闵州的是吴春元的同僚王视远。据说几个月前，那家伙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启程南下了。这个时节的闵州闷热难耐，他那张面孔此刻想必已是大汗淋漓了。

话说回来。

（啊啊……真不想干活……）

吴春元生性就是个把私生活置于工作之上的人。

他与当今红玲那些腐败透顶的官员又不尽相同。虽然必要时也会仗着官员的特权耍威风，但他宁愿薄俸度日，只求休闲安逸——这就是吴春元其人，一个以这般自甘堕落思想为准则而活的男人。

说到底，吴春元考取功名并非出自己愿。

只因父母之命去参加童试，不知是神灵下凡还是佛祖庇佑，胡乱猜测竟全中，阴差阳错地进了县学。接下来的乡试和会试，又分别碰上隔壁考房两位垂死老人，求他说「替我这将死之人考上吧！」并将倾尽全力写就的答卷示于他看。说来也怪，乡试会试各遇一位老人，这般巧合竟也有之。最后殿试前夕，又恰巧在宫中救助了迷路的皇太子之女，因此被皇帝（时为炎凤帝）记住了面容，尽管成绩差劲，却依然以状元及第。

靠运气和关系平步青云之人——这就是吴春元。

若是像耿梨玉这样重义之人见了，必定会皱眉不已。

身为官员的尊严，他一丝半点都没有。

但与此相对，他也无意践踏他人谋求上进。

吴春元殷切期盼的，不过是衣食无忧的平凡日子罢了。

因此，让他担任乡试正考官简直是开玩笑。

不仅要舟车劳顿，出试题更是令他头疼至极。

吴春元毫无四书五经的功底，根本不懂该出什么样的乡试题目。

若是不加思索地胡乱拟题，必定会惹出麻烦。

于是吴春元决定求助于部下。

这位部下便是自乡里时就（不知为何）一直追随他的弟弟，吴冬元。

「……喂冬元，试题都准备好了吧？」

「当然了，兄长大人」

他悄声问询，一旁伺候的冬元满面笑容地点头应道。

冬元左眼始终紧闭不开，是幼时遭遇山匪所致。即便如此，他仍是一位常人难以企及的俊杰。容貌俊美，才华横溢，言谈清丽——与那被人私下形容为枯木的兄长恰恰相反。

其从前便一直追随并鼎力相助吴春元，同年参加殿试并获得功名。此后也作为翰林院一员共事，这次乡试也将作为副考官同行。

吴春元松了口气，笑道。

「太好了。是你出的题目我就放心了」

「哪里哪里！我都担心自己出的题目是否妥当呢。与兄长大人相比，我的试题简直如酒馆墙上的涂鸦一般粗陋」

「哪有这回事，你太谦虚了」

「这可不是谦虚，而是不争的事实啊。……兄长大人，我一直都在想，您为何要隐藏实力呢？您可是状元，状元哪。只要稍微认真一些，就算是做到内阁大学士、执掌国政也不过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我可没有那样的本事」

「这才是谦虚！」

「都说了不是谦虚」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这是蛰伏时期对吧。为了将来兄长大人大展宏图之时，我也要好好磨练才是」

「…………」

被那如星辰般明亮的右眼注视着，吴春元不禁有些怯场。

冬元似乎从小就对兄长怀有一种不着边际的敬仰。也不知是聪明还是迟钝。明明一同长大，应该很清楚兄长是个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懒散之人才对。

总之，关于试题的担忧已经解除。

接下来只需祈祷一切顺利进行就好。

不久之后宣布解散，官员们匆匆散去。

若不即刻着手准备启程，怕是赶不上乡试日程。

吴春元也打算同样退出厅室，却在最后一刻被礼部尚书叫住了。

「负责唐州省的官员还有特别通知」

不祥的预感挥之不去，但也不能置之不理。

待其他官员告退后，礼部尚书开口道。

「唐州省近来匪患猖獗。据闻其中有人企图破坏科举这一选拔人才的根本。虽或有些危险，但望你们不畏艰险，坚决完成乡试」

「是」

糟糕透顶。真想回一句「不干」。

现在就想辞去正考官一职闭门不出。

「还有一事」

礼部尚书斟酌着言辞说道。

「自当今皇上即位以来，红玲便着力推行科举制度改革。开始赋予担任考试官员的学政、正考官前所未有的特权，使其能够自行裁量选拔人才」

「是」

「而此次，为更进一步，决定在唐州省乡试采取特别措施」

凡事但凡冠以特殊、例外之类的开场白，无一不是麻烦事的前兆。

果不其然，礼部尚书抛出了一个惊天炸弹。

「也就是说，唐州省需要两位正考官共同审阅」

「两位……？除我之外还有别的正考官？」

「虽是罕见先例，但这是荣明长公主夏琳英殿下的殷切期望。因此形式上，你虽为正考官，却是以荣明长公主随从的身份前往唐州省。既要负责答卷审阅，也要协助长公主」

「啊……？」

吴春元以为自己听错了，整个人僵在原地。一旁倾听的冬元也瞪大右眼，惊愕不已。

「且、且慢，这事我可从未听说过……」

「所以这不是正在告知你吗。众所周知，荣明长公主一直体察陛下圣意，为科举改革呕心沥血。既如此，全力辅佐长公主自然是百官分内之事。吴春元啊，这可是莫大的荣耀」

正当绝望得说不出话来之际——

房门猛然被推开。

晚夏的清爽凉风裹挟着馥郁的香气飘然而至。

不由自主回首的瞬间，映入眼帘的是一位光彩照人得令人难以置信的女子。她带着数名护卫，明亮的目光扫视室内。

「抱歉突然造访。不知协助我的正考官已定下何人？」

「这、这是荣明长公主殿下……！」

礼部尚书慌忙作揖行礼。

吴春元机械般行礼的同时，怔怔地注视着那人的倩影。

只见她一袭富贵华美的皇族服饰，挽起的秀发上点缀着金丝发饰。虽面容秀美柔和，但那双蕴含异样力量的眼眸中，无疑透着先帝之女的威严。

荣明长公主夏琳英——正是当今圣上的皇妹。

按理说，红玲的公主们本该深居后宫，醉心于与红尘隔绝的雅致游戏。然而这位夏琳英却继承了炎凤帝的豪迈气质，虽为女子，却积极辅佐其兄长今上治理朝政。近来更是对科举制度倾注热情，竭力推动其改革。对于实际承担公务的官员而言，这着实令人头疼。

荣明长公主略微瞥了吴春元一眼。

「呀，这位就是……」

「正是。此人姓吴名春元，字达郎，炎凤三十年状元。是十七岁便金榜题名的才俊，定能助长公主殿下一臂之力」

礼部尚书滔滔不绝地主动介绍道。

荣明长公主欣然一笑，

「这真是令人欣慰呢。吴春元，还请多多指教」

「是。下官必当竭尽全力，不负殿下厚望」

吴春元虽恭敬低头，内心却如惊涛骇浪般几近崩溃。

显然是抽到了下下签。

为何礼部尚书要将如此重任压在吴春元身上——原因很简单，因为吴春元是个对上峰命令唯唯诺诺、言听计从的人。这样的人不愿节外生枝，惹出事端。

正因如此，吴春元虽是被寄予厚望的官员，却因不摆官架子而广受欢迎，被誉为谦逊贵公子。这评价可完全出乎他本人的本意。

「——吴春元，作为状元的你一定深有体会，安邦定国之本在于人才。现行的科举制度虽也行之有效，但我们必须找到更优良的选材之道」

「是」

「所以我要亲眼确认。究竟哪些地方需要改进，哪些传统值得保留，那些怀抱远大前程的举子们又是何等风貌——唯有亲身体察，方能推动改革，不是吗？」

关我何事。

然而作为一介官吏，除了点头还能如何。

「一切但凭长公主殿下圣裁」

「很好。那就让我们齐心协力吧，吴春元」

面对她投来的明媚笑容，吴春元不禁打了个寒颤。

无需预知未来，也已了然于胸。

这次乡试，必定麻烦缠身。

第二卷 一回 德不孤

八月初，雪莲他们抵达了举行乡试的唐州省省会云景府。

这座拥有约四万人口的都城，比起之前参加县试、院试时的县城、府城要大得多。街道上人潮涌动，每个人都像是被什么追赶着似的匆忙赶路。只是站在那里就会被人流裹挟，险些摔倒。

对厌恶拥挤的雪莲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地狱般的空间。

「这可不行……还是回老家吧……」

「小雪，不能回去啊！不是说好一起参加乡试的吗？」

「当然是要考的。但是我有点想吐……」

「哎呀，再忍耐一下！青龙大哥，你知道哪里可以休息吗？」

「那边有家店铺。我们先过去吧」

「雪莲大哥，没事吧？来，我扶着你」

在梨玉和欧阳冉的搀扶下，雪莲被带到了一条小巷。

对于人群，她有着不愉快的回忆。

很久以前，当叔父的军队烧毁宅邸时，无数人在雪莲周围匆忙走动。那时的人潮拥挤再次浮现在心头，便会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恶心。当然，这些细节是不能告诉梨玉他们的。

雪莲冲进茶馆，坐在椅子上，喝了一口端来的水，长舒了一口气。

「……真是糟糕。干劲全没了」

「小雪明明那么厉害，却又意外地脆弱呢？该不会是哪家的大小姐吧？」

「梨玉大哥，要说的话，应该是哪家的少爷才对吧……？」

「啊对对对！小雪是男孩子来着……！」

这种奇怪的更正方式也会引起误会，真希望她别这么说。

欧阳冉和李青龙还不知道雪莲其实是女子。

今后当然也没有告诉他们的打算。

李青龙含了口水，说道。

「……不过话说回来，云景府比想象中还要热闹啊。雪莲兄会受不了也是情有可原」

「这都是因为乡试呢。举子们蜂拥而至，商贩们自然也都干劲十足。到处都摆着看起来很美味的小摊」

「待会儿我们去逛逛街吧！」

「好主意。顺便也买些要带进贡院的干粮吧」

梨玉和欧阳冉开心地笑着。

另一边，李青龙却带着疑虑的神色观察着四周的情况。

「怎么了？发现什么可疑的东西了吗？」

「不……我觉得这里如此热闹，恐怕不仅仅是因为乡试。总感觉还有其他什么原因」

他的目光停留在窗外——连绵房屋的屋顶上飘扬着旗帜。

红玲朝的标志——龙随风飘动着。

在宫廷的时候见得都腻烦了，不过地方省府也会这样挂着啊。

（算了）

雪莲决定不去想这些小事。

既然恶心感也平复了，就想填填肚子。

一边注视着贴在墙上的菜单，一边思考该吃些什么。

李青龙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不过，等乡试开始后，外面的喧嚣就与我们无关了。接下来将近两周，我们要被关在小小的号房里答题。远离世俗喧嚣，在孤独中与答卷相对——真有科举正式开始的意味啊」

「说起来青龙大哥，乡试到底是什么样的考试啊？」

梨玉问道。李青龙露出一副正中下怀的笑容：

「目前还没有听说会像院试那样采用变则方式。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科举中潜藏着什么样的魔物还说不准呢」

「那个，我连普通的乡试是什么样都不太清楚……」

雪莲无奈地说道。

「你这家伙，居然不知道就敢闯到这里来，真是胆大啊……店家，劳驾来一盘包子拼盘」

「喂雪莲兄，我可不会再请客了啊」

「我自己付钱，如果打算让你请客的话，我就不是点一盘，而是要点三盘了」

「你是什么胃口啊！都不知道该惊讶还是该敬佩了」

欧阳冉也投来敬仰的目光。

「如果我也能吃那么多，是不是就能像雪莲大哥那样厉害了……？」

「冉兄，不用效仿。这位可是如盲龟浮木般的奇迹啊——不说这个了，还是说说乡试吧。梨玉，你对乡试了解多少？」

「就是要在考场里关很久答题对吧？啊，我至少知道会考什么题型哦？四书题、五经题、诗题、策题之类的吧？」

「说得没错。具体来说——」

李青龙作了如下解释。

乡试是科举正式考试的第一关。要在各省府的贡院内进行三轮考试。每轮考试需要两夜三天来完成试题，三轮合计将近两周的持久战。考题正如梨玉所说，包括四书题、五经题等，会全面考察至今所学的内容。

「但难度可不是之前的考试能比的。据说每次都有人因为题目太难，在贡院的号房里发疯，不得不被官员抬出去」

「这、这听起来真是不得了啊……」

「对了，今年的考官是什么样的人呢……？」

「这次担任正考官的是炎凤三十年的状元，名叫吴春元。据我调查，吴春元在翰林院供职，协助起草诏敕。可谓才子中的才子，实在难以想象他会出什么样难度的题目啊」

「呜哇……」

梨玉和欧阳冉脸色发青，瑟瑟发抖。

吴春元——这个名字在天阳府时就听说过。他深得炎凤帝欢心，是年纪轻轻就在朝廷担任要职的俊杰。据说即便在新皇帝登基后，他的声名依然显赫。

「久等了。这是您的包子」

店员端着散发香气的盘子走了过来。

看着冒着热气的包子，光是闻着就让人肚子咕咕叫。雪莲立刻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包子。这时，老妇人店员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雪莲和李青龙的面容，说道。

「你们是赶考的举子吧」

李青龙笑着回答。

「是的。我们准备参加乡试」

「果然如此。难怪看起来气质不凡呢」

「哪里哪里，我们还什么都没有成就，还请把称赞留到我们通过殿试之后吧——对了，大婶，我想请教一件事」

「什么事」

「那边挂着的是龙旗对吧？在街上看到好几面，平常就这样悬挂着吗？」

雪莲一边咀嚼着包子，一边顺着李青龙指的方向望去。

窗外飘扬的是红玲朝的标志。

之前因为恶心难受没有注意到，但据李青龙所说，似乎挂了好几面。

「当然不是。这是特殊情况」

「是因为举行乡试吗」

老妇人摇了摇头。

「是因为长公主驾临。几天前入城的时候，可真是热闹非凡。带着大队人马，简直像过节一样……」

雪莲筷子停在了半空。

原本轻松的思绪急速凝固。

长公主这个称号，通常是授予当今皇帝的姐妹。

雪莲在脑海中浮现出自己姑母们的面容。成年的炎凤帝的女儿应该有五位。虽然她们大多只知享乐，是些不成器的人，但是——

「——长公主！？皇族来了吗！？」

梨玉激动地站了起来。

老妇人困惑地歪着头。

「是啊，确实来了。听说是要当乡试考官，几位举子可听说什么消息吗？」

「咦？正考官不是叫吴春元吗？对吧，青龙大哥？」

「确实是这么听说的。而且我从未听说过长公主会监督乡试。我觉得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雪莲默不作声，陷入深思。

如果说有这种可能，那就是在诸位长公主中，那位性格特异的人物开始有所行动了。

（不会吧……）

记忆深处泛起一丝苦涩。

如果老妇人所言属实，这次的乡试对雪莲来说将具有非同寻常的意义。不管是不是那个人，无论是哪位长公主，都是雪莲的熟人。稍有不慎，身份就可能暴露。

「——哎呀，虽然不太清楚，但还是希望你们能顺利及第。要是能宣传说举人大人光顾过本店，生意肯定会好起来呢」

老妇人精明地笑着说道。

顺便一提，通过乡试的举子被称为举人。举人作为克服重重困难的杰出人物，不仅受人敬仰，还能获得各种特权。

梨玉突然大声宣布。

「当然，我们一定会考上！等成为进士后还会再来这家店，请您一定要等着啊！」

「啊？你又不是考生」

梨玉差点绊倒。

老妇人说得在理。

梨玉的外表明显是个女子。

「我、我是男的！我可是通过科试的举子呢！」

「别说胡话了。你要好好支持这几位举子才是。特别是那边那位相貌堂堂的，一看就像能考上的样子」

「哈哈哈，能得到您这样的夸奖真是荣幸」

「诶——……」

李青龙笑着，梨玉则一脸不甘——老妇人把两人晾在一边，回到了厨房。雪莲一边回味着刚才的对话，一边继续吃着包子。

该如何应对突然出现的长公正考官。

还有如何避免性别暴露。

看来这次考试不仅仅是解答题目那么简单了。

在特设的接待处办完手续后，四人便在住处专心温习功课。

雪莲虽然很想潜入贡院一睹长公主的真容，但因警备森严而作罢。只得暂时与梨玉、李青龙、欧阳冉一起进行最后的突击复习。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举子入场时刻便已来临。

刚到贡院大门，一股热浪便驱散了清凉的夜风。众多举子携带着足够两夜三天的行李，翘首以待开门。此次应考者约有一万八千人，人群如云似霞般挤满街道，倒也在情理之中。

举子们屏息凝神等待开门。有人低声诵读四书五经，有人翻阅小册子作最后复习，还有人因紧张过度而发出怪声——可谓是各色各样。他们的紧张情绪不断蔓延，紧绷的气氛仿佛灼烧着肌肤。

虽然雪莲不喜人群喧嚣，但这次的嘈杂却奇妙地不觉得难受。

想必是因为众人的心志都凝聚在一起，达到了某种澄明的境界吧。

「浪高县的往这边！快快排队！」

官员高声指引着举子们。

这是按照同乡分批入场的方式。同为县学出身的雪莲、梨玉、欧阳冉、李青龙也被安排在同一队列。

梨玉环顾四周的举子，不禁轻叹一声。

「好、好紧张啊……小雪没事吧？」

「我没问题，只要像平常一样答题就行了」

「小雪怎么能这么从容啊？分我点胆量嘛！」

「别贴这么近，烦死了……！」

梨玉一边念叨着「胆量胆量」一边往过来凑。

看来是因为太过不安而变得亢奋起来，但还是希望她能收敛一些夸张的举动。

站在一旁的欧阳冉皱着眉头说道。

「人、人真多啊……不知道多少人能合格……」

「录取率大约是六十比一。这次乡试最多只能通过三百人」

听到这话，梨玉跳了起来。

「什、什么？三百人！？根本没希望通过啊……！？」

「好啦好啦梨玉兄，慌张也无济于事。乡试不过是科举考试的第一关而已。要是在这里就畏缩不前，那状元之位可就遥不可及了」

「话是这么说啦！」

「来，冉兄，你也说点什么安慰他」

「那个……梨玉大哥，现在不用着急。我听说今天整整一天都是入场时间。实际考试要到明天早上才开始，所以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持平常心。平常心平常心……」

「冉小弟，你脸色发青，没事吧？」

且不说梨玉，就连欧阳冉似乎也被乡试的压力压得喘不过气来。

包括李青龙在内的这三人，都是雪莲科举登第路上的重要棋子。要是在乡试这种程度就被绊倒可就麻烦了。

雪莲压低声音，以免被其他举子听见：

「……欧阳冉，考试期间若遇到什么困难尽管说」

「啊……？」

「虽说这三天两夜里不提倡举子之间互相接触，但也并非完全禁止。若遇到实在难解的题目，我们还是可以相互帮衬一二的」

「但这样不算作弊吗？」

「只要把握好分寸就行。适当交流些许建议应该无妨。我们可都是丙三组互相切磋的伙伴——我可不想在这里失去任何一个人」

听到这话，梨玉和李青龙喜形于色，突然拍打起雪莲的肩膀。

「不愧是雪莲兄！这才是真正的患难之交啊！」

「小雪这么为我们着想，真是太感动了！一起加油吧！」

「吵死了。先说好，这可不是什么值得夸赞的行为。权衡被官吏们抓到的风险，这不过是走投无路时的最后手段罢了」

「但信最重要啦，一定要互帮互助！」

「太好了冉兄，这下你就无需担心了」

「是、是的……！」

欧阳冉红着脸握住了雪莲的手。

被那双含着感激泪水的眼睛仰望着，雪莲一时有些慌乱。

「谢谢雪莲大哥。这下我心里轻松多了」

「我可不是特意为你着想才这么说的。只是不想看到知己发挥失常而落榜，那样我心里过意不去罢了」

「雪莲兄还真不擅长掩饰害羞呢」

「闭嘴，青龙」

「小雪真是可爱！」

「你更该闭嘴」

「总之士气已经调动起来了。区区乡试，就让我们以团结的力量将其击溃吧！」

「嗯！一定能考上的！」

就在梨玉面带笑容喊出这句话的瞬间，一声震耳的号炮声响彻云霄。

这是宣告举子入场的信号。随即，大门缓缓开启，举子们陆续踏入贡院内部。

（终于开始了吗……）

这时，雪莲忽然想到了什么。

她觉得有必要向李青龙确认一件事。

「……你是有偷盗的才能吧」

「哦？你从哪里得来的这个消息？」

「你不是在县试和院试时就暗中活动过吗？所以我想问问，以你的眼光来看，这贡院如何？能从外面潜入吗？」

「那是不可能的」

李青龙斩钉截铁地说道。

「周围不仅有高墙环绕，守卫的数量也多得异常。除非有什么秘密通道，不过省里的官员应该已经为乡试做过修缮了。想要潜入的话，寻常手段是行不通的」

「那非寻常手段呢？」

「你究竟为什么要问这些？」

他投来饶有兴致的目光。

雪莲面不改色地继续前行。

「……没什么。只是以防万一确认一下」

「嘛，个人想潜入是不可能的吧。难道你有什么不方便的事」

「没有。反而让我安心了——可以专心应对考题了」

「这才对嘛」

周围的举子们开始移动。

看来轮到四人入场了。

就这样，雪莲即将投身新一轮的考试地狱——然而科举考试可不是女扮男装者能轻易蒙混过关的。

刚一入场，那个每次必经的环节就扑面而来。

*

「为何女子会在此处？」

因为乡试是科举正考，检查制度比入学考试性质的县试和院试要严格得多。

不仅要检查携带的行李，还要严格搜身，看是否藏有用于作弊的书册等物。

「我是男子！这上面不是写着吗？」

梨玉说着，得意地展示那本重要文书——户籍簿的副本。

但负责搜身的兵卒虽显困惑，还是将其推回。

「这该不会是别人的文书吧？或者是伪造的也说不定。无论谁从哪个角度看，你都是个女子」

「那这个呢？这是在接待处领到的凭证」

「说不定是接待处的人看错了」

「那这个呢！这是县学科试的合格证！」

「虽说文书证据确实齐全……但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兵卒们面面相觑，似乎都感到不可思议。

此时雪莲、欧阳冉和李青龙已经通过了搜身检查。

虽然被人无礼地上下其手让人不快，但总算成功隐瞒了真实身份，也算是松了一口气。

可梨玉却没这么顺利。

她居然不自量力地想要以女子的装扮参加乡试。

好歹该把发型换一换才是。

雪莲低下肩膀，在欧阳冉耳边低声说道。

「……能借我那个吗」

「那个？该不会是……」

「没错。要消除他们的疑虑，只能靠那个了」

欧阳冉犹豫片刻，红着脸取出了那个小壶。

雪莲接过后向梨玉走去。

她还在与官员争论不休。

再这样引人注目可不妙。

「这位并非女子。我可以作保」

「小雪……！」

「哦？你是这人的相识？」

「是的。我们是同窗，一起在县学求学」

兵卒们投来狐疑的目光，梨玉则投来期盼的眼神。

雪莲承接着这两种眼神，思索着该如何蒙混过关。

使用小壶是最后手段。如果可能的话，真想用言语来化解此事。

「这次搜身不过是为了确认有无作弊行为罢了。在下以为，在此追究性别似乎没有必要」

「可是怎么看都是个女子啊……」

「关于是否具备参加乡试的资格，审查早已完成。首府接待处的凭证、科试合格证、户籍簿副本——还要什么样的证据？确实外貌略显女相，但这不过是个人特质罢了」

「对对对！这是特质！」

「一点没错！梨玉兄可是连孔子也要惊叹的大孝子啊！」

李青龙也不知是何用意地帮腔道。

兵卒们面露困惑之色，互相张望。

与之前的官员不同，这些人似乎并未表现出强硬态度。

（或许能够蒙混过关……）

正当雪莲准备补充几句话以作最后一搏时，

「我们也难以判断。总不能在这里让人脱光衣服，只好请示事务局长了」

「事务局长……？」

「跟我来。行李也带上」

「请等一下」

就在梨玉即将被带走之际，雪莲向前一步，开口说道。

「能否让我一同前往」

「啊？你去做什么」

「此人不善于详细说明情况。若无我这个陪同在场，恐怕难以妥善证明自身清白」

兵卒虽面露不悦，最终还是同意了雪莲的请求。

雪莲向李青龙和欧阳冉递去「放心」的眼神后便离开了那里。大不了到时候用欧阳冉的小壶便是。

更重要的是——或许能见到主持乡试的负责人。

对雪莲而言，这是探查敌情的绝佳机会。

*

随后，两人被带到事务室，兵卒请示局长和监临官（主管考务的负责人）的意见，但因为没有先例，似乎也无法做出判断。

于是他们联系了内帘官（负责阅卷的官员），准备等待正考官的裁决——没想到对方竟表示「不亲眼看看无法判断」，并告知将亲临梨玉这边。

听闻此言，监临官惶恐不已，冷汗直流：

「不，不必如此！我等前去拜见便是！怎敢劳动长公主殿下亲临！」

「可是殿下明确表示一定要亲自视察」

「我们也是无可奈何啊……」

事务人员慌乱地在室内来回走动。

梨玉如同无知的鸽子般环顾四周，而雪莲却因那个震撼耳膜的词语而思绪大乱。

长公主——监临官确实是这样说的。

而且居然要亲临此处，着实令人震惊。

本想从外帘官（负责事务的官员）的言谈中探寻情报，没想到竟要与正考官本人当面相见——这实在出乎意料。按理说，负责阅卷的官员为避免与举子接触，应该一直待在后院才对。

「……呐，小雪，果然是长公主担任正考官吗？」

「看来是了。李青龙的调查或许有误」

「那就是说能见到长公主殿下了！真是令人期待啊——咦？小雪你怎么了？怎么露出这么可怕的表情？」

「你多心了吧」

被梨玉这么一说，雪莲刻意平复了心情。

那场惨剧已经过去将近七年。除了身体的成长，还有这完美的男装掩护身份。无论对方是哪位长公主，应该都不会识破才对。

突然，一名兵卒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

「殿下驾到！长公主殿下与正考官吴春元大人就在外面……！」

监临官手忙脚乱地准备迎接。

雪莲也谨慎地将目光投向入口。

心跳加速。

该当复仇的红玲皇族就在眼前。

但此刻必须压抑情绪，必须忍耐。

（决不能暴露真实身份。无论如何都要继续扮演男儿。无论遭遇多少不公也绝不落泪——）

她在心中不断默念着这如同咒语般的话语。

不一会儿，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在兵卒的护卫下，一位女子出现在众人面前。

「那么，是哪一位呢？那个据说打扮如女子的举子」

柔美的声音撞击着耳膜。

那是一位气质华贵得近乎荒谬的贵人。身着绣工精细的襦裙，发间插着彰显高贵身份的簪子。带着柔和却充满自信的微笑环视室内，看得雪莲一瞬间心跳几乎停止。

（荣明长公主，夏琳英……）

记忆的荆棘刺痛着大脑。

怎可能忘记。

这个女人是雪莲的叔父、光干帝夏钟世的心腹，掌控着宫廷的女杰。据说七年前的政变中也站在夏钟世一边支持他。因此必定要对她施以惩戒。

看着她仿若天女般优美的笑容，雪莲感到一阵作呕。

（无法理解……）

她从前就是个深不可测的女人。

这家伙到底怀着什么心思来到这种地方？

*

「你就是耿梨玉吧？这次参加考试的举子？」

「是、是的。能觐见长公主殿下，实在是无上光荣……」

「不必如此拘谨。虽然我被授予荣明长公主这样尊贵的称号，但就心性而言，与普通百姓并无二致」

夏琳英突然用轻松的语气笑着说道。

此刻，室内聚集着许多人。

神态自若的夏琳英，因过分紧张而挺直脊背的梨玉，同样惶恐不安、冷汗直流的监临官以下外帘官，还有一动不动守候在旁的夏琳英的护卫们。

「你这样打扮是有什么原因吗？」

「啊，这件襦裙是亡姐的遗物。我的梦想是穿着它与姐姐一起考取功名……那个，乡试应该没有着装规定吧？」

「但是你的面容确实很像女孩子呢？官员起疑也不无道理」

「这、这应该属于个人差异的范畴吧？我们家族的男子都长得比较秀气。连已故的父亲都经常被误认为是大婶呢——对吧，小雪？」

真想告诉她别把话题引到自己这边。

但此时此刻，也只能点头应和。

「是啊。他确实很像他父亲」

「咦，你是？」

「在下雷雪莲，与耿梨玉同乡的举子」

「这样……」

一瞬间，那双仿若天女般的眼眸深处，似乎闪过一道难以捉摸的光芒。

雪莲从前就对这个人感到不自在。她才智过人，行动果决，是连炎凤帝都曾感叹「生为女子着实可惜」的才女。

雪莲垂下眼帘，避开了夏琳英的视线。

过分引人注目可能会暴露真实身份。

或许是因此失去了兴趣，夏琳英又转向梨玉。

「情况我明白了。也就是说，你是男子对吧」

「是的。我有确凿的证据」

「嗯。作为正考官，该如何处理呢……」

看来夏琳英确实是正考官。

不过，即便她再怎么聪慧，也不太可能精通儒学到能够评阅乡试答卷的程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疑问很快就得到了解答。

夏琳英转身向斜后方问道。

「吴春元，你觉得如何？」

「我认为没有问题」

说话的是一位典型的文官模样的男子。

虽身形瘦高如枯木，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特别的威势。

吴春元——确实是李青龙提到的本次乡试正考官的名字。夏琳英特意征询他的意见，说明此人才是乡试的实际负责人。

对众人的惊愕置若罔闻，吴春元侃侃而谈：

「对举子耿梨玉的质疑仅限于“可能是女子”这一点。若除此之外，他是按正式程序参加乡试，那就没有大惊小怪的必要」

「哎呀，吴春元你说得真有意思。不打算让他脱衣检查吗？」

「那太失敬了。无论最终是男是女，都会有损其尊严。这种事我可做不来」

红玲朝廷居然有这样思想开明的官员，实在令人惊讶。

夏琳英饶有兴致地继续追问：

「但是不该弄清楚吗？女子参加科举，这不是很奇怪吗？」

「红玲律法中并无明确禁止女子参加科举的条文。这只是基于儒教经典积淀而成的惯例罢了。因此，作为正考官，我倾向于准许这位耿梨玉应考。当然，这需要同为正考官的长公主殿下首肯」

真是令人意外。

这位吴春元，虽然看上去阴郁古板，是个传统的儒学者，但思维却出人意料地灵活。

身处红玲权力中枢却不随波逐流，着实令人费解。此人背后必定有所依仗。也可能在谋划什么宏大的计划——总之暂且需要提防。

「呵呵……有趣。选你做正考官果然是对的」

「承蒙过奖」

「不必谦逊——啊对了，还没有向举子们说明情况呢」

夏琳英轻盈地转身说道。

「这次乡试有两位正考官，我和吴春元。不过我不参与答卷评阅。我是为了改革科举制度，特来考察唐州省乡试的具体情况。诸位请不必在意我的存在，专心作答即可」

至少对雪莲而言，这绝非可以忽视的因素。

裙摆轻扬，带起一阵温柔的微风。

夏琳英含笑上前一步，突然握住梨玉的手说道。

「加油啊，耿梨玉。今后虽会遇到种种考验，但我希望你一定能在京师的虎榜上题名，为皇兄——陛下效力。我会一直支持像你这样的孩子」

「诶、诶？谢、谢谢……？」

「你的眼神很明亮。你一定能合格的——监临官，准许耿梨玉参加考试。服装也要遵从他的意愿，务必让他继续穿着女装应考」

「遵、遵命」

监临官恭敬地行礼。

另一边，梨玉似乎陷入了某种亢奋状态。她双颊绯红，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默默品味着这份喜悦。这种反应也在情理之中——对普通百姓而言，皇族本就是高不可攀的存在。受到青睐后难免会飘飘然。

「那么这件事就这样定夺了。诸位，还请妥善安排乡试事宜」

「啊……长公主殿下……」

「放心，你一定做得到的」

夏琳英依依不舍地松开梨玉的手。

她带着护卫走向门口，在内帘官恭敬的低头相送中离去。

（她绝对在谋划什么……）

虽然仔细观察了她的一举一动，却始终无法看透其真实意图。既然她今后还会以正考官的身份介入，就不能掉以轻心——

这时，雪莲注意到身边少女的异样。

「梨玉，怎么了」

「嘿……长公主殿下真是个好人呢……」

梨玉像个坠入爱河的少女般，凝望着夏琳英离去的方向。

雪莲暗自深深叹了口气。

那个女人笼络人心的手段确实一流。

像梨玉这样纯真的人被骗也不足为奇。

但又不便指出夏琳英的邪恶之处，雪莲只得含糊其辞地说了句「确实是位宽厚的人」来搪塞过去。

梨玉突然握住了雪莲的手。

「小雪，我们一起加油吧！」

「嗯？啊，当然……」

「既然受到了长公主殿下的鼓励，那就只能努力了对吧？就算天上掉下星星来也要回应她的期待——小雪，快去考场吧！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解题了！」

「喂，别拽着我跑。摔倒了怎么办」

梨玉的干劲似乎达到了顶点。

这一点倒要感谢夏琳英——但那个女人的举动实在令人不安。

（一定要揭穿她的阴谋。如果她有什么图谋，绝不会手下留情）

被梨玉拉着手，雪莲这样暗下决心。

然而，此时有一件事被遗忘了。

乡试是科举的正戏，是考试地狱的极致。

若是一直分心关注场外琐事，可不是那么容易及第的。

*

那天晚上，正考官·吴春元在贡院的庭院中仰望夜空，独酌浊酒。

时值仲秋，气候宜人，月色皎洁。

若非肩负正考官之职，本该是怡然自得的良宵。

然而，既已领受陛下钦命重任，自不能推脱。

（真是太麻烦了……）

吴春元想到今后的工作，不禁萌生倦意。

正考官·副考官以下的众多内帘官，接下来将有将近两周时间被禁止外出，如同困在贡院中的笼中鸟。

顺便一提，同为正考官的荣明长公主却在首府的驿馆下榻。虽说皇族享此待遇理所应当，但如此明显的差别对待还是让人不免皱眉。

「——兄长大人，明日就要开考了呢」

突然，弟弟冬元从宅院方向走来。

方才他还在做最后的确认，看来已经完成了。他在椅子上坐下，见吴春元的酒盏已空，立刻拿起酒壶斟满。

「准备工作都妥当了吗」

「已收到举子们顺利入场的报告」

「很好」

接下来，举子们将在各自的号舍度过一夜。

为了准备明早开始的第一场考试，他们将经历一个想睡却难以入眠的煎熬之夜。

冬元抬头望着尚未圆满的月亮说道。

「天清气朗呢。举子们应该能以健康的状态应考吧」

「是啊。想当年我们参加乡试时，可是遇上了一场大雨……」

「真是令人怀念。当时还拼命护着答卷，生怕被淋湿了」

吴春元啜饮着弟弟斟的酒，细细回味往事。

那一天确实糟糕透顶。

贡院的号舍没有房门（并非密室），风雨肆意而入。当时曾想，既然没什么希望及第，何必辛苦答题——还想过要溜出考场。不过最终因为有人看守而作罢。

「兄长果然非同寻常。时至今日，八年过去，与同科进士相比，兄长的仕途可谓一骑绝尘。听说还有人推举兄长将来出任内阁大学士首辅（宰相）呢」

这完全是运气使然。

吴春元叹了口气。

「哪有那么了不起。我不过是浑浑噩噩过活罢了」

「但能被委以唐州省要职，说明陛下对兄长十分信任啊。听说这一带黄皇党猖獗得很呢」

「真是感激涕零啊……」

据同考官（正考官的助手）所说，云景府似乎潜藏着黄皇党的首脑。此人名叫夏钓文，是图谋颠覆红玲朝的恐怖分子。他自称是红玲朝始祖太祖丰熙帝的血脉，但这种无稽之谈向来不足为信。这样的宵小之徒，天下比比皆是。

「……算了，这些细节无关紧要。我只需完成分内之事便是」

「不愧是兄长，根本不把这些匪徒放在眼里呢」

「也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操心也无济于事罢了」

这次乡试的反常之处实在太多。

且不说黄皇党，作为正考官驾临的荣明长公主也让人头疼。为何非要自己照看她，这完全不在理解范围之内。皇族就该像个皇族的样子，在天阳府的宫殿里举办宴会才对。

真想抛下一切，隐居深山幽谷。

话虽如此，吴春元却从未离开宫廷。

虽然费尽周折也能致仕，但为了养家糊口必须继续工作。不仅要赡养家乡的父母，还想让所有亲戚过上好日子。毕竟幼时贫困，多次受到他们救济。

况且若是吴春元退隐，冬元必定相随。

这个弟弟日后定能名震天下，成就大器。

必将秉持温故知新之志，推动红玲的变革。

正因如此，绝不能让他因兄长的影响而前途尽毁。

（为了家族，这就是我的目标。虽然真不想干活……）

在这个时代，个人独立生存几乎是不可能的。

没有家族羁绊，只能落得个流离失所的下场。

因此，撇开儒教理念不谈，也不能怠慢家人。

暂且为了崇敬自己的弟弟，也只能继续努力了。

「说起来兄长大人，对今日那场骚动有何见解」

「今天？什么事来着？」

「就是那位女相的举子啊。好像叫耿梨玉」

吴春元回想起那个因紧张而瑟缩的举子身影。

那位——应该无疑是女子吧。

虽说既为举子，性别本该确定无疑，但耿梨玉的容貌实在太过出挑。就连迟钝如吴春元也一眼便能看出。

「兄长也察觉到那人可能是女子吧？虽说当场验身不妥，但私下查证一番也无妨吧」

「那是不能的。因为——」

放过耿梨玉有两个原因。

其一，纯粹是觉得麻烦。

虽然当着长公主的面说得冠冕堂皇，但实则是心想「不想惹是生非」罢了。

本就因禁闭生活心烦意乱，更不想增添无谓的工作。

即便耿梨玉是女子也无妨。

一切责任都在之前放行的乡试考官身上。况且一旁的长公主都拍板定案了，哪有追究吴春元责任的道理。

至于放过耿梨玉的另一个原因——

「是因为耿梨玉的热忱是真诚的」

「此话怎讲？」

「她说身上携带着家人的遗物参加乡试。这份心意理应受到尊重。我不愿做那等煞风景的无趣之事」

冬元一瞬间露出不服的神色。

吴春元抬手制止，继续说道。

「她和我们是一样的。每个举子都背负着珍重之物而来。既然没发现舞弊，就让她随心所愿又有何妨？」

吴春元一向对举子采取宽容态度。

这个像自己这样的庸碌之辈能够青云直上，而明显优秀的人却无端蒙冤的世道，本就大错特错。

冬元似乎咀嚼透了兄长的话意，声音里带着欣喜说道。

「原来如此，我佩服至极。兄长胸怀，果真如泰山般雄伟啊」

被那闪亮的右眼注视着，吴春元略微躲闪了视线。

明明有着出色的鉴别力，一谈到兄长的事就变得愚昧，着实令人头疼。

然而冬元唇边浮现温柔的笑意，又接着说道。

「不过，耿梨玉恐怕不够格呢」

「这话何意」

「单纯觉得她的实力不够」

难道是在那一瞬间就看穿了吗。

「……我倒觉得像耿梨玉这样的人才配得上举人之名。不过，这答案考试自会见分晓」

「正因如此，我才在出题时极其谨慎，务必确保不让才能不足者通过。能有此机会，实在感激不尽」

吴春元惊讶地望向冬元的脸庞。

这弟弟自幼便天资卓绝，却在某些方面欠缺常理。

面对他那深不可测的笑容，吴春元几欲叹息。

「冬元，你做了什么」

「兄长大人想必也知道，凡是通过乡试成为举人者，都会将当时的正考官·副考官奉为士大夫人生的恩师。若是再过殿试，光荣地成为官员，必将成为兄长和我的臂膀」

清朗的声音如诵诗般渗入夜色。

话说回来——冬元所言确实有几分道理。

事实上，去年在闵州乡试及第后成为官员的那些人，都对吴春元怀着崇敬之心，不断求教。因不好冷落他们而任其自然，眼下势头看来怕是要形成一派势力。

「这也是选拔门生弟子的考试啊。又岂能出些浅尝辄止的题目」

「可是太难也不行啊」

「科举就是考官与考生的直接对决。我们需要找到能在官场的惊涛骇浪中立足的人才——所以」

冬元为吴春元的杯中续酒。

不知何时已经见底了。

须臾之间，那带着凛冽之意的笑容被月光映照。

「——要让举子死得心服口服。没有这等决心怎么行呢」

「你啊……」

将出题全权委托给他，或许是个错误。

但吴春元也提不起责备的心思。

因为冬元是他最重要的弟弟——是家人啊。

只要不是致命的过错，作为兄长就该支持弟弟才是。

血脉相连的亲人，又有谁能够置之不理呢。

第二卷 二回 学而不思则惘

贡院是一处极其宏大的设施。

从大门笔直延伸的大道称为甬道，两侧每隔约二点一米就排列着数不尽的小道。这些小道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号舍，也就是举子要度过三轮、每轮两夜三日的单人牢房。

号舍宽深各约一米，年久失修，散发着霉味与阴暗的气息。入口处没有门扇，暴露在外，需要自备布帘遮挡。整个景象宛如蜂巢中密密实实塞满了幼虫。

在这等恶劣环境下应对答卷，自然是极为艰难。

据记载，考试期间精神失常者不计其数。交白卷事小，严重的甚至横死号舍中，需由差役收殓。

因此必须全身心投入应考。

这与此前的县试、府试、院试完全不同。

（无妨。像往常一样，若无其事地及第便是）

雪莲在号舍中冥想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昨晚入场的举子们，都在各自的房中度过一夜。

雪莲本想养精蓄锐，却因四处传来的哭喊声、念诵经书的咕哝声而数次惊醒。想必眼下已生出了青黑。

（梨玉和欧阳冉可还安好……）

终究与他们半途分散了。号舍数量庞大，不知他们被安排在何处，若要相见就得一间间找过去。

虽说走动并非不可能，但中央瞭望台上差役目光如炬，绝不可轻举妄动。

况且要在一万八千名举子中搜寻，近乎不可能。与欧阳冉商定的「互帮互助」之策，到头来竟成了空谈。

从此刻起，就是真正的独战了。

其他人只能各自努力——雪莲叹息着仰望帘外天空。就在此时，一声空炮轰鸣响彻整个贡院。随即各处传来差役的喊声：

「喂，起来！分发答卷了！准备好凭证！」

终于要开始了。

虽是夜色将褪未褪、晨光微露之时，却已不是贪睡的时候。

雪莲将报到时领取的凭证交给差役，换来答卷。

（那么……）

从行囊中取出笔、砚台、水壶等物。

截止时间是次日黄昏。

在此之前必须写出倾尽全力的答案。

但雪莲丝毫不觉忐忑——因为早已付出了血泪般的努力。区区科举题目岂能绊倒自己。更重要的是如何复仇红玲朝。尤其是夏琳英似有图谋，更需万分警惕。

（——罢了。先速速作答吧）

雪莲漫不经心地翻开答卷。

第一日是四书题三道，诗题一道。

四书（『大学』『中庸』『论语』『孟子』）自是已烂熟于心。

诗作功底也自认磨练得不差。

哪有什么失足之理。

「……嗯？」

然而看到题目的瞬间，雪莲思绪竟一时凝滞。

所列的不过是四道寻常试题。

看不出有何特别之处，也不觉有什么陷阱。

但任何举子见了都定会倒吸一口凉气——正考官吴春元显然是要置人于死地啊。

（正合我意）

冷汗滑落，雪莲不觉扬起嘴角。

试着细读第一道题目。

论九经之功。

并择天下现存之经济问题其一，援引其功论述解决之策。

*

举子们的呻吟声此起彼伏。

李青龙暂搁笔墨，靠墙长叹一声。

（……确实艰深。看来乡试也施行了改革）

虽不似前次院试般标新立异。

但正因如此，才显得愈发棘手。

答卷上的四道题目，字数虽少一眼可记，却需从寥寥数字中洞察出题者用意，写出无人能及的佳文。

最令人头疼的是，除了诗题外，四书题皆要求与时事相结合。

譬如第一题所涉经济一说，举子们恐怕难以掌握。毕竟红玲指定的教科书中并无此等概念。说白了，尽是些未曾学过的领域。

若因不解而妄加臆测，还可能被误解为对红玲朝的诽谤，故须谨慎下笔。

（这可不妙）

李青龙抱臂沉思。

雪莲倒无须担心，但梨玉和欧阳冉能否跨过这道坎呢。

*

一见题目，“落第”二字便掠过脑际。

欧阳冉失手落笔，怔怔地望着答卷。

（对我而言太难了……）

不只是背诵四书五经和注释那么简单。

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投考官所好。

这里考验的是应对现实问题的见识。

科举考生终究是困囿于过往的人。他们专心致志地记诵四书五经，咀嚼古人思想的字字句句，却不懂得如何将所学运用于当代。至少红玲朝的科举考生大抵如此。

一味凝望历史，以致身边事物早已淡出视野。

对当今社会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开什么玩笑！跟去年完全不一样啊！」

隔壁传来咒骂声，欧阳冉肩头一颤。

此后周遭号舎中的举子纷纷叫嚷起来，甚至有人开始捶打墙壁。如此动摇也在情理之中——与上次乡试相比，题目难度明显提高了。

他忽然想起了故乡的村子。

被父母强迫尽孝，无端遭受拳打脚踢的日子。一直被囚禁在家庭、故乡这般狭小的空间里。这样成长的人，又怎能通晓天下诸般事务。

（如今已不能回家了）

梨玉说这是最后的机会，而欧阳冉的处境也好不到哪里去。乡试次数是有限的。若是无功而返，等待着的必定是看不到尽头的暗淡时光。

与梨玉、雪莲、李青龙一同入仕红玲朝廷。

这便是欧阳冉的新梦想。

他紧握笔杆，调动全部知识来锤炼文章。

先看九经。

这是见于『中庸』的词句。

修身、尊贤、亲亲、敬大臣、体群臣、子万民、来百工、柔远人、怀诸侯——应该是这九项。

（所谓功……大概是要先阐明九经如何安邦治天下，再联系现实论述如何促进商贾往来吧……？）

实在困难。即便静心思索也未见光明。

无数文字在欧阳冉脑中纷飞。

（没关系。拼尽全力去做吧）

即便如此，欧阳冉仍要奋起。

为了科举及第。为了做一名官吏。为了能与梨玉他们共事——决不能在第一日就跌倒。

*

此时，梨玉面色发青，低头凝视案头。

四周号舍传来举子们的声响。咒骂声、叹息声、呻吟声——她已无暇顾及这些。此刻啃噬着梨玉心神的，是眼前答卷上那短短数行文字。

除了诗题外的三道四书题，竟无一知晓该如何作答。

显然与以往的乡试真题迥异。红玲此番投石问政之法新颖独特，寻常模板式的答卷断难入得正考官法眼。

然而梨玉面临着更为棘手的问题。

首先是第一题，「九经」竟全然想不起来。

虽记得出自『中庸』，但绞尽脑汁也无法忆起具体内容。或许是记诵四书五经四十三万字的后遗症，偶尔会出现这种情况。明明已经熟记，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脑海中只有些不相干的句子在回响。越是努力回想，思绪越是停滞，终被困入无法回转的死胡同。

「明明那样用功读书。为什么——」

双手颤抖。汗珠滴落，在答卷上洇开淡淡水痕。

梨玉慌忙擦去额头汗水，拍打面颊重整精神。

第一题暂且搁置。先做能做的——

「呃……」

可是越看越觉得没一题是容易应付的。

第一题询问经济之事。虽说只消论述如何促进商业活动兴旺便是，但梨玉对物流和货币制度一无所知，如何作答？更何况连作为前提的九经都已忘记。

第二题询问文化事业的保存之道。要论述历史文物传世的意义与方法，但作为门外汉，毫无头绪。更何况还需与经书相联系，愈发不知所措。

至于第三题，则要求论述不拘泥于理气二元说的世界真理。这简直令人茫然若失。火为何而燃，从未思考过这等问题。或许西学中有所阐释，但究竟该去何处求学？

梨玉的思绪逐渐空白。

文字不再像文字，她只能呆滞地凝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咦？」

和煦的阳光抚上面颊，梨玉这才恢复意识。

不知不觉天已破晓。

抬头望去，蔚蓝天际万里无云。

虽是应考的好天气——梨玉愕然低头看向手中答卷。

一片空白。

未曾着墨一字。

梨玉这才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

初见题目的刹那，震惊之下神思恍惚。要说这段时间里做了什么——只是呆坐。僵在原地无能为力。连奋力一搏的思考都做不到。

「怎么会……」

从太阳的位置来看，时近正午。

难以置信。损失了如此宝贵的时间。

不，现在放弃还为时过早。考试要到明日傍晚才结束。

若能在此之前完成倾注全力的答卷——

然而双手颤抖，连写字都困难。

太难了。看不到破解之道。

还从未遇到过这种实践性的问题。

（啊。得快些才行）

焦虑渐渐转化为恐惧。

往日种种如走马灯般流转眼前。

本想为家人改变这个世界。

本想成为官吏整饬红玲的纲纪。

然而在此之前，自己的无知暴露无遗，令人生厌。

光是死记硬背经书无法改变世界——若不了解具体的天下大事，一切都是空谈。

（其他人……）

能解这道题吗？

梨玉掀开前方帘子，望向对面号舍。

霎时间，仿佛心口被长矛刺穿。

号舍中一名举子正屏气凝神，笔走龙蛇。那股毫不迟疑的气势令梨玉不禁掩住口。继续观察四周，周围号舍中的举子们也都在忙碌地奋笔疾书。原来在梨玉发愣之际，他们已然克服震惊，着手作答。

这难题对懂的人来说似乎并不难。

背脊渐渐发凉。

（即便如此也要努力……）

首先得回想起第一题的九经。

正当提笔准备写下上下文时——

「啊」

手碰到了砚台，墨汁洒了出来。

在发霉的桌面上缓缓晕开的漆黑。

一瞬间以为是在做梦，动作变得停滞。

随即惊叫着抢救答卷。若弄脏过甚，会被视作作弊而取消考试资格。

然而，梨玉已在此时僵住。不擦干净便无法将答卷放回桌上，但就算放回去，又能写出正确答案吗？

（可能不行）

传言科举中潜伏着恶魔。

它们钻入心灵缝隙，从内部蚕食举子的精力。本想着决不向这种东西低头，却还是因自己意志薄弱而沦为猎物，令人憎恶。

不知不觉便泪水盈眶。

冷静分析，除了题目的难度，环境的影响也难以估量。三面围墙封闭，时刻压迫着神经。当然，无人会体恤梨玉——这是真真切切的独自战斗。

突然，她发出一声轻呼。

自己似乎僵硬得忘了呼吸。

风雨无阻刻苦攻读，却在关键的乡试正试上一字难书。翻开漫长的科举史，这种事屡见不鲜，但未曾料到自己会陷入如此困境。在这踌躇不前之际，时间分分秒秒流逝，科举登第的梦想渐渐蒙上阴影。然而提笔难动。写不出。题目不懂。理解不能。无望及第。

「小雪……」

她不觉想起了自县试以来同甘共苦的雷雪莲。

雪莲是莫逆之交。曾约定遇到困难互帮互助。若能向她请教，或许能找到突破口。

「小雪……！」

梨玉丢下笔，冲出小道。

周围号舍里举子们额头见汗，苦心锤炼文章。虽有人投来疑惑目光，梨玉也顾不得许多，径直奔向雪莲处。

但走遍四处也寻不见目标。

理所当然，梨玉根本不知雪莲在哪个号舍。

要在近两万举子中找人谈何容易。

即便如此也只能寄望于这一线希望。

然而——

「你在做什么！」

突然手臂被人抓住。

梨玉像踩着风箱脚踏般停下，回头张望。

只见一名士兵正满脸狐疑地俯视着自己。

这才想起，各号舍都在中央望楼的监视之下。而且每三十名举子便配一名士兵，时刻盯防作弊。

「啊，我，我是想去一下茅厕」

「那就快去。完事立即回号舍」

「是……」

终究连求助友人都不被允许。

梨玉如实去了趟茅厕，随后垂头丧气地回到自己的号舍。

*

宛如鬼哭啾啾的夜晚。

举子们彻夜锤炼答卷。

贡院远离繁华街区，四周回荡的只有风声虫鸣，以及举子们发出的叹息与哀鸣。

已近丑时，各个号舍依然烛光闪烁。几乎所有举子都在惜时如金地奋笔疾书。

「大致完成了么……」

雪莲盯着烛光下的答卷，长舒一口气。

这一日，以燃烧生命的气势伏案疾书。自信所创文章天衣无缝，足以让正考官拍案叫绝。现在只需检查有无细微错误便可。

（其他人此刻在做什么呢）

从行李中取出夜宵馒头咬了一口。

一边品味着驱散疲劳的甘甜，一边思绪飘向不知在贡院何处奋战的三位同乡。

李青龙无需担心。以他独特的视角，定能解开这道难题。

对不住欧阳冉了。虽然豪言壮语说有困难就来求助，但不知各自号舍位置又有何用。传闻同乡之人反而会被分配得远远的，考试期间想要寻找近乎不可能。况且举子周围总有士兵把守，监视之严密远超雪莲预料。若是四处走动与他人长谈，几乎必定会被拿下。

至于梨玉——又该如何？

那女孩虽有开明思想，却仍只做着寻常的乡试准备。若不设法相助，恐怕容易被淘汰。

（……不，我在想什么）

雪莲摇摇头，改变思绪。

近来觉得自己因梨玉而变得温和了。

所需要的，仅仅是复仇之火罢了。

梨玉、李青龙、欧阳冉——他们都不过是雪莲登顶路上的工具而已。

（暂且睡一会儿）

封闭思绪，靠着墙壁，在狭小牢房中蜷缩身体。

天际泛白，夜将破晓。答卷提交期限在今日日暮，时间充裕得很。

就在即将入睡之时——

（……什么？）

突然听到一阵奇异的声响。

主要是人声。似乎有众多人在喧闹。

雪莲贴墙屏息静听。邻近号舍传来的只有鼾声。莫非是从贡院深处——内帘官们起居的地方传来的宴会声？但方位似乎有些不对。

雪莲愈发绷紧神经，凝神细察。

——不可，不可，红色德运将尽矣。

——看那天空，岂非落泪不止。

——登上玉座者，乃复仇之子。

——颂之，颂之，万般珍宝皆在吾手。

（歌……？）

而且内容似是预示着红玲国的覆灭。

雪莲叹息着闭上双眼。

想必是日间身心俱疲，疲劳致使产生了幻听。虽有贡院闹鬼的传言，但那必定是举子们在极限状态下产生的幻觉。

决定不去在意，继续入睡。

那奇异的声音，很快就消失了。

*

日升日落，第一场考试宣告结束。

在院吏催促下交完答卷的雪莲，被催赶着离开贡院。两日后重见天日，虽感些许解脱，但明日还要回到号舍参加第二场考试。不能掉以轻心。

雪莲混在考生群中，沿着贡院围墙而行。

正想着要先与梨玉他们会合——

「哦，这不是雪莲兄吗！」

「青龙？」

李青龙恰如其分地出现了。

似是一直在路边等候雪莲。

「看你还挺从容的嘛。不愧是雪莲兄啊」

「从容与否还难说。这次考试，题目明显有些不对劲。虽然勉强答完了，但不知会因何而被刷下来」

李青龙皱眉抱臂道。

「确实如此。梨玉兄和冉兄似乎也很是困扰」

「说起来他们二人呢？」

「就在我身后」

「哇」

李青龙身后突然现出两个萎靡不振的身影，吓得雪莲惊呼出声。

梨玉和欧阳冉。二人都如幽灵般了无生气。

「小雪……我，恐怕不行了」

梨玉声音嘶哑地呢喃道。

想必是考试时哭过，眼睛都肿了。

雪莲战战兢兢地问道。

「感觉如何？特别四书题……？」

「诗题勉强应付过去了，但其他三题完全答不上来」

「这样……」

「我太天真了……以为只要努力读书就能及第」

「这还没定论呢，考试还有两场」

「可是！要是再出这样的题目我也答不出来啊。做题的时候我才明白，我所学的不过是空中楼阁。若真想改变红玲，我本该多关注社会现实的……」

看来打击不小。

梨玉此前从未遇到过如此巨大的障碍。

也许她对自己的能力颇有自信。虽然因洪水失去家人后才开始求学略显迟了些，但天资聪颖加上勤奋刻苦，很快就取得了生员身份。客观而言，这是相当惊人的进步。

县试时虽遭知县打压，院试时也面临王凯和王视远的阻挠，但那些都与科举考试本身无关。因此这次的挫折给梨玉带来了超乎想象的打击。

「欧阳冉也是类似情况？」

「是、是的。虽然尽可能答完了，但实在没有把握」

欧阳冉垂着眼继续说道。

「……那个，以前的乡试可曾出现过这样的题目吗？比如说在红玲之前的王朝」

「这个谁知道呢。想这些也无益」

「说得对……不知正考官究竟是何用意。这感觉就像是在说我们之前的学习全都白费了」

梨玉和欧阳冉都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陷入沉默。

然而——乡试终究是完全的个人战。

如今既已明了考中难以实质性地互通声气，能为二人做的着实有限。

「青龙，怎么办」

「至少该为明日养精蓄锐吧」

「这话毫无用处」

「雪莲兄？是不是太刻薄了……？」

雪莲无视李青龙，转向梨玉二人。

虽不擅长鼓舞他人，但此刻也不得不为之。

「梨玉，欧阳冉，合格的希望还未断绝」

「诶？」

二人惊讶地睁大了眼。

「诚然，这次考题确实艰深难解。若不合正考官心意，我和青龙的答卷或许也只能得个平妥（普通）之评。但这对所有举子而言都是一样的」

「什么意思……？」

「寻常举子断难解答如此题目。也就是说，普遍成绩必然远低于往年乡试。然而录取率应当维持不变，因为送往会试的举人名额是固定的」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还有可能相对上位啊。确实这次考试气氛异常，与传闻大不相同……我周围就有许多人或发狂或痛哭。冉兄，你也见到类似情形了吧？」

「见、见到了！有人全身赤裸，一边学乌鸦叫一边跑过去了」

「你看！梨玉兄，我们的前途一片光明啊！」

李青龙拍了拍梨玉的肩膀。

欧阳冉似乎也重拾了些许希望。

但梨玉神色依旧阴郁。

「可我明白了。要改变红玲，就必须能解答那样的题目。就算这样勉强通过科举当了官，别说实现理想，恐怕连跟上他人的步伐都困难。正考官吴春元大人果然不愧为状元……我想他是在通过考题警示我们」

「梨玉，你想得太多了」

「是吗？也许吧……」

这孩子太过清正廉洁了。

科举说到底不过是做官的手段——雪莲很想将这个道理细细道来，但梨玉对此也理所当然地心知肚明。她所苦恼的，是那份难以释怀的感受。

真希望她能向雪莲学学，变得圆滑些。

当然，这份纯粹也是梨玉的可贵之处。

李青龙忽然拍手，欢快地说道。

「哎，想太多反倒有害身心。今天且好好休息吧」

「嗯……」

梨玉的脸色始终未见好转。

再多言语恐怕也是徒劳。若找不到什么关键突破口，明日考试怕是要犯下致命错误。

（不，现在哪有功夫操心他人）

雪莲自己也是在钢丝上行走。

第一场勉强应付过去，照这态势，第二场往后必定还有前所未见的难题。一字难书落败——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难道是夏琳英在从中作梗？）

若真如此，那可就令人不快至极。

正欲咂舌，欧阳冉抬眼望来。

「回客栈吧？这里太拥挤了」

「也好。梨玉，我们走」

雪莲拉着梨玉的手离开人群。

就在此时，夜空中响起如同远雷般的声响。

骚动四起。雪莲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斜前方。

「嗯……？」

远处的天空泛着红光。

繁星已被地上的光芒湮没，一颗也看不见了。接连又响起两三声巨响——分明是爆炸声。一个爬上吴服店屋顶观望的人傻呵呵地欢呼着鼓掌。

「这、这是怎么回事？好像有建筑物着火了……」

「应该是火药爆炸了。这可是相当大的事故啊」

火光撕裂夜幕。

云景府有仅次于京师天阳的大型军械厂。不能排除是储存的火药意外爆炸的可能，但是——

群众化作看热闹的人流，向事发地点移动。

雪莲躲到小巷边缘，分析着局势。

「奇怪」

「雪莲兄，有什么奇怪？」

「起火的似乎是云景府省府衙门一带，但那附近应该没有火药库才对」

「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到新地方自然要把地图记在脑中」

「还有这种事……」

「就有这种事」

特别是武器库和火药库的位置，雪莲一向刻意留意。这类设施往往是薄弱环节。万不得已——真的是万不得已——科举落第后不得不转向武装起义，这些信息必定派得上用场。

无论如何，总觉得其中透着蹊跷。

如前所述，省府衙门附近平日并无火药，不太可能发生如此大的爆炸。

「怎么办？我们也去看看情况？」

「诶？不会很危险吗……？」

「总觉得有种不祥的预感。我去看看」

「啊，雪莲大哥……！」

雪莲随着人流奔跑起来。

虽然不喜欢人挤人，但现在不是挑剔的时候。

*

「你到底在干什么啊，冬元……」

第十六次审视考题，正考官吴春元深深叹了口气。

地点是贡院深处，关着内帘官的院落里。

吴春元面前，站着挂着颇具战意笑容的冬元。

「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若有不周到的地方，还请指教。我会深刻反省，以求下次改进」

「与其说不妥……你出的题目是不是太难了？」

「这样吗？我觉得难度恰到好处」

「可这不都是皇帝陛下和大臣们该考虑的事情吗？让一群普通举子回答这种问题，不是强人所难吗……」

「我并非是要求他们拿出真正改善世道的良策。答卷言之有理即可——也就是说，能否付诸实践反倒是其次。遇到这种强人所难的题目时，能否不慌不乱地展现出清晰的思维，这才是我要考察的」

「嗯……」

这番话倒也不无道理，但他还是为那些按照往常乡试准备的举子们感到不忍。据外帘官所说，这两天贡院里闹出不少乱子。有人愤愤不平地发泄情绪，有人干脆在号舍里装睡，还有人发出怪叫到处乱窜——这都是因为自己懒得确认考题的后果。

「……话说回来，荣明长公主怎么说？」

「她称赞说很精彩。这是我的荣幸」

「是吗，那就好啊」

「是的！这都要感谢兄长大人给我出题的机会！」

冬元对自己的能力深信不疑是一回事，但长公主的反应似乎也超出常理。不过，既然得到皇族的首肯，那就没什么问题了。第二次、第三次考试也用相似的形式进行比较好。

（虽然确实有点可怜那些被吓到的举子）

顺便一提，乡试和院试不同，是在三场考试全部结束后才统一阅卷的。他对考生们在第一场考试中写出了什么样的答卷感到十分好奇。

「那个，有事要报告……」

正当他准备起身去趟茅厕时，一位惊慌失措的同考官冲了进来。吴春元立即摆出正考官应有的威严姿态应对。

「怎么了？这个时候这么吵闹」

「非常抱歉，刚才内帘官传来消息。说是黄皇党那帮人放火烧了云景府的衙门」

「啊？」

他和冬元异口同声。

「喂，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兄长大人，我早就听说云景有黄皇党的主力部队。他们大概是终于决定发动武装暴动了吧」

吴春元不及细想就冲到外面，朝省衙所在的方向望去。

夜空微微泛白。那是火光映照的缘故。凝神细听，似乎还能听到人群骚动的声音。

「吴春元大人，贼人是冲着长公主来的」

「你怎么知道？」

「听说他们在高喊『交代长公主的下落』。想必是打算挟持她向天阳的朝廷提出什么要求吧」

「长公主殿下在哪里……？」

「这，这个……」

「在省衙的反方向呢」

冬元答道。

「高级客栈都集中在贡院对面的那片区域。我想长公主殿下应该还没有落入贼手」

「那黄皇党为什么要袭击省衙？」

「因为官方放出消息说长公主在省衙。这是为了掩人耳目的手段，看来那帮人完全上当了。不管怎么说，情况很危急啊，兄长大人。我们最好立即给长公主殿下送信，建议她尽快离开云景府」

「真是糟糕透顶……」

这时吴春元忽然想起一事。

正考官抵达乡试地点时，例行要在街头巡行以示威仪。吴春元和荣明长公主也遵照这一惯例在民众面前露面——冷静想来，那些宵小之辈很可能已经记住了荣明长公主的体态特征。

其实吴春元当初就提议「最好不要这么做」。

因为云景潜伏着黄皇党，贸然露面很危险——。

然而吴春元的极力进谏也未能奏效，夏琳英还是坚持要进行巡行。

也不知是过分乐观，还是另有深意。既像是前者，又像是后者，这才让人最为头疼。

（不过，长公主当时蒙着面……)

皇族不在民前露出真容，这是规矩。

虽说是不幸中的大幸，但这番自我安慰也起不到多大作用。

吴春元不禁诅咒起自己的倒霉。

为什么偏偏在自己当正考官的时候出这种事。

不，从抱上长公主这颗炸弹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会遇上麻烦事吧。

同考官战战兢兢地问道。

「我们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我们的职责是阅审乡试的答卷。这些不明不白的匪徒，自有唐州省总督去处置」

「可是他们的目标是正考官长公主殿下啊」

「正考官本来就只需一人。就算长公主殿下离开云景，大局也不会受什么影响。此时我们越是表现得从容不迫，举子们才会安心」

「但是……」

「你听我说，我们这些内帘官在乡试结束前是不能踏出贡院半步的。唯一的例外就是荣明长公主。我理解你们担心外面的动静，但我们实在是有心无力啊——对吧，冬元？」

「兄长大人说得对。我们不过是考官而已。贸然插手只会把事情弄得更复杂」

「就是这样。赶紧去睡吧，为明天做准备」

「话虽如此，兄长大人」

冬元却莫名其妙地用转折语气继续说道。

只见他右眼中闪烁着一抹诡异的光芒。

「如果黄皇党胆敢妨碍我们履行职责，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若是这场骚乱影响到乡试的进行，我们正副考官就把那些宵小之徒一个不留地全部处置了」

「啊……？"

这家伙在说什么啊。

吴春元愕然地注视着冬元的侧脸，却看不出半点玩笑的意思。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认真劲儿。

（不过，应该不会发展到那种地步吧）

黄皇党的事，总督他们一定会想办法解决的。

当务之急是得给荣明长公主送信才行。

既然已经知道敌人的目标，就没有理由让猎物继续逗留于此了。

*

奔跑途中雪莲似乎与李青龙、欧阳冉走散了。

只有梨玉一人跟在后面。

「小雪！太危险了！」

她分开人群，朝事发现场急行而去。

愈是靠近，火焰的形貌就愈发清晰可见。

或许是因为多次遭受爆炸，周围散落着石块和木材的碎片。华丽的省衙仍被火焰吞噬，将夜色染得通红。

「荣明长公主在哪里！」

突然响起了寻找夏琳英的喊声。

一群男子包围着省衙。

他们都像『三国志演义』中的黄巾党一般，装备着黄色布巾。

毫无疑问——这些人就是造成这场惨状的元凶，黄皇党。

雪莲混在看热闹的人群中观察着形势。

他们似乎是想杀害夏琳英，或是将她作为人质。

但看这情形，死伤人数恐怕已不是双手能数得清的了。

对红玲的暴动终于开始了。

这确实是预示着灭亡的景象——但在雪莲内心翻涌的，却是一股深不见底的愤怒。

（计划被打乱可不行）

若任由黄皇党这般嚣张下去把红玲推翻，一切计划都将付诸东流。对雪莲而言，这是极其不利的发展。绝不能容许仇敌在自己未曾参与的情况下覆灭。

「你们在干什么！放下武器！」

「官兵来了！快溜！」

持剑士兵出现的瞬间，黄皇党便如蜘蛛崽子般四散奔逃。

士兵们慌忙追赶，但这些轻装上阵、动作敏捷的贼人却难以捉拿。

「红玲必将灭亡！那些只知奢靡享乐、不顾百姓死活的皇族、官员们，一个都别想逃过惩罚！就好好期待那一天的到来吧！」

「站住！我要把你们碎尸万段！」

「有本事就来试试看！」

省衙周围一片混乱。

熊熊燃烧的衙门、四处逃窜的黄皇党、怒气冲冲追赶的士兵、发出尖叫和哭喊声四处游荡的民众——

「喂，小子！别动！」

突然一个黄皇党的男子撞向她。

雪莲被用力推了一下后背，向前踉跄了一两步。

就在那一瞬间，传来梨玉尖声呼唤雪莲的声音。

惊觉之时已为时已晚。

眼前是一名高举长剑的士兵。

（被当作盾牌了——）

她立刻理解了状况。

虽想迅速脱身，却无法灵活地移动身体。必须避开致命伤——就在她条件反射般要护住要害之时。

「呃啊……」

眼前血花飞溅。

那名本欲误伤雪莲的士兵，被从侧面飞扑而来的利刃刺穿喉咙，随着那股势头飞了出去。

雪莲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

制服士兵的是一位赤褐色头发的男子。

他甩去刀上的血迹，用野兽般闪亮的眼神俯视着她。

「小子，没事吧？」

「啊……」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错。

虽然无疑是救命恩人，却仿佛被冰冷的刀锋指着般令人不适。

这个男人内心一定潜藏着某种凶猛的野心——感受到这般预兆的雪莲不禁微微颤抖。

然而，那男人突然绽放笑容说道：

「哈哈哈哈！别摆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嘛，我可是你们的同伴啊」

「同伴？你在说什么……？」

「我是黄皇党的首魁·夏钓文。是红玲朝第四代皇帝·代宗宣宁帝的玄孙，货真价实的夏氏后裔。我们正是为了让天下变得更好而行动啊」

亲切的笑容被火光照亮。

然而雪莲却陷入了仿佛全身血液都要凝固的错觉之中。

所谓第四代皇帝·代宗宣宁帝，是在与侄子的权力斗争中失败，被夺去帝位的悲剧皇帝。传闻说其嫡系全都被处决，难道还有幸存者吗。

（不，定是僭称无疑）

为了获得民众支持，而给自己的出身赋予正统性。

是这类革命家常用的狡猾手段。

「你叫什么名字？仔细一看，你的眼神不错嘛」

夏钓文饶有兴致地俯视着雪莲。

略作迟疑后，她决定实话实说。

「雷雪莲。我是来云景府参加乡试的」

「就是说你是举子啊！倒是好大的志向——我劝你少费这份心思。即便做了红玲的官员，前途也是一片灰暗。反正我们黄皇党迟早要将其覆灭」

「别开玩笑了！」

雪莲惊讶地回头望去，只见气喘吁吁的梨玉正怒目而视。

夏钓文一边将剑收入鞘中一边吹着口哨。

「哟，小姐。是这家伙的熟人吗」

「我是男的！小雪要和我一起科举登第然后做官！从内部改变红玲国！」

「喂梨玉，太危险了，安静点！」

「我不能保持沉默！那个人可是黄皇党的首领啊？他伤害了那么多人啊？必须在这里抓住他……」

雪莲咂了咂舌，环顾四周。士兵们对夏钓文视若无睹。因为其他人正在上演一场大混战，他们根本无暇顾及这边。

突然，附近的建筑物倒塌，瓦砾伴随着巨响倾泻而下。

人群惊呼着四散奔逃。

然而夏钓文却逆着人流，顶着飞溅的火星朝着雪莲和梨玉走来。

他的嘴角勾起一道如三日月般的弧线。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别说得那么了不起。红玲的威严竟让一个女人说出这种话来，看来是真的堕落到地底了。这更让我觉得值得消灭了」

「我绝不会让你得逞！而且你为什么要烧省衙，里面的人可能会有生命危险的……！」

「听说夏琳英在这里，也是没办法啊」

「夏琳英……？是说荣明长公主吗？」

「抓住她当人质的话，红玲就不能无视黄皇党了」

他毫不避讳地说出自己的盘算。

（嗯，确实是个有效的手段……）

夏琳英对现任皇帝——光干帝而言，就像右臂一般重要。

就算是那个冷酷的男人，想必也不会舍弃自己的妹妹。

不知道自己是否也能利用夏琳英来动摇红玲——雪莲正这样思索着。但梨玉愤慨地喊道。

「不可原谅！用暴力来解决问题是不对的！」

「小姐啊，你没听说过夏桀殷纣吗？暴政的君主自古以来就注定要被武力推翻。这就是所谓的天命思想啊。什么从内部改变，我可从没听说过」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所以我才要努力学习四书五经……」

「近朱者赤。或者说就像烂掉的蜜柑一样。开始时的志向再高尚也没用——被腐败的官吏们包围的话，最终还是会随波逐流变得和他们一样。所以我们要从外部彻底摧毁它，为了百姓的和平生活」

这说辞可谓诡辩至极。

黄皇党夺取财物和生命的受害者比比皆是。

他们制造的分明就是与和平背道而驰的世界。

若要行事，就该先承认自己的邪恶本质。

「所以说！」

夏钓文突然提高了嗓门。

「我们黄皇党正在为推翻实行暴虐统治的红玲朝而战斗！在场的诸位都曾被红玲那愚蠢的法律所折磨！若有人认同我们的志向想要相助，尽管开口便是！」

「喂等等，夏钓文！」

「再会了，雷雪莲！我期待着你加入黄皇党的那一天！」

夏钓文挥了挥手便跑走了。

黄皇党的人边喊叫着什么边散发传单。

上面写着那句「红天已死」的暗号，以及方才夏钓文所宣扬的高论——必须用武力摧毁红玲之类的言辞。

目送夏钓文消失在暗夜中，雪莲暗自握紧了拳头。

（真是麻烦啊……）

究竟该如何应对黄皇党呢。

若是他们影响到了乡试，就不得不将其铲除了。

*

「梨玉兄、雪莲兄！你们没事吧！」

或许是拼死救火起了作用，到了夜深时分，省衙的火势已经完全减弱。正当雪莲呆然注视着被烟熏黑的省衙残骸时，此前走散的李青龙和欧阳冉来到了这里。

欧阳冉瞪大眼睛问道。

「哇，真是一片狼借啊！发生什么事了？」

「是黄皇党的人放的火。他们似乎想抓住荣明长公主，图谋颠覆红玲朝」

「那，抓到了吗？」

「没有。看来大部分人都逃走了」

「嗯。这可真是棘手啊……」

李青龙突然低头陷入了沉思。

他那异常严肃的表情令人生疑。

「怎么了？有什么想法吗？」

「我在为这世道忧心啊。黄皇党那帮人真是令人愕然——既然要行动，就该用更聪明的手段才是。这样下去怕是难以获得民众的支持吧」

「你说得好像知道什么更有效的手段似的」

「嘛。我只是一直在思考如何让世道变得更好罢了」

李青龙轻声笑了笑。

这个人的目的也令人捉摸不透。他看起来并非像雪莲那样被憎恨和复仇之心所驱使，但总给人一种腹有韬略的感觉。

欧阳冉抓着雪莲的衣角说道。

「雪莲，乡试会不会出问题啊」

「嗯？」

「黄皇党的目标是长公主殿下对吧？那他们会不会也冲击考场呢」

确实如此。

不过，以举子的身份考虑这些也是徒劳。

「总督和正考官们应该也明白这一点。想必已经做好了准备」

「但愿如此……」

雪莲叹了口气。

光是乡试就够重要了，却还要同时考虑这么多事情。

偷眼瞥向梨玉，只见她正陷入难以言表的懊恼之中。

「……梨玉，别太在意」

「我明白。虽然明白但还是没法不在意啊。明明应该赶快当上官吏去做些什么，现在的我却还在为乡试这种事情踌躇不前。这样下去可不行啊……」

正如院试时欧阳冉的事件所显示的那样，梨玉很擅长激励他人。但当她自己消沉时，却不知该如何让她重振旗鼓。雪莲并不具备改变他人的言辞。

「回去吧」

雪莲转身离开了那里。

必须想办法帮助梨玉。

因为在今后的会试、殿试中还需要她的协助，可不能让她在这里就放弃。

（虽然想要设法让她振作起来……）

却始终想不出好办法。

不过第二天，梨玉的精神状态却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恢复了。

第二卷 三回 贫而无怨难

次日清晨，如同第一轮考试一样，举子们开始入场。

虽然省衙被焚毁让官员们手忙脚乱，但乡试总算是免于中止。雪莲被带到的号舍标识是床十四号（意为床字列第十四个）——与上次完全相同。

据说梨玉的号舍是成十七号，离雪莲的床十四号舍相当远。李青龙和欧阳冉也都被分散安排在不同位置，看来考试期间想要碰面依然不太容易。

上午完成入场的雪莲一边准备砚台等物，一边凝神静气。

第一轮的题目极为困难。

第二轮想必也会是同样难度的考题。

（熬过首日动荡的举子们必定会交出不错的答卷。片刻也不能掉以轻心——）

这就意味着第二轮之后更要打起精神。

虽然夏琳英和黄皇党、梨玉的状态不佳等诸多烦恼无穷无尽，但今天就专心致志于考题吧——正当雪莲这样想着调整呼吸时，

「是雷雪莲吧。有人传唤你」

突然号舍的帘子被掀开了。

探头进来的是巡查的士兵。

雪莲压抑着不快抬眼望去。

「……有什么事？我正忙着准备考试」

「哪还顾得上这个。正考官·荣明长公主殿下召见你呢」

雪莲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为什么？」

「这我倒想问你呢。我在乡试当差都四次了，还从没遇到过这种事。该不会是你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吧？」

「…………」

思绪瞬间从考试上离开了。

不管怎样，也不能不应召。

雪莲强自镇定地站了起来。

*

「啊，小雪！小雪也被叫来了吗？」

刚到贡院深处的宅邸，坐在椅子上的梨玉就转身笑着说道。

雪莲惊愕地走向梨玉。

「你怎么会在这里」

「长公主大人召见……到、到底是为什么呢？应该没做什么坏事才对。难道说那件事暴露了……？」

「喂，别说些奇怪的话。我们又没做什么亏心事」

「对啊对啊！对不起啊小雪！」

差役指着梨玉旁边的椅子说：「坐在这里」。

雪莲一边坐下一边警惕地打量四周。

这间小巧的房间里，除了守卫的士兵外，还能看到一些官员满头大汗地向手下发号施令。想必是被长公主这破天荒的举动搞得手忙脚乱。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完全猜不透被传唤的原因。

更何况还和梨玉一起，这就更让人觉得蹊跷了。

虽然如梨玉所猜测的可能是性别暴露了——不，雪莲摇了摇头，应该不是这样。夏琳英和吴春元已经认可了梨玉参加考试。现在反悔有违诚信。

雪莲将视线转回梨玉身上。

她紧张得浑身发抖。毕竟要面见长公主，这也难怪。

「梨玉，状态如何？」

「啊？嗯，我、我没事！好得很好得很！」

「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没事呢」

看这样子，在夏琳英面前怕是要出糗。

雪莲轻轻叹了口气。

「看你这样子是没睡好吧？眼睛下面都有黑眼圈了」

「嗯。一直在想各种事情……」

「别想了。现在你再怎么烦恼也于事无补」

「道理我都懂啦！小雪，教教我怎么让头脑放空啊！」

「不如看看天空？正好从窗户就能看到」

「真的诶。今天天气真好啊……」

「我以前也经常仰望天空。追逐飘动的云朵时，俗世的琐事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果然浩瀚的苍穹令人敬畏啊」

「是啊……啊，那朵云，看起来像兔子诶？好可爱啊……感觉头脑真的要放空了……」

「别放得太空，小心连四书五经都忘了」

「那可不行啊！」

就在这时，身后的士兵怒喝道：「安静！」

梨玉条件反射般挺直腰板，高呼：「对不起！」

「被、被骂了……」

「确实不该说悄悄话。抱歉」

「不，这不是小雪的错啦……」

虽然和雪莲交谈似乎让她稍微放松了些，但根本问题看来并未解决。梨玉叹了口气，垂下了头。

（真是让人困扰啊……）

果然科举所蕴含的魔力非同寻常。

那个如此自信满满的梨玉竟会被逼到这种地步。

正当雪莲绞尽脑汁寻找突破口时，官员们突然骚动起来。随后门开了，身着绫罗锦绣的正考官在众多护卫的簇拥下现身。

「让你们久等了！耿梨玉和雷雪莲，都安好吧？」

「是、是的！一切安好！」

梨玉一边说着奇怪的话一边站了起来。

正考官·荣明长公主·夏琳英露出慈爱的微笑说道。

「那就好。抱歉突然召见你们——我有些话一定要对你们说」

「是！您尽管吩咐，我们定当洗耳恭听！」

「耿梨玉，先坐下吧」

「是！」

梨玉猛地坐下。看来各方面都不太妙的样子。

另一边，夏琳英优雅地落座在对面的椅子上。

她那一眼就能俘获红玲朝官僚们心神的美貌依旧健在，散发出现在的雪莲远不能及的高贵气质。

（内里却是十足的邪恶）

这女人是光干帝的走狗。光凭这点就值得复仇。

梨玉怯生生地开口：

「那个，呃，昨晚您没事吧？」

「昨晚？啊，你是说黄皇党的事吗？」

「是的。一直很担心……」

夏琳英眯着眼说：「谢谢你」。

「没想到你会这么担心我。不过你看，我这不是平安无事嘛」

「太、太好了！」

「不过真是太过分了呢。听说省衙的建筑被损毁了三成左右。如果有那么多不满的话，直接向天阳府上书不就好了……」

就算上书，平民的愿望也不会被采纳。

全国各地爆发暴动的原因，正是红玲的官员和皇族们穷奢极侈，盘剥民众。这完全是咎由自取。不知夏琳英是否明白这一点——

「那个，长公主大人。听说黄皇党的人在针对您。请您一定要多加小心啊……？」

「呵呵，谢谢你，耿梨玉。没人知道我的所在之处，不用担心。就算被发现了，护卫们也会处理好的。我身边的人都很厉害呢，他们可是从禁军中特别挑选出来的精英——」

「长公主殿下。您找我们究竟有何贵干？」

雪莲故意催促道。

她不想再继续这些无关紧要的闲聊。

夏琳英看着雪莲，带着歉意苦笑道：

「哎呀，真是抱歉。既然占用了举子宝贵的时间，我确实该长话短说才是」

「喂小雪，这是大不敬！是大不敬罪啊！」

梨玉慌忙小声提醒，但雪莲只是直视前方，充耳不闻。

夏琳英饶有兴味地看着两人的这番互动，用扇子掩住嘴说道。

「我找你们二人各有不同的事由。先说耿梨玉——我觉得有些话有必要对你补充说明」

「这是什么意思……？」

「我看过第一轮的答卷。内容让人难以相信是王视远推荐的人所写呢」

雪莲不由得微微一颤。

王视远，那是在院试担任考官的人。他还是曾经教导雪莲武术和经书的高官。虽然在院试的较量中雪莲取得了胜利，本以为今后不会再有交集，但——

「咦？王、王视远大人说过什么关于我的事吗……！？」

「他曾盛赞你和李青龙这位生员的见解非常出色。所以这次乡试我也看了李青龙的答卷，真可谓震撼至极。对吴春元那打破常规的考题也应对得很好」

这显然不是该向举子透露的信息。

本来正考官是不允许查看答卷上的姓名的（这是为了防止举子和考官勾结的措施）。

但对夏琳英而言，似乎一切都可以超越法规。

红玲朝的科举，就连这些细节之处都显出松懈。

梨玉愁眉不展地低声说道。

「对不起。我没能像青龙那样不负您的期望……」

「所以啊，耿梨玉，我想让你明白一件事」

梨玉困惑地抬起头。

夏琳英炯炯的目光直射梨玉。

「这次的考题本就是设计成无人能解的。这是正考官吴春元刻意为之。虽然可能有李青龙这样的例外，但这种人寥寥无几。因此阅卷者看重的是完整作答而不出纰漏的能力」

没错，正是如此。

但为何要特意告诉梨玉这些？

「你的答卷可能有些太过拘谨了。何不把心中所想毫无顾忌地写出来呢？」

「那个，您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我之前不是说过吗？像你这样的人可不多见。所以我很希望耿梨玉能够及第，来做我的助手——现在的红玲正缺乏人才，要整顿纲纪就需要大量怀有纯粹志向的官员啊」

「可是我」

「你很适合做官。你我有许多相似之处——比如那股想要改变红玲的钢铁意志。而且你的容貌和声音也与我相像。这些地方都让我感到亲切呢」

「……！」

梨玉瞪大眼睛，僵在原地。

或许是因为长期在黑暗中摸索，夏琳英这番以理性与感性打动人心的话语，似乎深深刺入了梨玉的内心。她激动得泪眼婆娑，投向夏琳英的目光中充满了无限崇敬。

「我、我会加油的！一定不负您的期望！」

「不要太勉强自己。身体垮了就得不偿失了」

「没关系的！我因为种种原因一直很烦恼。解题不顺利是一回事，还有黄皇党的事，还有今后的事……但是多亏了长公主大人的教诲，我又充满了勇气。所以我一定要在科举中及第，到长公主大人身边效力！」

那笑容纯真无垢。

雪莲心中却积聚起一团阴霾。

她很想提醒梨玉夏琳英是个危险人物。虽然梨玉重拾斗志本该是件可喜的事——但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时，夏琳英转向雪莲，笑着说道。

「抱歉啊，雷雪莲。我知道明明是我把你叫来，这样做很任性，但能否请你暂时回避一下？」

「啊……？」

「我有些话想单独和耿梨玉谈」

迎上那妖艳的目光，雪莲顿感不适。

虽然她显然在谋划着什么，但以举子的身份却无法违抗长公主。雪莲只得行礼后退出了房间。

*

她被安排在外面的走廊等候。

旁边有士兵目光如炬地盯着。若有任何可疑举动就会立即处罚——能感受到他们强烈的决心。雪莲靠在墙上叹了口气。总是被夏琳英牵着鼻子走。也许是自己太过敏感了吧。

（不，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阴谋）

那个女人从以前就让人捉摸不透。

她凭借天生的魅力自然而然地将周围的人吸引到自己阵营，就连敌对派系的人都能被她感化，是个了不起的女杰。

在自己做公主时倒是从未直接遭受过什么伤害。相反，还受到过她的悉心照料。比如她曾带领自己游览宫廷花园，细心地一一讲解花卉的名字。

然而雪莲始终未能对夏琳英敞开心扉。

她本能地心生警惕——总觉得这个女人暗藏着残酷的利刃。

这种直觉果然没错。夏琳英确实帮助她叔父发动了政变。

所以这次也该格外谨慎才是。

「啊，小雪！让你久等啦～」

等候片刻后，梨玉出现了。

在士兵的陪同下，她轻快地走了过来。

「你和长公主说了什么？」

「嘿嘿……被夸奖了好多呢！你看这个，是长公主大人送给我的！好看吗？虽然觉得太奢华了，有点难为情呢」

梨玉的发间别着一个陌生的饰物。

那是一支刻有红玲纹章的金色龙簪。

「那是什么？长公主送的？」

「嗯。我觉得太贵重了，推辞了好几次，但长公主大人说一定很适合我……实在推辞不过，就收下了」

「戴着这种东西不是更显得女气么」

「没关系的！这可是有长公主大人的认可呢。而且戴着它就觉得干劲十足。一定要考取功名——对了！现在可不是畏首畏尾的时候！明天开始的考试我也要加油了！」

梨玉的情绪似乎一下子高涨起来。

仿佛早上那种郁郁寡欢的样子只是错觉。

（真是被收买得彻底啊……）

连梨玉都被夏琳英的魔性魅力迷住了吗。这让人不禁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虚无感。

不过，雪莲心中也略感安慰。

虽然不该放松警惕，但目前看来，夏琳英对梨玉没有什么阴谋。她似乎是真心认可梨玉作为官员的能力，有意提拔她。否则不会既出言鼓励，又赐予礼物。

「梨玉，不要太过倾心长公主殿下」

「为什么？」

面对如此纯真的提问，雪莲一时语塞。

「……因为身份差距太大」

「正因如此啊！长公主大人说她不拘泥于身份，愿意与优秀的人交往！所以我更要努力，争取得到长公主大人的认可」

这种积极性在此时反而可能会带来危险。

梨玉突然像是想起什么，开口道。

「啊，对了！长公主大人在找小雪呢？说想单独和你谈些重要的事……不知道是什么呢？」

雪莲不由自主地摆出戒备姿态。

「知道了。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打算回号舍准备乡试。既然受到长公主大人的期待，可不能再写出拙劣的答卷啊！那小雪，后天晚上再见吧！」

梨玉挥着手离开了。

看她这个样子应该不用担心。

雪莲现在只需要担心一件事。

（夏琳英。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雪莲在士兵的引领下朝方才的房间走去。

门开了，依旧飘散着馥郁的香气。

端坐在里面椅子上的夏琳英一见到雪莲，便露出友好的笑容站了起来。

「让你久等了，雷雪莲。我一直想和你谈谈」

「有何贵干？我没做什么值得您注意的事」

「这可不一定呢——诸位，能让我和这位举子单独谈谈吗？接下来要说些机密之事」

心脏如擂鼓般狂跳。

官员和士兵们显出慌乱之色。

「但是长公主殿下，恐怕会有什么意外……」

没关系。如果有什么事我会立即召唤你们」

「……是。遵命」

他们轻易就被说服，行礼后退出了房间。

屋内只剩下雪莲和夏琳英二人。能清晰地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紧张——不，也许只是自己的意识过度敏感了。无论如何，夏琳英带着深不可测的微笑注视着雪莲。

「雷雪莲，我有话要对你说」

「什么事？我还需要准备乡试，如果能简短些就再好不过了」

「从第一眼见到你就觉得蹊跷——毕竟这种事怎么可能忘记呢」

雪莲语塞了。冷汗不断渗出。

「你还记得吗？我们常在天阳宫殿里玩耍呢。你是个很文静的孩子。我是受你兄长——你父亲之托照顾你的。虽然到最后都没能亲近起来，着实遗憾」

难以置信。

明明变装天衣无缝才对。

「……恕我不明白您的意思。莫非您认错人了」

"不会有错的。你的真名是夏雪涟，是七年前政变中败北的废太子之女，长乐公主。即便你男扮女装，我也不可能认错，毕竟我们是有血缘关系的家人啊」

雪莲只能咬着嘴唇伫立原地。

是王视远告密了，还是夏琳英真的自己看穿了——细节已经不重要了。被复仇对象识破真实身份这个事实，正在慢慢侵蚀着雪莲的内心。

夏琳英突然收起笑容说道。

「不用警惕，我是站在你这边的。真的是雪涟啊——真是太好了，你还活着。这些年你都在哪里？在做什么？为什么要参加科举？既然是举子，就说明你通过了学校试吧？你从小就聪明，这一点也不奇怪呢」

那是充满确信的眼神。

这个女人从前就拥有非比寻常的眼力。

看来再隐瞒下去也是徒劳。

雪莲强压住颤抖的双手开口道。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是想抓住我处决吗？」

「怎么会！我一直都很担心你啊？七年前，你消失在火海中的面容至今难忘……每个夜晚我都在后悔。那时候如果伸出援手的话，也许就能救你了」

真不知是哪张嘴说出这种话。

夏琳英明明就是那场政变的帮凶。

雪莲的怒火如同昨夜的烈焰般蔓延开来。

「……容我问一句」

「什么事？」

「你为什么要当正考官？你知道我要在云景参加乡试吗？」

「如果知道的话我早就派人去找你了！我和吴春元一起担任正考官，是因为奉到勅命要查明科举制度的问题所在。所以当我发现是你的时候，真是吓了一跳！只是上次周围人太多，我才保持沉默」

「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我要带你去京师天阳！恢复你长乐公主的封号，向天下昭告。而且你既然有能力参加乡试，就说明很有才智，到时和我一起在陛下身边效力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呢。来吧，快准备启程吧」

这个女人什么都不明白。

她根本不想理解雪莲怀着怎样的心情参加科举。

对了——想起来了。

从前夏琳英就把自己当成天之中心，仿佛北极星一般。在她看来，除了皇帝之外的所有人都理所当然要顺从她的想法。一旦有人拒绝她，从此就再也不会给予任何眷顾。

「最后能再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都可以问！不过作为交换，我也要问你很多问题哦」

「那我就直言不讳了。七年前，是你告诉叔父军队父亲的下落的吗？」

刹那间，夏琳英面无表情。

她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但转瞬即逝，立刻恢复了温柔的微笑。

「是的」

这回轮到雪莲面无表情了。

「这是天命，无可奈何。废太子当时正结党营私，图谋暗杀炎凤帝。还有证据表明他与北方异族和可疑的宗教团体勾结。如果让他登基为帝，红玲朝必定会陷入令人不忍卒睹的惨状」

全是谎言。

这一切都是光干帝捏造的。

「所以兄长——如今的皇帝陛下才会挺身而出。虽然对雪莲来说很可怜，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雪莲的父亲夏铉世似乎与夏琳英相处不睦。

具体原因不详。也许仅仅是性格不合，或许还有其他无法调和的矛盾。无论如何，若是夏铉世登基为帝，夏琳英必定会处境艰难。

所以她才会助她的弟弟光干帝——夏钟世发动政变。

如此说来，这真是何等卑劣的一桩勾当。

「——听我说，雪，你和你父亲不同。你很有才能。如果你能成为我的左膀右臂，红玲一定会变得更好。空前的繁荣就在眼前」

「抱歉。我必须去参加乡试」

夏琳英投来一个仿佛看穿虚实的眼神。

「为什么？」

「靠关系当官对其他举子来说太不公平了」

夏琳英轻声笑了起来。

「你真的想通过科举吗？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呢」

「我当然是想当个官吏。虽然因为政变不得不离开宫廷，但我并没有执着于过去」

「哦？……」

她展开扇子，掩着嘴说道。

「你可能有什么误解——我和皇帝陛下对你并无芥蒂哦？我们都知道雪涟是无辜的。政治问题也是一样。废太子的女儿现在回来了又如何，动摇不了光干帝的统治」

「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因为你在说谎吧？明明就是被过去所困」

「是吗？这恐怕是您的误解」

「呵呵，也是呢——你一直都是个倔强的孩子。不按自己的方式试一试就不甘心。但最后总是输给我。无论是双六还是象棋都是如此。不过这次可别选错了哦？这种短视会让你自取灭亡的」

「…………」

不行。这个女人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她已经看穿了雪莲的反骨。明知道自己不被待见。要不要就在这里掐死她——不，那样的话乡试就前功尽弃了。必定会被护卫制服，落得个极刑的下场。

「如果改变主意就告诉我。我随时可以向皇帝陛下推荐你」

「……是。不过我想不会有那样的事」

「有血缘关系的家人应该好好相处哦？我是真心想和你搞好关系。期待着能像从前一样在宫廷里聊天的日子」

「那我告退了」

「啊对了对了」

在雪莲转身时，夏琳英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般开口。

她投来带着几分嘲讽的目光。

「——男装很不适合你哦？本来相貌就不出众，这下更是糟蹋了。这样怕是都找不到人嫁吧？」

一瞬间，雪莲脑中一片空白。

她勉强挤出几个字来。

「不关你事」

「是，不关我事。我不会到处宣扬你的性别。科举应当给予每个人平等的机会——即便是对皇帝陛下心怀不轨的无赖也是如此呢」

「不，我从未恨过叔父」

「是吗？那就这么说定了吧」

看来是彻底招人厌恶了。

似乎是因为没有欣然接受夏琳英的提议。

雪莲恭敬地行礼后离开了房间。

时值初秋，云景府的气候极为宜人。然而雪莲胸中翻涌的，却是截然相反的难以发泄的阴暗情绪。

（该死……）

她握拳猛击墙壁。

皮肤擦破渗出血丝。

脑海中萦绕的，是夏琳英那带着恶意的笑容。如今，说雪莲的性命握在她手中也不为过。只要夏琳英以正考官的权力刁难雪莲，就能立刻剥夺她作为举子的资格。

也许应该表现得更顺从些。

不，那是不可能的。

面对仇人时她还做不到那么成熟冷静。

雪莲深深吸了口气，重新理清思绪。

（……没关系。一定有办法脱身）

*

第二场考试的题目依然前所未有。

从五经（《易经》《尚书》《诗经》《礼记》《春秋》）中出了五道题目，都和第一场一样要求根据特定情境作答。不过举子们这次已有了心理准备。像上次那样大呼小叫或举止怪异的人少之又少。

然而雪莲怎么也无法平静。

思绪被夏琳英搅乱，虽然在答卷上续写文章，却难以全神贯注。

即便写出完美无瑕的答卷也可能毫无意义。

因为只要被正考官夏琳英恶意刁难，通过乡试的希望就会彻底破灭。

目前看来，夏琳英似乎无意惩治雪莲。看来她做梦也没想到雪莲会图谋颠覆王朝。这无疑是一线生机——但照这样下去，很可能会在乡试落第后被押送到京师天阳府。

（必须尽快采取行动……）

虽然总算完成了答卷，但雪莲的精神已经到了极限。

考试的最后期限是明天傍晚。

本该是养精蓄锐的时候。

然而，黑暗中却传来那首诋毁红玲的歌声。是内心潜藏的野望在作祟，让人产生幻听吗？今夜不管过去多久，喧闹声都不曾停歇。

——不可，不可，红色德运将尽矣。

——看那天空，岂非落泪不止。

——登上玉座者，乃复仇之子。

——颂之，颂之，万般珍宝皆在吾手。

「……嗯？」

雪莲察觉到一件奇事。

她靠在肮脏的墙壁上仔细聆听，那歌声竟是从下方传来。她取来蜡烛照向号舍深处的拐角处。

「这是什么……」

有一个小洞。

原以为是老鼠的通道，但人的喧闹声确实从那里传来。

雪莲展开想象——魑魅魍魉潜伏地下，举行着恶魔的盛宴。红玲暴政下悲惨牺牲的他们夜复一夜咏诵着诅咒，蠢蠢欲动图谋杀害红玲皇帝。

（真是荒唐）

雪莲用布遮住洞口，闭上眼睛。

这间号舍位置靠近贡院深处，内帘官办公的区域。

大概只是官吏们的喧哗声通过洞口传来罢了。

听起来像是在抱怨红玲，或许不过是在发牢骚。红玲的官吏或多或少都不成器，大声叫嚷着不满也不足为奇。难怪会有贡院闹鬼的传言了。

眼下还是需要休息。

雪莲很快就忘却歌声，渐渐睡去。

然而就在即将入睡前，她突然想起什么，走向桌前。

（以防万一记录一下吧……）

雪莲从行囊中取出一张空白纸片。

第二场·第三场考试时，都必须抄写第一场、第二场答卷开头的几个字。这是为了确认举子没有被人替换的措施。雪莲因为太过专注于考题，现在要回忆第一次写了什么都很费劲。为避免第三场考试重蹈覆辙，最好留下记录。明早带出贡院确认就好。

（"床前看月光"——毕竟是著名诗句引用，应该不会忘记……）

雪莲笔走龙蛇地写着。

抬眼望去，附近号舍也亮着摇曳的灯光。

乡试一刻也不能松懈。

*

「小雪！考试感觉如何？」

第二场考试结束后，刚到约定的客栈，梨玉就一副等候多时的样子迎了上来。

看来李青龙和欧阳冉还没到。

雪莲装作平静地回答：

「马马虎虎吧。你那边怎么样？」

「嘿嘿，写出的答卷比第一场好多了。这样的话，说不定状元都有戏呢」

「无所谓，不过乡试第一等叫解元，不是状元」

「我知道啦！现在感觉连中三元都不是问题呢」

乡试、会试、殿试的第一名分别称为解元、会元、状元。

连续在这三场考试中获得第一名并通过科举称为连中三元。据说在红玲的历史上，只有两三人获得过这份殊荣。

「嗯，看来你想开了就好」

「对啊！多亏长公主大人的鼓励呢」

梨玉发间插着那支簪子。

龙纹是皇族的逸品。通常是公主或皇后身份的象征，但她们可以自行决定赐予臣下。这也是受到长公主宠爱的证明。

梨玉向夏琳英靠拢的态度让雪莲很是不快。

仿佛自己的玩具被人抢走了一般。

「小雪要去吃饭对吧？」

「号舍里没吃，打算找家店铺」

「对不起！我突然有点事！」

梨玉做出祈求的姿势说道。

「什么事？要和青龙一起去洗澡？」

「才不是呢！真的只是些零碎事务啦，时间上恐怕不能一起吃饭了。能和青龙大哥还有冉小弟一起吃吗？他们应该快到了」

「又不是非得和你一起，我也不会有什么不便……」

「诶——！？给我不便啊！？」

「为什么啊」

梨玉气鼓鼓地鼓起脸颊。

不过很快又露出笑容。

「好啦，时间差不多了，我先走啦」

「虽然不太明白，但你加油吧」

「嗯！小雪再见，别吃太多哦！」

「多管闲事」

梨玉挥手告别离去。

注视着她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雪莲心中泛起一丝异样。

她明显有所隐瞒。以梨玉爱说话的性子，若无缘由是不会不说明理由的。

「哦，雪莲兄。考得如何啊？」

李青龙不紧不慢地出现在眼前，欧阳冉也站在他身旁。

「还行吧。你们呢？」

「我也还行。不过有了第一场的经验，这次的题目在预料之中，想必不少举子都应付得不错吧？」

「我也勉强写出了说得过去的答案。大概考官考察的不是政策的可行性，而是举子的思维能力吧？想明白这点后，倒是写得顺手了」

「不愧是冉兄！能看透到这个地步，合格是稳了！」

「不，我一点把握都没有……」

被李青龙抚摸头顶的欧阳冉红着脸低下了头。

这两人都有着敏锐的观察力。这样的话，丙三组的成员或许都能获得合格的殊荣——只除了一个与正考官为敌的雪莲。

欧阳冉突然东张西望起来。

「咦？梨玉大哥还没来吗？」

「梨玉……」

雪莲犹豫片刻后接着说道。

「刚才还在这里，说有事就离开了」

「去哪儿了？」

「谁知道？说是晚饭没法一起吃了￥

「真遗憾。我还想和梨玉大哥讨论乡试的事呢……」

李青龙突然摸着下巴说道。

「是什么事情呢？」

「不清楚。问了也不肯说——说起来，梨玉确实有点鬼鬼祟祟的」

「真是奇怪。明天还有第三场考试，应该早点回客栈做最后准备才对——而且梨玉兄不是第一次来云景府吗？应该也没有熟人要见吧？」

「会不会是去买东西？可能是必需品用完了」

「那也没必要瞒着雪莲兄吧。梨玉兄的行为实在太不寻常了」

「这么一说确实有点……」

雪莲一边听着两人的对话，一边暗暗观察着街上的往来。

兵卒们匆忙来往。

刚才她就觉得奇怪，贡院外也能看到不少武官的身影。

大概是因为黄皇党制造了大规模恐怖事件，警备比平时更加严密——

「冉兄，说不定是去搭讪了」

「搭讪是什么意思？」

「就是在路上勾搭女子啊。梨玉兄好歹也是男儿身，这也不算什么奇怪的事吧？或者也可能是去那种风月场所了……」

「诶诶！？」

欧阳冉捂着脸蹦了起来。

雪莲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喂，青龙。梨玉怎么可能干这种事」

「谁知道呢？也许是想发泄乡试积累的压力呢。听说这种举子可不少哦。冉兄有兴趣吗？」

「没、没有！」

「哈哈哈！真巧啊，我也没兴趣」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现在我最在意的是梨玉兄的行踪。不知道这会儿在哪里做什么呢……」

「这么在意的话要不要跟踪一下？现在追的话应该还能赶上」

雪莲漫不经心地提议道。

李青龙却露出了仿佛在说“好主意的”笑容。

「有意思啊雪莲兄，这正是朋友该做的。如今黄皇党猖獗，让梨玉兄一个人到处晃荡实在令人不安。他那个性子，总是不知危险为何物就往前冲啊」

「跟、跟踪什么的……总觉得像在做坏事……」

「没关系的冉兄！就算被梨玉兄发现也会原谅我们的！」

「这是问题的重点吗？」

「来吧雪莲兄，告诉我梨玉兄去的方向」

「那边。应该还没走多远」

雪莲和李青龙一起跑了出去。

欧阳冉也慢了一拍跟了上来。

平常这种暗中行动都是雪莲一个人去的，这次索性把所有责任推给李青龙好了。

（反正也看不到什么有趣的事）

总觉得没有值得拼命追查的秘密。

大概和欧阳冉猜的一样。

一定是去买些难以向人启齿的东西吧。

「啊，找到了」

沿着人流前行约一刻钟，很快就发现了梨玉的身影。

只是她身上的衣着已不是往常的襦裙。

不知为何换上了一身完全不同的衣服。

「咦？梨玉大哥今天是穿着别的衣服去考试的吗？」

「不，前面穿的还是姐姐的遗物……」

梨玉不穿那件衣服倒也不稀奇。

毕竟天天穿着难免磨损，在重要场合以外，她也经常穿些普通衣服。但在与雪莲分别后立即换装确实有些蹊跷。

（而且那身衣服……）

雪莲眯着眼仔细观察。

浅粉色纱地绣着龙纹的上衣，裙子上华贵绚丽的蝴蝶纹样耀眼夺目——无论哪件都比梨玉平日的衣着要华丽得多。看起来似乎不太适合她。这种衣服是从哪里弄来的呢？

带着疑惑继续跟踪，梨玉径直走向云景府北区——一处高档酒楼和客栈鳞次栉比的黄金地段。路上开始出现身着官服的官员们。

（嗯？这前面是……）

雪莲在脑海中描绘着云景府的地图。

记得北区好像确实有青楼之类的场所。

这下更摸不着头脑了。

「梨玉大哥这是怎么了……？」

「不清楚。只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啊……！雪莲兄，我想到了一个可怕的推测」

李青龙脸色发青，握紧了拳头。

「梨玉这是女装啊！前面是有青楼的区域——该不会是女扮男装去那种不正经的地方工作吧！」

「你是傻子吗」

「青龙大哥，该休息了。看来考试让您太累了……」

「别用那种怜悯的眼神看我！这种可能性也不是完全没有吧？」

无视李青龙的胡言乱语，雪莲注视着梨玉的背影。

她似乎一直在留意周围的动静。

雪莲他们能轻易追上，除了换装耽误了时间外，主要是因为梨玉的脚步出乎意料地迟缓。她像躲避官府耳目的盗贼一般，战战兢兢地在人群中前行。

这时欧阳冉察觉到了什么。

「雪莲大哥，有没有感觉到？」

「感觉到什么？」

「好像有很多视线……」

李青龙的表情也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这么一说确实。不要转动脸部，仔细感受一下——盯着梨玉看的人太多了」

雪莲恍然大悟，迅速扫视四周。

熙熙攘攘的行人中，出现了无数全副武装的士兵。他们装作在例行巡逻，但目光明显锁定在梨玉的背影上。

不仅如此。

她还注意到另一群人的存在。

始终守在梨玉斜后方的男子，在房顶上监视梨玉的男子，与梨玉擦肩而过时用炯炯目光注视她的男子——在这些形迹可疑的行人中，她发现了这样两三个身着黄色布料的人。

（难道说）

正当这个可怕的想法让她背脊发凉时。

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彻云霄。

「呀啊！？」

欧阳冉捂住耳朵。

人群的尖叫声如涟漪般扩散开来。

抬头望去，附近建筑的屋顶已被炸飞。

屋瓦四溅，尘土如雨点般落下。

又是黄皇党干的——不知谁喊了一声，原本充满享乐气息的繁华街瞬间陷入恐慌漩涡。所有人都想起了几天前的事。

人群四散奔逃。

欧阳冉被推挤得跌坐在地。

这是怎么回事。

到底发生了什么——

「振作点，雪莲兄！刚才的爆炸是调虎离山之计！」

「调虎离山……？那他们的目标是」

「只有一个！虽然完全不知道原因！」

李青龙边喊边跑了出去。

他一改往日悠然自得的气质，显得异常急切。

这时雪莲看见了。

人群深处——梨玉面露惊恐，僵立当场。

一个头缠黄布的大汉正紧紧钳制着她的身体。

梨玉慌乱地喊道。

「啊，啊，真的来了！士兵们，是黄皇党的人！」

「给我闭嘴！你现在是我们的人质！」

雪莲也慌忙跑了出去。

糟了。梨玉要被绑架了。

不知为何——梨玉成了他们的目标。

「喂，快点把人带走！要是省衙的人来了就麻烦了！」

「知道了——我按住腿，你堵住嘴！」

「喂，别碰奇怪的地方！」

「吵死了！」

砰。

一根棍子重重地砸在梨玉的后脑。

是黄皇党的另一个男子毫不留情地挥下的。

失去意识的梨玉四肢摊软，被他们抬着带走。李青龙喊道「站住！」，但喊声淹没在喧嚣中，似乎没传到他们耳中。就算传到了，他们也不可能停下。

（那些武官在干什么——）

雪莲边跑边察觉周围的动静，但混乱已达顶点，完全无法掌握官吏们的位置和行动。

扛着梨玉的黄皇党如脱兔般飞奔。

雪莲拼命追赶，生怕跟丢了他们。

身后欧阳冉在喊着什么，但已顾不上了。

「雪莲兄，别让他们跑了！」

「我知道」

雪莲暗自诅咒自己对梨玉异状掉以轻心的愚蠢。

这事件背后，十有八九潜藏着不可告人的阴谋。决不能就这样被耍得团团转——一定要查明真相。

（……咦）

突然间，雪莲陷入一种奇异的感觉。

她的心跳剧烈加速。

难以言喻的不安感席卷而来。

梨玉本应只是可以消耗的工具，丢了大不了再找个替代品——为何自己会如此焦躁不安？

（现在管不了这么多）

雪莲摇摇头，封闭心绪，与李青龙一起在夜色中的云景奔驰。

*

「不对劲。少了三十份答卷」

冬元突然发出疑惑的声音。

在贡院深处，考官们正在吴春元周围忙碌穿梭。他们一边准备明天的第三场考试，一边整理今天收回的第二场答卷。

吴春元惊讶地看向冬元。

「少了？怎么会这样？」

「正在确认，但还没有找到。第一场和第二场考试加起来正好少了三十份——也就是十五名考生的答卷」

「这可糟了……！」

答卷的遗失是重大过失。

虽说从一万八千名举子手中收回答卷，丢失一两份也在所难免，但三十份实在太多。如果找不到，朝廷必定会降罪。

更何况这次还有荣明长公主担任正考官。玷污长公主颜面，刑罚可能会加重——不，或许反而因为长公主分担责任而免罪？

（不行不行，这种乐观想法可不好……）

吴春元冷汗涔涔地站起身来。

丢失答卷也是践踏举子心血的行为。吴春元虽然对科举不太上心，但正因如此，反而对那些努力的人心怀敬意。绝不能等闲视之。

「冬元，彻底搜查」

「是，兄长大人——不」

冬元突然停下动作。

他的右眼死死盯着房门口。

吴春元闻声望去，只见一大群人毫不客气地闯了进来。

站在人群中央的，恰是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物。

「吴春元！近来可好？」

荣明长公主夏琳英。她带着数名护卫，一副要员巡视的架势。

吴春元慌忙整肃仪容。

「这不是长公主殿下吗。您驾临有何贵干——」

话到一半，他突然觉出异样。

长公主身着一袭朴素麻衣，与其平日华贵绚丽的装扮大相径庭。

头上也未戴显示皇族身份的发饰。虽然那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难以掩饰，但若不细看，倒也可能误认作平民。

「哎呀，在意我这身打扮吗？」

「不敢。只是觉得气质有所不同」

「身为上位者，理解民间疾苦岂非要事？不能只过奢靡的生活。那样会被上天抛弃的」

王朝受命于天，统治百姓。

因此，若统治者怠惰，德行便会转瞬丧失，终致灭亡之祸。

这便是儒家常说的天人感应思想。

话说回来——吴春元挂上虚假的笑容说道。

「不愧是殿下。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我是正考官啊，虽说已全权委托于你，但我觉得还是有义务来确认一下乡试的进展」

长公主面带微笑，在室内悠然踱步。

是否该说明答卷的事？

且不说这事，她这般随意造访本就令人困扰。内帘官们战战兢兢，工作都无法顺利进行。但皇族与臣下身份悬殊如天壤之别，连半句抱怨也不敢道出。

吴春元心怀不快，瞪着窗外的明月。

（这人，很闲吗……？）

时间约莫快到子夜。

长公主据说下榻在北区的高级客栈，不知为何偏要在这个时候来访贡院。莫非是在客栈百无聊赖，散步时顺道来看看？

「话说回来，吴春元。乡试进展如何？」

被这样一问，吴春元心头一震。

冬元悄声在他耳边进言。

「建议将此事隐瞒到底」

这确实是最圆满的处理方式。

但是——隐瞒罪过终无好事。

吴春元的直觉如此低语。

「……本想向您禀报一切顺利，但实际上我们刚刚发现答卷有所遗失。第一场和第二场加起来共十五人份。我们正在竭尽全力搜寻」

「兄长……」

冬元惊愕地抬头看他。

而长公主却显出意外的反应。

「哦……吴春元，你不仅聪明，还如此诚实啊」

「详细汇报是下官的本分。请殿下放心，答卷必定能够找到」

「不必费心了。因为是我取走的」

吴春元一时难以理解她的话。

「是长公主殿下？为何……」

「我想看看几个看中的举子的答卷，就强求同考官借来了。我此次前来，也是为了归还这些答卷」

长公主向旁边使了个眼色。

候在一旁的护卫随即取出一摞答卷。

（这是何等的女人……）

他不禁皱起眉头。

长公主是在试探吴春元的诚实。

答卷本不该带出贡院才对——但对这位长公主说什么都是徒劳。作为臣下，除了恭顺以对别无选择。

「吴春元，这次的举子们如何？」

「尚未阅卷，不敢妄言」

「是吗。我倒是发现了几份出色的答卷」

「啊」

「当然了，我查看的都是各学政推荐的优秀举子的答卷——其中尤其是李青龙、胡宗载、王文乔、薛荣高、张三五、查佣这六人的见解，我觉得相当出色」

真是多事。

考官的职责本该是一视同仁地审阅每份答卷。

但吴春元还是深深一笑，奉承道。

「那我也期待审阅了」

斜后方的冬元虎着脸。真希望他能安分一点。

「这六人不论第三场如何，都可以直接通过了吧」

「啊？通过……？」

「对。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对举子的特殊照顾自然是被禁止的。真是让人为难。一旦暴露，死罪都难免。

「我会考虑的」

「还有啊——」

长公主突然变了表情。

嘴角虽挂着笑意，却不知为何投向某份答卷的目光中透着寒意。

「我还发现了一个无可救药的举子。这种人现在就该直接判不合格」

「是吗。不过第三场或许还有挽回的机会」

「不会有的。因为他侮辱了我」

场内顿时弥漫着紧张气氛。

科举答卷并不保证言论自由。若文章被视作对皇帝或王朝有叛逆之意，自然会遭到惩处。史册上就留下过这样的记载：有些可怜的举子在毫无恶意的情况下写出了不敬的答案，最终被处以死刑。

一位同考官慌忙站起。

「要、要查看内容吗？是否该报送京师也需要考虑」

「不必了。不是那种事」

「啊？这是什么意思？」

「你们不需要知道」

长公主翻找护卫手中的答卷。最后取出一沓纸张。吴春元远远望去，虽看不真切，但识别用的文字似乎写着成十七——

「殿、殿下这是要？」

「对红玲无用的人，就该淘汰」

一声雷鸣般的响动传来。

长公主徒手撕碎了答卷。

望着纷飞的纸片，吴春元不禁呆若木鸡。

（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

在震惊的内帘官们环视下，荣明长公主却诡异地勾起嘴角。那优雅面具下隐藏的真容——或许是个不输于靠政变夺取帝位的光干帝的狡诈残暴的怪物。

长公主依旧带着笑容，拍起手来。

「好啦，让我们努力办好乡试吧。为红玲获取有用的人才！」

*

荣明长公主当真是个温柔的人。

梨玉在领受她的恩赐那一刻，不禁幻想起自己科举及第后在长公主身边工作的景象。

曾经席卷梨玉故乡的知县杨士同等红玲朝官员，大多已丧失人性，唯独荣明长公主始终保持着纯净的心灵——亲身接触后，梨玉对此深有体会。

「好了——现在就剩我们两个人了」

这是乡试第二场入场那天，被长公主传唤时发生的事。

由于雪莲已经退出，室内只剩下梨玉和长公主。

梨玉感到喉咙因紧张而发干，整个人僵硬如石。

「耿梨玉，我只想确认你一件事」

梨玉慌忙挺直腰背，

「请、请尽管吩咐！无论是籍贯、家庭成员，还是身高体重或其他个人信息，我都会毫无保留地告诉您！」

「你是女孩子吧？」

仿佛天地都要倾覆。

这件事——实在难以毫无保留地告知。

但长公主却带着确信追问道。

「虽然证据齐全，骗过了很多人，但瞒不过我的眼睛哦？女子自有女子特有的气质——在红玲宫廷中因常需注意男女之别的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真的是男子……」

「不对哦。要不要现在就确认一下？」

早知该向欧阳冉借用小壶——不，就算这样也是徒劳。靠着这种小伎俩是骗不过长公主的。若是被仔细查验，真相必定大白，还可能因为伪证罪受到惩处。

梨玉全身止不住地颤抖。

她唯一的出路，就是拼命哀求。

「对、对不起！那个，我必须要通过科举！虽然知道自己在做坏事……」

「你在说什么呢？这不是坏事啊」

然而长公主却带着包容的笑容说道。

「之前吴春元也说过，即便你是女子，也不会追究。说说我个人的想法吧——科举考试就该向女子开放。如果科举的本旨是不拘身份选用官员，那么性别的限制也该取消才对」

「诶……？」

「你一定经历了难以想象的苦难吧。女子隐瞒性别直到参加乡试，这在历史上还是头一遭呢。你真的很了不起——这份努力理应得到回报。怎能在这种地方就被揪出来呢」

这话语充满怜惜之情。

梨玉感到自己的心不由自主地被打动了。

回想起至今的考试地狱——县试、府试、院试等考试，以及在县学求学的日子。虽然每一关都是在同伴们的支持下才得以跨越，但这绝非一帆风顺的历程。

「长公主大人，为何要庇护我……？」

「我想创造一个不分男女都能施展才华的世界。为此我打算改变科举制度——没想到第一次视察就能遇到你这样的人」

梨玉在第一轮身体检查中未被揪出，是因为长公主从中周旋。对这位恩人，她感激不尽。

长公主忽而眯起眼睛，带着几分忧郁问道。

「你为什么想要科举及第呢？」

「这个……」

无需虚饰。

梨玉决定道出真心。

「我的家人在家乡的洪灾中丧生。都是因为官员们怠慢了河道工程。所以我想成为红玲的官员，改变一些事情，让这样的悲剧不再发生。啊，那个，像我这种在第一场考试写出糟糕答卷的人，说这种大话实在是僭越……」

「不，这样的志向很了不起」

长公主以扇掩唇，继续说道。

「我非常理解你的处境。我从小就是如此——红玲朝建立一百三十年来，天下各处已显露出种种弊病。我本想匡正这些弊端，却因为是女儿身，被父皇炎凤帝所轻视。若我是男儿——不，若我有胜过科举官僚的才智，或许就不一样了」

「咦？但长公主现在不是在皇帝陛下麾下任职吗……」

「那是因为皇兄英明。在炎凤年间，我和其他长公主一样，过着无人问津的日子。可我又没有打破这种局面的能力——最终，直到皇兄登基提拔我，我什么也做不了」

长公主一边摇动扇子一边说道。

「所以啊，耿梨玉，我很羡慕你。与只能深居后宫的我不同，你有主动改变的力量。身为女子却能学习四书五经，通过学校试，还敢挑战乡试，真是惊天动地。要是我也有你这样的才能——」

「不、不是的！我很敬仰长公主大人」

梨玉结结巴巴地说道。

「虽、虽然说这话可能显得我太得意了……但我确信，如果人人都能参加科举，红玲一定会变得更好！若是没有长公主大人，红玲的处境会更加艰难！」

「是这样吗？」

「是的！多亏有长公主大人，才有这么多人得到救助！就连我也受到了您温柔的关怀……」

这番话是否说得太过了——虽然一瞬间有些忐忑，但梨玉是真心认为长公主的理想很崇高。世上比梨玉更优秀的女子不计其数。如果这些人才能在红玲朝廷大展身手，眼下这阴云密布的社会一定能有所改观。

长公主啪地合上扇子，笑道：

「你是发自内心这么说的呢」

「是、是的。长公主大人当真令人敬仰」

「真高兴——你要不要从今天开始就当官吏呢？」

「啊？」

思绪戛然而止。

「你知道捐纳吗？就是出钱当官的制度。虽然继续参加乡试、会试、殿试也能成为官吏，但那样未免太费时间了吧？不用再经历这些摧残身心的考试，不是很好吗？」

梨玉惊讶得一时语塞。

捐纳——那是朝廷正式认可的买官制度。

只要付出巨额金钱就能换取为朝廷效力的权利。梨玉以前也考虑过，但因为费用远超参加科举考试而作罢。

「那、那个，我也没有那么多钱」

「钱的话我可以先垫付。等你当上官吏工作后再还给我就好」

「这样说也……」

「我等不及你通过殿试了。像你这么有能力的人，没必要执着于科举官僚的地位——怎么样？要不要现在就来我这里工作？」

长公主眼中闪着光芒，仿佛在说这才是最好的选择。

梨玉飞快地思索起来。

这究竟是不是正确的选择呢？

科举出身的官员被称为士大夫，备受尊崇，往往也更得皇帝信任。相比之下，捐纳出身的官员常被士大夫们白眼相待，认为是不谙民间疾苦之辈，而且基本上也难以步入仕途正途。

但若有长公主支持，情况或许不同。说不定一入职就能担任重要工作——

（可是……）

未来的仕途发展反倒是其次。

闭上眼睛，浮现在脑海中的是为了考取功名而埋头四书五经的日日夜夜。是与同窗切磋琢磨的点点滴滴。是向家人许诺科举及第后远行的那一天。

梨玉的答案从一开始就已注定。

都走到这一步了，怎能就此回头。

「实在抱歉。恕我谢绝您的好意」

长公主如同挨了一记耳光般愣在原地。

「……为什么？」

「我已经决定要通过科举及第了。我相信自己一定能做到。虽然很感激您的邀请，但这次请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鼓起最后的勇气，选择了坚定的措辞。

拒绝皇族的提议实属空前，周围的护卫们也对梨玉的倔强显出惊讶之色，但无人有资格插嘴。梨玉对科举怀有一腔热忱。不管这提议听起来多么诱人，她都不能贸然接受。

长公主注视着梨玉，目光中带着几分试探。

梨玉毫不示弱，以毅然的态度回应着她的目光。

长公主忽然破颜一笑，

「——呵呵，你真是个有趣的人」

她轻轻挥动扇子。

「那就一定要通过乡试哦。等你成为进士后，要来我这里做事啊」

「是、是的！我一定会努力的！」

梨玉由衷地松了口气。

她已做好可能会触怒长公主的准备，但长公主果真是个宽容大度的人。这下她可以安心准备乡试了。

「——不过我还有一件担心的事」

然而，长公主却困扰地将手抚上脸颊。

她缓步向前，在梨玉面前驻足。

这时梨玉才猛然发觉。她一直以为长公主比自己高出好几尺，但意外的是，只要稍稍仰头就能与其对视。或许是因为长公主气度不凡，才给人以远超实际的存在感。

「你知道黄皇党吗？」

梨玉陡然回神。

黄皇党。

来云景之前她就听说过这个名字。

「是、是的。焚烧省衙的也是黄皇党的人对吧……？」

「没错。他们似乎想要挟持我，向红玲提出某些要求。真是令人头疼啊，害得云景府的百姓都无法安睡了」

「长公主大人，您还是避往安全的地方比较好吧」

「我不能逃走。我必须要让黄皇党改邪归正」

长公主的眼神充满坚毅。

据说匪患横行的根源在于红玲朝的暴政。

她一定对此深感责任。

「若放任他们不管，恐怕连乡试都会受到影响吧。那样的话，就对不起一万八千名举子了。你成为官吏的日子也会遥遥无期——这种事怎能容忍呢？」

梨玉心中涌起喜悦。

虽然黄皇党的事令人担忧，但被寄予期望总是令人欣喜的。

然而长公主神色骤变，带着严峻的表情低声说道。

「所以啊，耿梨玉，我有个请求」

「是、是什么呢……？」

「据说黄皇党的总部就在云景府——首魁夏钓文也经常被目击，应该不会错。但就是找不到具体位置。军队搜查了好几次，却连影子都没摸着」

云景府作为唐州省的首府，地域广袤。

就算地毯式搜索也有其限度。

然而这话却令人费解。

这与她要向梨玉提出的请求有何关联呢？

「那个……这是什么意思呢？」

「我想请你帮忙找到它。黄皇党的老巢」

「啊……？」

「黄皇党在盯着我。所以我希望你能替我做诱饵，把他们引出来。你一定能做到的，因为你和我的气质很像呢」

这话实在荒谬至极。

梨玉张口结舌，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可、可是」

「这是实现我理想必须要做的事。如果不解决黄皇党，就无法着手改革科举制度。我知道你正在为乡试奔波，但能否当作是在帮助我，接下这个任务呢？」

长公主脸上浮现出清澈的笑容。

理性在大声疾呼着要保持冷静。

对方可是穷凶极恶的恐怖分子。万一不小心落入他们手中，必定会遭受难以言表的折磨。甚至有可能会丢掉性命。况且梨玉还是个正在应试的举子。答应长公主的请求，无异于将科举及第的梦想付之东流。

然而——荣明长公主温暖的眼神，却轻易地抓住了在黑暗中徘徊的梨玉的心。

况且一个小小的举子，又怎能拒绝皇族的命令呢。

决心很快就已确定。

「我、我明白了！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我一定全力以赴！」

长公主握住梨玉的手，眯起眼睛。

「谢谢你，耿梨玉。多亏有你，我又能向前迈进一步了。那么现在就来说说具体该怎么做——」

*

梨玉被交付的任务是散步。

在云景府的繁华街道上充当诱饵。

为了让人误以为她是荣明长公主夏琳英，她借来了长公主的衣服，头上还簪着象征皇族身份的簪子。由于长公主的容貌从未公开过，要扮演她的替身并非难事。

当然，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动是无法引来黄皇党的。

因此长公主几天前就放出了谣言。

据说——「夏琳英每到考试结束的夜晚，都会微服私访云景府的北区」。

不能让长公主本人置身险境。

所以才由梨玉来做替身，引出黄皇党。

从某种角度看或许像是被当作弃子，但梨玉却以能为长公主赴汤蹈火为荣。

（既然是长公主大人的请托，一定要成功才行……）

长公主的高洁品格，简直让人难以相信她是红玲朝的核心人物。

若是能以尚未科举及第的举子身份献一份力，即便伴随些许危险也在所不惜。

梨玉一边在街上行走，一边暗中观察四周。

她看到长公主派遣的士兵正若无其事地巡视。

据说除了身着军装的士兵外，还有穿便服的伏兵。

若是黄皇党现身，他们应该会立即采取行动。

（没关系。黄皇党的目的只是劫持人质而已……）

——不用担心，他们绝对不会杀你的。就算可能遭受暴力，护卫也会及时救援。

长公主是这么说的。

换言之，梨玉的人身安全是有保障的。

只消安然若泰地大步前行就好——虽然心跳声响得几乎令人心烦，梨玉仍在不停向前。

但最终，她的天真还是暴露无遗。

突然出现的暴徒们制造了某种爆炸来转移注意力。

趁周围人群惊慌失措之际，梨玉转眼间就被制服，遭受了毫不留情的殴打。

用眼神求救也毫无意义。

护卫们都被爆炸声惊得顾此失彼。

虽然也有保持冷静的人，但不知为何都纹丝不动。他们躲在暗处，仿佛在分析形势般岿然不动。

（对了……是这样啊……）

冷静思考就能明白。

这次的目的是找到黄皇党的总部。

虽然也可以拘捕被引出的暴徒进行审讯，但更有效的方法是，故意让诱饵被掳走，然后趁他们松懈之际，暗中跟踪他们返回的路线。

在殴打的冲击下，意识渐渐模糊。

虽然是被长公主说服才接下的这个任务——

（真、真是艰巨啊……）

*

过了许久。

梨玉在如同淡墨般的黑暗中朦胧醒来。

笼罩意识的迷雾渐渐散去，她凝神观察着模糊的周遭。空气中飘散着酒味、食物味和霉味。近处有许多人围坐成圈。墙上的松明火光摇曳，在粗糙的土墙上投下无数道影子。

「咦？这是哪里……？」

「哦！太子殿下醒了！」

粗犷的欢呼声此起彼伏。

梨玉惊恐地撑起半身。在她身边围聚的，全是缠着黄色布条的男子——黄皇党的成员。

「怎么办？要不要审问一下？」

「别吵吵嚷嚷的。小心吓着长公主大人」

突然，人群中走出一个面熟的人物。

梨玉惊得失声。

赤褐色的头发，野兽般阴森闪烁的眼睛。

被众人称作太子的，正是前几日焚烧省衙的恐怖分子首魁——夏钓文无疑。

梨玉慌忙想要起身，却因双腿纠缠摔倒在地。

她绝望地低头一看，发现脚踝被绳索紧紧捆绑着。

「别费劲了。你现在是阶下囚」

「这、这是哪里……？」

「喂，别多嘴。主导权在我们这边。你只需要回答我们问的问题就够了」

夏钓文露出野兽般的笑容。

他蹲下身来，将视线凑近梨玉说道。

「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

她差点脱口说出自己是荣明长公主夏琳英，但及时噤了声。

梨玉偷偷环顾四周。

墙上挂着武器。酒具散落各处。宽敞的空间被无数隔断分成房间，摆着凌乱的老旧床铺。显然黄皇党的人就在这里起居。

（这就是他们的老巢……）

如此说来，长公主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再继续伪装身份已无意义。

况且夏钓文本就见过梨玉。

说谎只会惹恼对方。

「……我是耿梨玉。来云景府是为了参加乡试」

「乡试？这倒是件怪事——总之，你不是荣明长公主对吧？」

「是啊。我们之前见过面的，不是吗？」

夏钓文露骨地咂了下舌，转身面向手下们。

「你们听到了吗！果然这家伙不是夏琳英！绑人的时候给我好好确认啊，蠢得没边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太子殿下。她看起来确实很像长公主啊。上等衣裳配簪子，而且还和情报说的一样在北边的路上鬼鬼祟祟地走，不认错才是强人所难吧？」

身后的手下们纷纷附和着点头。

夏钓文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重新面向梨玉。

「抱歉啊。这些家伙脑子都不太好使」

「啊，这个……」

梨玉虽一时放松警惕，但很快又绷紧了神经。

「……你们绑架长公主想要做什么？」

「不是说了不准问问题吗。我倒是有两三件事要问你」

被低声恫吓，梨玉不禁缩了缩身子。

夏钓文腰间佩着一把剑。

看来在护卫们来救援之前，只能老实配合了。

「你在那里鬼鬼祟祟地晃荡什么？那可不是女人小孩该去的地方」

「我是男的啊。在那里走动也没什么奇怪的吧」

「说起来你刚才提到什么举子」

「对啊？我可是打算将来当状元的」

「是吗。那我来确认一下」

夏钓文二话不说就要去扯梨玉的襦裙。

她顿觉背脊发凉，后悔起自己的言行。

这个人可不吃虚张声势那一套——是真的要验明性别。被迫意识到这一点的梨玉连忙往后缩，改口道：

「搞、搞错了！我是女的！虽然举子的事是真的……」

「啊？你敢对我撒谎？」

「对不起……」

在那冷酷的目光俯视下，梨玉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这与她之前遇到的困难完全不同。

稍有差池就会丢掉性命——难以言喻的紧张感充斥着她的大脑。

「我重新问你。你在夜路上走动是要干什么？」

「就是散散步而已。有时候不是会想要随便走走吗」

「原来如此，这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夏钓文的目光停在了某处。

「那再让我问一个问题。你头上戴的簪子是什么？上面有红玲皇族的龙纹吧？」

梨玉无法狡辩。

如果老实承认是长公主赐予的，整个计划就会顺藤摸瓜地暴露。那样一来，黄皇党就会立即撤退，从官府手中逃之夭夭。为了不辜负长公主的期待，必须守住这个秘密。

「这个是……从一位皇族那里得到的」

「什么意思？」

「我也记不太清了，很久以前，在我出生之前，皇帝陛下曾经巡幸我们乡里。当时村子遭了洪水，情况很糟糕，陛下觉得可怜，就赏赐了很多东西。这簪子就是其中之一。是我母亲给我的……」

内心暗自得意，觉得这番真假参半的搪塞说得恰到好处。

但夏钓文却皱眉露出怀疑的神色。

「你在骗我吧」

「啊……」

「说谎的人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话说得越多。眼神左右游移。你本来似乎是个诚实的性子，不太会说谎——从刚才开始你要眨多少次眼才满意啊？」

糟了。被看穿了。

梨玉的话术根本不管用——

夏钓文突然自嘲地笑了笑。

「我是代宗宣宁帝的玄孙，若非命运弄人，本该是统治一方的亲王。但现实并非如此——反而作为不逞皇帝的后裔备受蔑视。境遇比平民百姓还要凄惨得多，毕竟是被红玲朝直接迫害啊」

红玲朝虽有包括当今光干帝在内的八位皇帝，但命运最为坎坷的当属四代宣宁帝。当其兄三代同武帝骤然驾崩时，他胁迫同武帝之子、皇太子夏楹勉（后来的五代景历帝）强行夺取帝位，但积怨已深的夏楹勉发动政变使其失势，最终被处以凌迟之刑。此后，其子孙作为逆贼，长期遭受红玲朝的迫害。顺便一提，宣宁帝的即位虽一度被抹去，但以标新立异着称的炎凤帝时期，宣宁年号得以恢复，并追赠代宗庙号。不过，他的后人似乎并未得到名誉恢复。

言归正传。

夏钓文投来如刀般锋利的目光。

「——所以我很自信能看透人心。谁想取我性命，谁从心底敬慕我——这些要是看不出来可不行。依我看，你腹中显然藏着不可告人的企图。可不能放任不管啊」

「不、不是谎话！这是真的——」

哗啦。

突然一大桶水从天而降。

梨玉被冲得瘫坐在地。头发和衣服瞬间湿透。望着滴滴答答落下的水珠，她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去。

原来是黄皇党的一个手下泼了一桶水。

「你、你要做什么……？」

「竟敢对太子殿下无礼！」

突然被毫不客气地踢了一脚，梨玉向后仰倒。

那人唾沫横飞地继续咆哮。

「这位大人终将推翻红玲，成为新的天子！敢出言不逊就让你吃苦头！你这种贱民从一开始身份就不一样！」

「推翻红玲？怎么可能允许这种事……」

「吵死了！你只要乖乖听从黄皇党的命令就行了！」

那人激动地对梨玉拳打脚踢。

黄皇党的人们看得开心，纷纷拍手叫好。

推翻红玲成为天子——这是何等大不敬的狂妄之言。儒家观念认为王朝更替是因德行的转移，但黄皇党这样粗鄙之徒，实在难以想象天命会降临到他们头上。

「好了好了，冷静点，范祺」

「太子殿下……」

「太粗暴也没什么用吧？我们黄皇党是重义之人。妇孺乃天下之宝，应当好生对待才是」

夏钓文以责备的口吻说道。

被唤作范祺的男子歉意地停下动作，向夏钓文行了个目礼后便离开了梨玉身边。

夏钓文取而代之走到梨玉面前，他露出和善的笑容说道。

「感觉如何？是不是想说了」

「你……真的想要灭掉红玲吗？」

「这是天意决定的事。我不过是遵从上天的启示行事罢了——」

夏钓文抓起梨玉湿漉漉的发束。

他的眼中闪烁着如同讲述梦想的孩童般的光芒。

「——但是，红玲那帮蠢货让天下大乱却是事实。百姓正深受压政、饥荒、灾害之苦。正因如此，我才想要做皇帝来治理天下。就像陈胜吴广那样」

梨玉一直以来都是用言语与人周旋。

她相信只要有智慧和热情，就能克服任何困难。

（但是。对这个人行不通……）

支撑夏钓文自信的，是压倒性的暴力。

这个人不走正道。他认为用武力将世界搅得天翻地覆是正确的。无论梨玉如何据理力争都无济于事——因为在说服之前就会挨上一拳，所有言论都会被扼杀。

「来吧，回答我的问题。如果保持沉默或说谎的话，那就没办法了，虽然我也不愿意，但只能用这个了」

夏钓文缓缓拔出佩剑。

烛光映照下，剑刃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完了）

梨玉已无计可施。

被绑着的她只能祈祷。

（谁来救救我……）

*

掳走梨玉的黄皇党一伙人分开人流，向西方行进。

雪莲和李青龙为了不让他们逃脱，拼命追赶。

沿街直追了一刻钟，黄皇党的人陆续钻进了一间矗立在民居旁的茅屋。

「那破屋子就是他们的老巢吗……？」

「我已经数到十二个人进去了，考虑到房屋大小，未免有些蹊跷。一定有什么机关——雪莲兄，我们再靠近些看看如何？」

二人警惕地向茅屋走去。

这似乎不是住宅，或许是仓库之类的建筑。

墙壁多处腐朽，能够屹立不倒简直是个奇迹。

「……感觉不到人气。明明刚才那么多人进去了」

「果然一定有什么秘密。要闯进去看看吗？」

雪莲探询般抬头望向李青龙的脸。他身上丝毫没有科举考生常见的文弱之气。反而散发着一种如同久经沙场的军师或斥候般的英勇气概，令人惊异。

「你不害怕吗？」

「让梨玉兄遇害才更可怕啊。如此有益于天下的人才在这种地方丧生太过可惜。而且作为朋友，我也一定要把他救出来」

「你懂什么武艺吗？」

「虽说不精通，但蛮勇还是有的。科举考生都是勇者。我们可不会被这点困难吓倒」

「也就是说完全指望不上啊」

雪莲叹了口气，推开了门。

里面又暗又发霉。月光照亮的是杂乱堆积的木材、破碎的酒具，还有不知是什么的书籍堆。完全感觉不到人的气息。

「人去楼空了吗。他们会去哪里呢？」

「不——就在这里」

雪莲掀开了铺在地上的毛毡。

李青龙惊呼出声。

下面出现的是一道通往地下的小楼梯。

点燃蜡烛往下窥视，能看到浓重的黑暗尽头延伸着一片空间。看来是有一条地下通道。

「真是令人惊讶。巨恶竟在地下盘踞」

「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走吧」

「没错！」

雪莲毫不犹豫地钻进了通往地下的洞口。

本该向官府报告让他们处理，但现在没工夫慢悠悠的。梨玉性命堪忧。

这条通道作为密道来说出奇的宽敞。虽然不能并排而行，但以雪莲的身量倒也不觉拥挤。

「雪莲兄，墙上写着些奇怪的文字」

李青龙举起蜡烛。

墙上用墨迹书写着——「五科登第」「连中三元」「静候捷报」等字句。都是祈愿科举及第的话语。

「这是什么？和科举有什么关系吗？」

「这个嘛。笔迹看起来相当古老啊……」

「这里的署名写着丰熙二十一年。是一百多年前的涂鸦了」

虽然奇怪，但现在也没工夫多想。

雪莲怀着不祥的预感继续前行。

很快她就察觉到了。

（果然这条路通向黄皇党的老巢）

这不是一条古老的地道——异常地好走。能看出最近经常有人出入的痕迹。仔细看的话，还留有几处脚印。

「说起来雪莲兄」

在拨开昏暗前行时，身后的李青龙开口道。

「关于梨玉兄，我有些在意的事」

雪莲皱起眉头。

「声音太大了。要是被他们听见怎么办」

「那我就压低声音说了，不觉得梨玉兄的行为太反常了吗」

「确实如此。背后一定有什么缘由吧」

「我认为这是长公主殿下的手笔」

雪莲吃惊地回过头。

因为太暗，看不清李青龙的表情。

「……有什么根据？」

「梨玉兄明显是在扮演长公主。从他被掳走时的言论来看，应该是受人指使充当诱饵」

「那你为什么怀疑长公主」

「是那支龙簪。能赐予那种簪子的只有皇族。那么是什么时候给的呢——答案很简单。用正考官的权力传召就行了。事实上，长公主似乎在这次乡试中召见了一些有潜力的考生，向他们示好。我也被召见过，得到了很多珍贵的指点。雪莲兄应该也有过类似经历吧」

这是意料之外的事实。不过考虑到夏琳英对人才的爱好，倒也不足为奇。这是想趁早给有前途的人才打上烙印的算盘。

「……我们也在入场那天被召见了。梨玉说过那支簪子是长公主赐予的」

「果然如此。那么说来……」

一股难以名状的阴暗情绪涌上心头。

在追寻梨玉的过程中，雪莲也隐约察觉到了。

她预感到这件事背后或许也有夏琳英在暗中操纵。

李青龙进一步压低声音耳语道。

「趁此机会告诉你，对长公主要多加小心」

「这是什么意思？」

「荣明长公主因其手腕被光干帝委以重任，是位女中豪杰。但近来她的势力似乎开始衰退——这是因为光干帝的儿子皇太子对自己的姑母深恶痛绝。据说现在宫廷中分为长公主派和皇太子派，正在进行一场不可开交的政争。长公主如此不遗余力地笼络人才，大概就是出于这样的背景——」

「等等。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

「我在红玲宫廷有门路」

雪莲猛地停下脚步。

「哎呀！？雪莲兄别突然停下啊！」

李青龙踉跄着把手搭在雪莲肩上。

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有件事必须确认清楚。

「什么门路？你和红玲有多深的牵连？」

「我的亲戚在中央任职。他时常会用书信告诉我天阳府的各种事情——雪莲兄？怎么了？」

「不……没什么」

梨玉（注：原文如此）摇摇头，平复心情。

刚才差点失态，但仅仅因为有亲戚在朝廷任职就大惊小怪，未免太过敏感了。看来是对红玲的憎恨让视野变得狭隘了。

李青龙重整旗鼓，继续说道。

「总之基于前述原因，长公主似乎陷入了困境。若不立下惊天动地的功劳，就会被皇太子派吞没。而且光干帝也受到皇太子的影响，逐渐开始厌恶长公主。按常理来说，与未来的皇帝作对是极其愚蠢的，但长公主似乎无法理解这个道理，成了朝廷内部争端的导火索。即便她有过往的功劳，恐怕也不能再放任不管了」

「所以她想立下连皇帝都无法忽视的大功？」

「没错。能想到的大功就是——改善科举制度，以及在担任正考官的地方剿匪」

「我觉得不会有这么荒唐的事」

「据我那位亲戚所说，长公主是位不能用常理衡量的奇人哦？有这种想法也不足为奇」

确实夏琳英从前就很特立独行。

远非雪莲所能企及。

（话说回来）

没想到夏琳英居然是在如履薄冰。

原以为她深得光干帝信任，地位稳如磐石。

如果完全相信李青龙的话，似乎就需要稍微改变一下看法了。

「也就是说，梨玉兄很可能是被长公主当作立功的棋子利用了。你不觉得这是相当严重的事态吗」

「确实如此——」

雪莲瞪了一眼身后的李青龙。

「你要搭着我的肩膀到什么时候」

「啊，抱歉！」

李青龙带着玩笑的神情退开。

随后他略显困惑地歪着头说道。

「不过雪莲兄，你意外地娇柔啊？因为你是位出众的武者，还以为会很结实，没想到这么柔滑是怎么回事……」

「再多说我就杀了你」

「哈哈哈，不知为何从雪莲兄口中说出来，总觉得不像是玩笑话啊」

这当然不是玩笑。

如果太过放松警惕的话，这种不必要的肢体接触只会增多，看来今后需要格外小心应对。

（总之赶紧前进吧）

雪莲无视李青龙，重新迈开脚步。

就在这时，隧道中回荡起一阵尖锐的叫声。

接着又传来男人们骚动的声响。

「不妙啊。看来不能再磨蹭了」

「我知道，但是……」

雪莲强压下愈发强烈的焦虑，竖起耳朵倾听。

事态似乎已经开始发展了。前方后方都是如此。

「雪莲兄在做什么，快点前进啊！」

「嗯」

在李青龙的催促下，雪莲开始奔跑。

每前进一步，不祥的预感就愈发强烈。梨玉是注定要在科举中登第的人物，怎能在这种地方被夏琳英那种人毁掉。

不久，前方浮现出火光。

雪莲压抑住急切的心情，冲进光亮中。

映入眼帘的是——

「梨玉兄！」

「笨蛋，别大声喊！」

雪莲一边奔跑一边迅速分析着状况。

宽敞的空间里摆放着无数烛台，提供了足够跑动的亮度。中央聚集着身披黄色布料的男子们——正是黄皇党的成员。果然这里就是他们的老巢无疑了。

（梨玉……！）

在大厅一端。

双脚被绑，浑身湿透的梨玉伏在地上。

在她面前持着出鞘长剑的，是黄皇党的首魁夏钓文。

事态一目了然。

那个男人正准备对梨玉施暴。

「啊？你们是谁——」

夏钓文转过身来。其他手下也大声喧哗起来。

雪莲当机立断，从怀中摸出短剑。

本想尽可能地隐藏，但事态紧急，不得不出手。

她默不作声地掷出短剑。

趁夏钓文注意力被吸引的空隙，一个箭步欺近对方怀中。

「小雪！」

梨玉睁大眼睛望向这边。

她泪眼婆娑，颈项上渗着血痕。

看到这一幕，勉强维系的理性瞬间崩溃。愤怒如沸水般喷涌而出。

「混账东西！」

就在夏钓文避开短刀重整姿势的瞬间——

雪莲一拳猛击他的鼻梁。

*

（来救我了……）

梨玉感到希望在胸中蔓延开来。

四周都是身强力壮的男人。

夏钓文更是持着凶器。

但雪莲毫不畏惧地迎战——用着梨玉完全无法想象的激烈手段。

「呃啊」

夏钓文没能化解这一拳，向后踉跄。

场面一时间如同被浇了冷水般，陷入死寂。

黄皇党的人们目瞪口呆，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梨玉也是如此。眼前发生的一切恍如梦幻。

「没事吧」

雪莲一边观察周围的动静，一边向梨玉问道。

「快走吧。明天还要考试」

「小……」

泪水从梨玉眼眶悄然涌出。

想要挤出感谢的话语，却因激动而哽咽难言。

看到这一幕，雪莲从怀中掏出另一把短剑，无奈地叹了口气。

「别哭。我们还没脱离危险呢」

「可、可是……」

「青龙，用这个解开她的束缚」

「明白了！梨玉兄请别动！」

李青龙跑过来，用刀刃抵住绳索。

这时梨玉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被关在陌生地方，遭受众多暴徒拷问的时光，是她从未经历过的地狱。

虽然危机或许还在持续，但雪莲担心她并伸出援手这个事实，却让梨玉的心渐渐温暖起来。

「喂，太子大人被打了！」

「管他是谁，杀了他！」

黄皇党的众人爆发出怒吼。

他们气势汹汹地朝梨玉、雪莲和李青龙扑来。

首领被打，报复在所难免——梨玉惊愕地仰望雪莲的脸。

（诶？莫非是完全没想就冲进来的……？）

为了救朋友而不顾一切地冲锋。

某种意义上很令人心动，但鲁莽也该有个限度。

「该怎么办！这样下去会被多数人围殴致死的！」

「小雪，不逃的话会死的啊！」

梨玉和李青龙一起喊道。

黄皇党的人像饿鬼扑食般逼近。

难道获救后又要白白送命吗——就在恐惧即将压倒她，让她闭上眼睛的时候。

「你们都冷静点。我和那家伙有话要说」

夏钓文发出低沉而清晰的声音。

不知何时他已经擦着嘴角的血站了起来。

顷刻间，黄皇党的人都停下了动作。

这便是一言九鼎。所有人都注视着首领的一举一动。

「雷雪莲——我们在焚烧省衙那次见过吧？说起来，那边那个小姑娘是你的朋友还是什么人？」

「梨玉是一起参加科举考试的同伴」

「科举啊。我记得已经警告过你那是毫无意义的……」

梨玉屏息凝神，注视着事态的发展。

虽然很想反驳，但不能贸然刺激对方而让雪莲陷入危险。

雪莲用仇敌般的目光瞪着夏钓文，

「这里就是黄皇党的老巢？真是选了个肮脏的地方安身立命啊」

「没办法不是？我们可是通缉犯，可不像你这样的举子大人能住旅馆——不过话说回来，某种意义上倒也差不多？这里其实就在云景贡院的正下方哦」

梨玉差点惊呼出声。

如果这是真的，那真可谓是灯下黑。

雪莲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说道。

「我明白了。半夜里闹腾的就是你们啊」

「嗯？声音传上去了吗？真是抱歉啊，举子大人们一定正在拼命写字吧」

「为什么要躲在这种地方？」

「当然是因为不容易被发现啊。贡院这种地方三年才用一次，就考乡试的时候。平时根本没人来，想做什么都行。更别说地下了」

「挖这么个洞也不容易吧？」

「不是我们挖的哦？这可是前人花费几十年心血的结晶。大概是想从贡院和外界来往，作些弊吧——真是让人佩服，看来举子大人们不只会四书五经啊，在耍小聪明方面也很有一套」

李青龙悄悄扶住梨玉的肩膀，似乎在寻找逃跑的时机。但黄皇党的人四面八方堵得严严实实，要找到空隙简直难如登天。

夏钓文挥舞着剑笑道。

「好了，你的问题我都回答了。现在该听听我的话了」

「你想说什么」

「雷雪莲，要不要加入黄皇党？」

梨玉吃惊地转向夏钓文。

「别、别说这种奇怪的话！？小雪怎么可能跟你们同流合污！？」

「没错！雪莲兄注定要通过科举成为红玲的官员！绝非会堕落为匪徒的人！」

「别在那吵吵嚷嚷的。我是在和他说话——喂，雷雪莲，上次邀请你只是临走时的客套话，但这次可是认真的提议。为了救同伴独自闯进来，这胆识很让人佩服啊。这种人才正是黄皇党想要的」

夏钓文缓缓向雪莲靠近。

他用品味般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雪莲。

「你的眼神很不错。心中燃烧着漆黑的火焰。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在助燃，但看得出你怀着难以想象的憎恨」

「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不，我没有误会。我可是很擅长看人的」

梨玉一时语塞。

她深切体会到夏钓文那锐利的观察力，但——黑色的火焰？憎恨？这些陌生的词语突然冒出来，让她感到困惑。

梨玉呆然注视着雪莲的背影。

看上去依然是那个清冷的身姿，但是——

（小雪好像一直有什么事在瞒着我呢……）

偶尔流露出的那抹阴郁表情。

如果那真如夏钓文所说源自某种情感，那就意味着梨玉对雪莲一无所知。她曾经试图追问过一次，却只得到冷淡的敷衍回应，什么也没问出来。

然而雪莲以一贯冷静的语调予以否认。

「……真是愚蠢。我可是发过誓要成为进士，改变红玲的」

「那才愚蠢呢。像你这样的人，举人进士的身份可配不上你，建国功臣才更适合——雷雪莲，要不要和我一起推翻红玲，开创新天下？」

「为何会有这种狂妄的想法？」

「为了百姓」

夏钓文理所当然地说道。

「环顾四周不是一目了然吗？红玲朝已经进入腐烂衰退的时期了。官员们不为天下着想，只顾着中饱私囊，对路边饥饿哭泣的孩童视而不见——不，是根本把他们当作不存在。天下旱灾、水患、蝗灾肆虐，这正是红玲德行败坏的明证。所以我们要取而代之」

这核心观点与梨玉的想法倒有几分相似。

但若以暴力为手段，对梨玉而言就是唾弃的思想了。若想改变天下，就该循着王道之路努力前进。

雪莲似乎也抱持着相同的想法。

她用冷漠的眼神看着夏钓文说道。

「……愚蠢到极点反倒让人发笑了。不管你是什么远古皇帝的末裔，忘记为人之道的人是不可能得到天命的。君子成就大业，不该强迫他人牺牲」

「哦？儒家经典上是这么写的吗？在我看来这才是最可笑的。要达成如此崇高的志向，付出相应的牺牲再正常不过——看来你对现实一无所知啊」

「你错了！」

梨玉忍不住站了起来。

她无视李青龙慌张的阻拦，提高嗓音喊道。

「我们一定要通过科举改变天下！小雪绝不会成为你的同伴——对吧，小雪！」

「没错。抱歉，你的邀请我只能拒绝了」

黄皇党的众人纷纷怒骂：

太子大人亲自相邀却被无视，真是好大的胆子，现在就把你勒死——尽是些缺乏教养的粗鄙言语。这副德行，要改变红玲必定是痴人说梦。

「——哦？这么说到底还是要坚持科举啊」

「除此之外别无他路」

「那就没办法了。就此别过吧」

夏钓文摆出持剑架势。

梨玉发出近乎悲鸣的叫声。雪莲手无寸铁。就算有武器，面对比自己高出一圈甚至两圈的对手又能做什么呢。

梨玉的担忧并非徒然，夏钓文已如疾风般冲出。

当那斜劈而下的剑锋直指雪莲颈部的瞬间——

「什么……」

雪莲以一个轻盈的动作躬身，仿佛沿着挥剑的轨迹滑行般绕到了对手背后。

夏钓文急忙想要抽身，但就在这一刹那，雪莲紧紧扣住了他持剑的手腕。

黄皇党的手下们发出惊呼。

夏钓文的手腕被钳制，无法挥动长剑。

全身不住地颤抖。

即便使尽全力也无法挣脱。

他低头看着站在身旁的雪莲，吹了声口哨。

「……真叫人吃惊啊。这么大的怪力藏在哪儿呢？」

「无关紧要——我只想说，连我这样的人都能阻挡，你想要推翻红玲朝简直是痴人说梦」

「有意思。那就让我把你彻底击垮」

这时梨玉看见了。

不知何时，夏钓文的左手已经握住了一把短剑。

就在她认出那是雪莲先前掷出的短剑的瞬间，刀锋已无情地朝着雪莲的脸面刺去。

「唔……」

雪莲虽然在千钧一发之际后退，但刀尖还是在颈部划出了一道浅浅的伤口。她捂着伤口蹲下身子，鲜血一滴滴滴落。梨玉惊慌失措，发出难以成言的呐喊。黄皇党的人群像疯了似的大声喧哗。恍如身处噩梦之中。

夏钓文天狗般狂笑着逼近。

「这下结束了。真是遗憾啊」

雪莲艰难地抬起头。

李青龙慌忙冲了出去。

但他的动作实在太慢了。

夏钓文挥剑的速度要快得多。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无可挽回的刹那，只见雪莲的嘴角微微扬起。

「……呵。到底是谁要结束呢」

「哦？在虚张声势吗？」

梨玉惊愕地回过头。

有声音传来。

像是大群人奔跑时发出的地动山摇般的声响。

（这是……？）

警兆从背后传来。

从雪莲和李青龙来时的隧道深处，那片黑暗中传来异样的热浪。

黄皇党的范祺瞪大眼睛喊道。

「太子大人！我们中计了！」

「什么意思？」

「这些人是诱饵啊！省衙的军士杀进来了！」

「——匪徒们！都给我站着别动！」

夏钓文惊愕转身的同时——果然，一群兵卒蜂拥而入。

数量有数十人之多，远超黄皇党的人数。

就在梨玉茫然无措之际，兵卒们挥舞着剑刃，毫不留情地向暴徒们砍杀过去。

「太子大人！这个数量我们应付不了！」

「快撤退——呃啊」

「都给我老实点！首魁夏钓文是哪个！」

场面顿时陷入混乱的深渊。

黄皇党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危局，只能惊慌失措地四处逃窜。

即便是不要命的恐怖分子，遭到突袭后也需要时间才能稳住阵脚。兵卒们紧追不舍，让周围渐渐染上血色。

混乱的中央——夏钓文用愤怒的目光瞪视着雪莲。

「雷雪莲，你干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这是长公主殿下的计策」

「啧——你们都给我撤退！」

夏钓文挥剑砍断了附近的绳索。顿时，悬挂在天花板上的货物失去支撑，如雨点般哗啦啦地砸落下来。不仅兵卒们，就连黄皇党的一些人也被波及，发出惨叫。

尘土弥漫。

蜡烛的火光熄灭，四周被呛人的黑暗笼罩。

在这无光的地下空间里回荡着惨叫声、怒吼声和咒骂声——梨玉陷入半崩溃状态大喊：

「小雪！你在哪里！？」

「我在这里」

不知何时，她寻找的人就在身旁。

她感到手被紧紧握住，温暖在掌心蔓延。

梨玉安心得几乎要哭出来。

「该怎么办！？回去的路——」

「原路返回就行。青龙，帮把手」

「明白！梨玉兄，我们走！」

在李青龙和雪莲的搀扶下，梨玉在黑暗中前行。

四周回荡着人们的惨叫。

剑刃劈开空气的嗖嗖声不绝于耳，让她不住地颤抖。

（但是……）

雪莲就在身边守护着她。

仅仅是能够切身感受到这一点，就让她涌起难以言喻的安心感。

（有小雪在就没问题）

梨玉就这样在黑暗中继续前行。

虽然道路崎岖难行，但有同伴的搀扶，她一点也不害怕。

终于穿过回荡着怒吼的隧道，来到外面。

「喂，你们是黄皇党的人吗！？」

「不是！我们是被他们抓住的！」

守在入口的哨兵们举剑相向，但在雪莲和李青龙的解释下化险为夷。在兵卒的目送下，梨玉一行人走出建筑。当抬头仰望浮着月亮的夜空时，梨玉终于因疲惫而瘫软在地。

雪莲笨拙地轻抚她的后背。

梨玉久久感受着那份温暖。

就这样，这场绑架风波暂时画上了句点。

*

夜色更深。

即便是首府云景，此时也愈发寂静。

死里逃生回到客栈的雪莲一行，围坐在桌旁安慰着梨玉。虽然被泼了水，脖子附近还留有伤痕，但据本人所说「完全没问题」——反倒是被夏钓文的剑所伤的雪莲更让人担心。

不过雪莲的伤势微不足道。

她已经用清水冲洗并敷上干净布条，几天内疼痛应该就会消失。

「——这么说，果然是受长公主所托啊」

「嗯。她想让我当诱饵，找出黄皇党的老巢」

「你为什么要接受？明知很危险吧」

「因为……」

梨玉困扰地低下头。

李青龙笑着打圆场：

「既然是长公主殿下的请托，哪有拒绝的道理。梨玉兄为完成使命已经做得很出色了，这一点就不必再追究了吧」

「话虽如此……」

桌上蜡烛的火苗轻轻摇曳。

雪莲心中的火焰也在同样摇曳。

夏琳英——果然不能置之不理。差一点梨玉就丧命了。然而梨玉对她却毫无怨恨。完全被夏琳英天生的魅力说服了。

梨玉在膝上握紧拳头。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梨玉兄不必道歉！就算是诱饵作战，军队的反应也太慢了。我们竟然是第一个赶到的，这实在太奇怪了」

确实，守卫士兵们的行动迟缓。

但梨玉摇了摇头。

「是我的觉悟不够。我以为能说服黄皇党的人和夏钓文，可真被抓住后，除了害怕发抖什么都做不了。明明应该要正面表达自己的意见才对……」

「那不是举子该具备的能力吧」

「也许是吧。不过这次的事让我明白了」

梨玉直视着雪莲。

她的眼中似乎闪烁着耀眼的光芒。本以为她会对世态感到绝望，但梨玉怎会因这种程度就轻易折服。

「要说服黄皇党的人，光凭生员或举子的身份是不够的。现在的我说什么都只是空谈。所以我希望自己的话语能有分量——为此必须成为进士。我想改变社会，让那些人也能过上正当的生活」

「还是这么不切实际啊……」

「如果成为官员在长公主大人手下工作，就能防止像黄皇党这样的组织出现吧？所以明天的第三轮考试也要加油！不能让长公主大人失望！」

梨玉的意志坚如钢铁。

雪莲带着苦涩的心情告诫道。

「别太勉强自己。你可能会遇到危险」

「没关系，那时小雪一定会来救我的」

「…………」

雪莲握紧了拳头。

李青龙也用复杂的目光看着梨玉。

荣明长公主夏琳英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恶女。

梨玉并不理解这一点。

即便被当作弃子利用，她仍能积极看待此事，反而让科举登第的热情愈发高涨。

若就这样任其发展，预感不久的将来，她必会被夏琳英消耗殆尽。

（该怎么办……）

心中的憎恨与日俱增。

必须铲除这些妨碍者。

否则无法拯救梨玉。

某种意义上这比乡试还要棘手——

「——梨玉大哥！太好了，你平安无事！」

「诶？冉小弟？」

伴随着匆忙的脚步声，衣服沾满灰尘的欧阳冉出现了。

雪莲惊讶地站起身。

梨玉被黄皇党掳走时，他卷入混乱后就不见了踪影——看来他也平安无事。

欧阳冉松了口气，露出微笑。

「太好了……我很担心啊？生怕你被黄皇党伤害了」

「这话该我说才对，冉兄！你刚才去哪里了？」

「这个嘛……」

据欧阳冉所说是这样的。

在人群中与雪莲等人失散后，他决定跟随那些似乎在追踪黄皇党的士兵。

然而他们前往的方向却是与贡院相反的方向，是离繁华街稍远的区域。

「那些人在一座气派的客栈门前驻守。我在暗处偷偷观察了一会儿，发现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其他士兵来报告什么。每次报告完就进入客栈，过一会儿又出来……」

「真奇怪呢？也许他们有别的工作吧？」

「谁知道？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雪莲冷静地分析着这些信息。

但不用深思就已明白。

那些士兵是在向夏琳英汇报。也就是说，欧阳冉发现的是夏琳英在贡院外下榻的客栈——正是黄皇党众人梦寐以求的情报。

（天启……）

雪莲头脑急速冷却下来。

抬头望向窗外的月亮，距离圆满只差一线。

就这样，雪莲意识到各个碎片正巧开始拼凑完整。

为了拯救梨玉，为了通过乡试，为了扫清前路上的障碍——看来终于到了采取行动的时候了。

第二卷 四回 见不贤而内自省

次日清晨，雪莲和梨玉被夏琳英召见。

贡院里，举子们陆续入场准备第三场考试。外帘官来回奔波忙得不可开交，正考官难道就没有其他事要做吗？雪莲心中不禁生出这样的诧异。

夏琳英对梨玉露出虚伪的微笑说道。

「耿梨玉，这次你立了大功。多亏你，我们才能掌握黄皇党的据点。虽然夏钓文还没抓到，但解决他只是时间问题——这下红玲应该能太平一些了」

「是、是的！」

「不用这么拘谨。之后我一定要好好答谢你。今天你就专心准备乡试吧——放心，以你的能力一定能合格的」

梨玉激动得浑身颤抖。

她面泛红晕，精神抖擞地站起身。

「长公主大人！我一定会通过科举，竭尽全力辅佐长公主大人！乡试也一定会交出出色的答卷！」

「真是可靠呢。我会为你加油的」

「那我这就去准备考试了！」

梨玉恭敬行礼后离开房间。

雪莲目送她离开，脸上不禁露出苦涩的表情。

「怎么了？你的样子也很反常啊」

「没什么」

雪莲带着憋闷的心情重新看向夏琳英。

梨玉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这时夏琳英的表情中添加了一丝嗜虐的意味。她用责备的语气继续说道。

「你似乎有话要说？那种眼神对皇族可是大不敬哦？」

「我听说是你怂恿梨玉的。让她当诱饵这种事，只能说是太过分了」

「没办法啊！我本人总不能去当诱饵吧——怎么？生气了？耿梨玉对你来说这么重要吗？」

「这不是重点。只是——肆意消耗百姓，这种做法是不是有问题？」

「无所谓吧，反正也没受什么重伤。不过我本以为她会死呢」

夏琳英用扇子遮住嘴角轻笑。

果然她根本不在乎梨玉的性命。

雪莲握紧拳头瞪着夏琳英。

「为什么要对梨玉下这么苛刻的命令？」

「因为那孩子没有成为进士的器量啊。最初我还抱有期待，但一对一交谈后就看透她了。总以为凭自己的力量就能搞定一切——这种人即便进了朝廷也只能当个小差役罢了」

「不对吧。你是在嫉妒梨玉」

夏琳英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写在你脸上了。你讨厌梨玉，不是吗？」

两人对视良久。

终于，夏琳英啪地合上扇子，重新露出笑容。

「你从以前就是这样呢。平时一副呆头呆脑的样子，却时不时用奇怪的语气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我就讨厌你这一点」

「真是巧啊。我也一直不喜欢你」

「啊哈哈哈！你倒是敢说啊，雪涟」

这可不是笑谈。这次事件完全源于夏琳英的短视。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好吧，看在你如此坦诚的份上，我也告诉你真心话。先说好，这绝不是嫉妒——我就是不喜欢耿梨玉那样的孩子。她相信只要努力就能实现理想。这种人若放任不管，就会破坏秩序」

完全不是真心话。夏琳英是因为知道梨玉确实有能力实现理想才嫉妒的。她说什么秩序，不过是在暗示梨玉的存在会打破她内心的安宁罢了。

雪莲叹了口气。

这女人真是无可救药的小人。

「……那么，为什么每次见到梨玉都要假装鼓励她？」

「让女子能当官做事，这确实是我的真心话。所以当耿梨玉一副傻乎乎的样子闯进贡院时，我确实想支持她。反正也当不了官，但看起来挺有意思，所以就放她一马吧——就是这样」

「所以当发现她真有合格的实力时，你立刻翻脸想要陷害她？」

「哎呀，恰恰相反，正因为看她不太可能合格，才给她指明另一条路啊？与其当官，不如来当我的贴身侍女，似乎更适合她呢」

这是谎言。不过是为了维护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而强词夺理罢了。

夏琳英是在害怕梨玉的能力。

雪莲试着想象——这个女人是带着怎样的心情活到今天的。

「……真是糟糕啊」

「什么？」

「你和我一样在后宫深处长大。从小就以聪明伶俐着称，与其他公主不同，是个才女，但因炎凤帝的政策始终无法出仕。虽说是才女，却也没有开创朝廷新局的天赋。脑子也没好到能像科举官员那样背诵完四书五经。所以一直以来都带着难以释怀的心情郁郁寡欢」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一直虎视眈眈地觊觎着登上前台的机会。几年后，借着夏钟世即位的契机，终于得以参与朝廷政务。但这终究不是靠实力，而是运气。不过是承蒙光干帝的恩惠罢了。你一直害怕自己的无能暴露，所以才表现得如此强权。也许你实际上还算有能，但至少——你自己对自己的能力一直心存怀疑」

「喂，给我闭嘴」

「雪上加霜的是与皇太子一派的争斗。现在的皇太子似乎是个颇有行动力的人。他正在竭尽全力要除掉你这个眼中钉——而你也在拼命避免被除掉。这一切都源于你能力不足，却总是以身为女子为借口来维持平静。用谎言粉饰现实，勉强充当威严人物」

「我说了叫你闭嘴……」

「但现在，出现了一个正面嘲笑你的存在。你应该也明白，梨玉是女子。她虽为女子，却潜心学问，背诵四书五经，通过学校试，一路过关斩将来到乡试。她与你截然相反。所以你嫉妒了吧？羡慕了吧？如果梨玉只是个微不足道的野心家也就罢了，可她偏偏拥有令人惊叹的高洁精神。更何况容貌也十分出众。你在与梨玉一对一交谈后，深刻认识到了彼此的差距。比如『论语』里仁篇中有这样一句话——“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这是说要以优秀的人为榜样，但对你这个没受过多少孔子教诲的人来说，大概是个陌生的想法吧——」

「闭嘴！夏雪涟！」

椅子被踢翻，发出巨大的声响。

侍卫们闻声赶来查看。

但夏琳英毫不在意，发出如雷霆般的尖叫：

「你懂我什么！一个被兄长流放的废物！再多说废话就把你抓起来！」

「…………」

「说话啊！」

一把扇子砸了过来。

明明是她叫自己闭嘴所以才闭嘴的。

雪莲对这份蛮不讲理感到无奈，但还是开口道。

「看来我说中了。梨玉远比你优秀」

「少在那装懂！我会嫉妒耿梨玉？好啊，我是讨厌那孩子！她拥有我渴望的一切——参加科举考试的才智！面对困难也不退缩的勇气！纯粹无杂的心意！」

「就因为这个就要阻碍梨玉的道路吗？」

「不是这样的。我是为了红玲着想。耿梨玉这样的人才并不需要——就像我刚才说的，她不适合当官」

夏琳英站起身来。

她从慌乱的侍卫身边经过，捡起掉在地上的扇子。

她用扇尖指着雪莲，露出邪恶的笑容。

「你也一样，夏雪涟。不知道你通过科举想要做什么，但我不能让你这种不成器的人混进红玲的宫廷」

果然夏琳英对雪莲也怀有恶意。

她看不惯靠自己实力往上爬的同性。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可是正考官哦？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吧？」

「原来如此。打算让我们不合格吗」

「你和耿梨玉就到此为止吧。任何胆敢反抗我的人都别想通过。这都是为了红玲啊」

「嗯……」

结果，夏琳英也不过如此。

雪莲从小就对她怀有莫名的恐惧，现在想来真是可笑。虽然有几分智谋，但却严重缺乏全局视野。

「最后我有个请求」

「啊？什么事」

雪莲直视着夏琳英说道。

「科举制度的设立是为了给所有人平等的晋身机会。如果随意排斥他人，这个制度就失去了意义。所以——请公平评判我和梨玉的答卷」

「不要」

夏琳英干脆地回绝。

那恶毒的笑容深深烙印在雪莲的脑海中。

「这世上没有平等可言。你就该在地上匍匐而活」

*

梨玉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

虽然雪莲和李青龙都在担心她，但实际上并没有什么问题。

为什么呢——因为她很清楚自己已经给长公主留下了不好的印象。这是后来才意识到的，当初一对一谈话时，梨玉拒绝捐纳并谈论科举登第之梦的那一刻——长公主温和的微笑出现了细微的裂痕。本以为已经避免了触怒她，没想到反而触及了她的逆鳞。

所以梨玉也隐约察觉到自己被当作弃子利用了。让她去当诱饵抓捕暴力恐怖组织——这比科举还要难。对一个正为乡试焦头烂额的举子来说，这样的命令实在太不近人情。

然而她对长公主并无半点怨恨。

虽然其中也有刁难的成分，但长公主确实是在努力从黄皇党手中拯救百姓。正因如此，梨玉才会豁出性命当这个诱饵。

（想要好好和长公主大人谈谈）

因为有雪莲在场所以没有多说，但她希望有朝一日能敞开心扉与长公主对话。长公主似乎有什么苦衷。她在为自己能力不足而叹息——其实根本不必如此。

所以自己必须通过科举，再次出现在长公主面前。

您做的事情很了不起。请让我也来协助这安邦定国的大业——需要用最诚挚的言语恳请。这样的话，长公主应该就会认可梨玉了吧。

（好——）

梨玉低头看着面前的答卷。

时至午时，考试已经开始一段时间了。

（首先要解答题目呢）

虽然被夏钓文所致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但梨玉的心非但没有消沉，反而愈发炽热。光是漫无目的地解答题目是无法成为官员的——这是之前的考试给她上的深刻一课。女子混在男子中间要通过科举，自然预想会有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所以为了让后世的人能少些辛苦，现在的梨玉必须拼尽全力开辟这条道路。

她提笔在草稿纸上书写。

第三场考试是策题。所谓策题，就是要求对古代政治问题发表意见。传统上这是检验举子论政能力的乡试重头戏，但这次第一场和第二场也都是类似策题的形式，所以倒也没什么新鲜感。

只是——题目文字异常冗长。

而且要求答案必须写到接近千字。

这确实是最后的难关。

（但我绝不认输）

梨玉调动所有智慧与知识来锤炼文章。

笔尖在纸上飞舞，文字如跳舞般浮现。

心中仿佛被火焰包裹般滚烫，头脑深处却像灌入冰水般清凉。多亏了长公主，现在的梨玉已经豁然开朗，不再迷惘。

但愿能够科举登第。

与雪莲、李青龙、欧阳冉他们一起成为朝廷官员。

待夙愿达成之日，一定要与长公主促膝长谈，化解误会。

「好！」

草稿完成，开始誊写。

这次乡试虽然发生了种种事端，但她决定暂时将这一切都放在脑后。

此刻梨玉眼中，唯有文字的世界。

*

那日傍晚，欧阳冉开始进行最后的冲刺。

答案的框架已经确定。剩下的就只是如何用恰当的文句作结。欧阳冉放下笔，闭上眼睛沉思。

（我也想成为官员）

推动他前进的是梨玉和雪莲的心意。

他们正满怀热忱地想要改变红玲。欧阳冉最初是被动地踏入科举之路，但在与伙伴们共同克服重重考验的过程中，他也意识到自己必须奋发图强。

这世上苦难实在太多。

特别是黄皇党的事件令人发指。

他想要帮助梨玉和雪莲消除这些问题。

（还差一点。加油吧）

下定决心，欧阳冉再次提笔。

从四周的号舍传来令人胆寒的热气。

举子们各自在号舍中投入孤独的战斗。

*

李青龙反复检查着已完成的答卷。

夜幕已经降临贡院。

附近号舍传来欢呼声，也有人因解放感发出呻吟。策题并非特别费脑筋的题目。这次虽然要求的文章篇幅比往年多，但大多数人还是能在夜里完成答卷。

（梨玉兄没问题的。冉兄从一开始就很坚定。更不用说雪莲兄——当然我也写出了不错的答案）

无论读多少遍都自觉文章天衣无缝。

他自信这份答卷即便与市面上流传的往年乡试范文相比也毫不逊色。

朋友们想必也都写出了出色的答案。

但是，李青龙心中总有一种奇怪的预感。

令人担忧的是荣明长公主的存在。

从她试图耗尽梨玉这一点来看，她显然是个不择手段的性格。在乡试答卷评阅时，也不能排除她会采取前所未有的行动。

「……唉，作为举子也无能为力啊」

李青龙叹了口气，站了起来。

走出号舍透透气，看见一轮明月璀璨生辉。

今宵十五，中秋明月。

这是个与乡试终了相得益彰的夜空。

*

号炮一声响彻。

按规矩，考试时限是进场后的第二天傍晚，但第三场考试往往有许多人提前退场。他们想要在明月下开怀畅饮，慰劳一番。因此外帘官也很体贴地发出信号。虽然红玲的乡试不允许中途退场，但在这号炮响起时，准许考生离开那狭小的号舍。

「出去吧……」

雪莲整理好答卷，走出号舍。

狭窄的小径上，同样完成答卷的举子们聚集在一起。据说这次退场约有六成的举子会离开。他们互相称赞彼此的努力，抱怨这次的题目很特别，说正考官怕是疯了。不过，他们的表情大都轻松愉快。毕竟长达近两周的考试地狱终于画上了句点。

雪莲忽然仰望夜空。

夜空中悬挂着一轮璀璨的明月。

（梨玉没事吧）

自从与夏琳英对峙以来，雪莲的意识大部分都被梨玉占据着。

梨玉曾被乡试打击，却又漂亮地站了起来。

但这契机，恰恰是夏琳英的甜言蜜语。

包括雪莲在内的丙三组的朋友们（虽然不知用这个词是否恰当），都没有足够的力量去鼓舞她。梨玉完全被夏琳英欺骗，靠着虚假的能量开始前进。

虽然乡试已经告一段落，但胸中的郁结却未能消散。

这样下去梨玉就会被夏琳英拉入她的朋党。

必须阻止这一切。

（我是在嫉妒吗）

雪莲自嘲地想。

不是的。绝对不是嫉妒。

梨玉是工具。只是不能容忍被他人横刀夺爱罢了。

必须要铲除夏琳英。

这是为了梨玉，也是为了雪莲自己——

「啊，终于找到你了」

正当她在号舍前发呆之时。

人群中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月光照耀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明明绝不该是举子，却若无其事地潜入了贡院内部。

雪莲叹了口气，转身面向那个男人。

看来已经找到了最妥善的解决方案。

「——夏钓文。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

荣明长公主夏琳英正在微笑。

地点是云景客栈。虽然乡试的考官们必须困在贡院深处忙于批阅答卷，但作为长公主的她既无此义务也无此义理。夏琳英的职责是寻找有潜力的人才，并将其拉入自己阵营。

（那两人已经完蛋了）

她已经撕毁了耿梨玉的答卷。

至于雷雪莲的答卷，稍后命令吴春元处理就行。

这样就能铲除威胁夏琳英安宁的人了。

（这就是反抗我的下场……）

原本夏琳英是打算起用女子的。

目的有二。

其一是单纯为了扩大势力。若能在与皇太子派的暗斗中获胜，下一代的政治实权就应该落入她手中。

其二——这点更为重要——是为了建功立业。光干帝厌恶陈规陋习，希望为红玲带来新风。既然如此，就打算通过任用前所未有的女性官僚来展现革新气象。若此举成为女性参与科举的开端，那么这份功绩自然归于夏琳英，为她赢得赞誉。

耿梨玉和雷雪莲本应是绝佳的人选。

但是，那两人太过优秀了。

身为女子却精通经书，英姿飒爽地挑战科举考试——这一点就已经深深刺激了夏琳英的自卑情结，况且雷雪莲明显怀有企图，耿梨玉更是拒绝捐纳诱惑，决意走自己的道路。两人的眼神虽各有不同，但都闪耀着夏琳英从未拥有过的清新光彩。

所以两人必须不合格。

必须在此时将她们扼杀。

「蠢货。你们就堕入地狱吧」

夏琳英饮尽杯中酒。

不久前贡院那边传来了号炮声。

现在举子们应该都完成了最后的答卷，陆续从贡院退场。

耿梨玉和雷雪莲此刻是否沉浸在成就感中呢。

但是，她们的愿望永远不会实现。

（活该）

一切都很顺利。

不仅排除了碍事者——还借耿梨玉为诱饵找到了黄皇党的据点。现在夏琳英的私兵和省衙官员应该正在进行调查。想不到他们竟然盘踞在贡院地下。省衙官员们担心会影响乡试而惊慌失措，但在夏琳英一声喝令下，第三场考试仍按常规进行。让自己担任正考官的乡试中止，这种玩笑开不得。

（这下我就能打败皇太子了）

大批匪徒已经落网。虽然首领夏钓文仍然下落不明，但继续搜查很快就能找到。黄皇党的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当然，这是夏琳英的大功一件。一个既非军人也非官员的长公主能够捉拿黄皇党，皇帝和皇太子一派也不得不对夏琳英另眼相看了。

她内心激动不已。

一切都在自己掌控之中。

夏琳英扭曲着面容露出笑容——

「……？」

突然听见响动。

似乎有人在客栈走廊上奔跑。

夏琳英起身，心生疑虑。明明已经吩咐护卫让她独处——她带着种种思绪打开了房门。

「呃啊……」

就这样，夏琳英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倒了下去。

体内传来一阵寒意。低头一看，在烛光照耀下闪烁的是——一柄银白色的利刃，径直穿透了她的心脏。

（诶？什么？为什么……）

无数的问号充斥着她的脑海。

夏琳英口吐鲜血，倒在地上。

眩晕感袭来。

大批男子涌入房间。

全身灼热如焚。

但随着时间流逝，寒意渐浓，如同冬天的来临。

她明白生命之烛即将熄灭。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

夏琳英绝望地抬起视线。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从未见过的男子。

「匍匐于地吧」

临终之际，她的头脑突然清醒。

这句话。只有一个人知道。

闪过脑海的是那个可恨的侄女的背影。

夏琳英大喊：

「开、开什么玩笑！你、你好大的胆子！我明明饶了你！明明没有取你性命！我们可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啊！你竟毫无人性！要夺走我的一切吗！雷雪莲——！！」

声音很快就戛然而止。

利刃已经落在夏琳英的脑髓上。

*

「这样怎么能了结……」

第二天（八月十六日）傍晚，所有举子退场后，答卷评审工作正式开始。答卷原件并不会直接交给考官。为了避免通过笔迹辨认出考生身份，需要先由雇来的人员将所有答卷誊抄一遍。

看着陆续送进房间的朱字答卷（誊抄本），吴春元不禁叹息。

举子们这会儿大概正在考试结束后喘口气，但对考官来说，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举子们倾尽全力完成的答卷——一万八千人×三场。光是想象就觉得数量多得荒谬。

「比去年还多……」

「兄长大人，闽州时大约花了多久？」

「当时举子约有九千人，答卷评审用了三周左右。这次恐怕要超过一个月」

「那就加把劲吧！正好考验我们作为考官的本事呢」

「是吗。那倒是件好事」

看着兴致勃勃的冬元，吴春元颇感无奈。

话说回来，去年的吴春元也曾斗志昂扬。毕竟是初次担任正考官，一心想着要为皇帝陛下选拔优秀人才。但很快就被繁重的工作击垮，失去了那份高洁的热情。

（说起来……）

吴春元忽然想起。

唐州省的乡试还有一位正考官。

「长公主殿下没来吗？」

「看来是不会来了。说是答卷评审全权委托给我们」

「她到底为什么要来任职」

「算了算了——话说回来兄长大人，我想确认一下」

冬元说着拿出一叠纸片。

那是被无情撕毁的答卷。

「这个该如何处理」

「是长公主殿下撕毁的那份吗？」

「是的」

真是添麻烦。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要特意用誊抄本评分的意义。正考官凭个人意愿让特定举子及格或落第，按常理可是等同死罪的愚行。

麻烦。真是太麻烦了。

但是——不看答卷就让人落第，作为正考官绝对说不过去。

「能复原吗」

「可以的」

「那就复原吧。单单排除那份答卷于心不忍」

冬元双眼发亮。

「可以吗？如果败露的话会惹长公主殿下不快的哦？」

「正考官的职责就是公平处理事务。如果真的写了对长公主不敬的内容，到时候再销毁就是了。这种事情若不妥善处理，恐怕会被皇帝陛下训斥。况且——」

吴春元略作迟疑后说道。

「荣明长公主很快就要完了。得罪她一点也无妨」

「这话可不得了」

「你也明白的吧。长公主对皇太子太过咄咄逼人。这种做法维持不了多久——人心也已经离散了」

长公主作为皇帝陛下的得力助手大放异彩。

但她的权势是有期限的。随着皇太子渐长，厌恶长公主的人也越来越多。这次担任正考官想必也是为了建功立业的奇策吧。

吴春元无意偏袒长公主。

要想平安度日，站在皇太子一边才是明智之举。

「兄长大人如炬。我感动得都要落泪了」

「少开玩笑。喂，你还真的哭了……」

「那我就把这份答卷送去评审吧。我去通知外帘官」

冬元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转身离去。

就在这一瞬间。

「有事禀报！」

负责传递消息的外帘官慌慌张张地闯入房间。

包括吴春元在内的考官们都停下翻阅答卷的手，伸长脖子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怎么了？出什么问题了吗？」

「那个……」

他脸色苍白得像个病人。

一定是发生了大事。

果然，他带来的消息让在场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长公主殿下在下榻的客栈遭到黄皇党袭击——」

*

「我回来啦！总算结束了～！」

傍晚——也就是乡试完全结束的时候，梨玉回到了客栈。看来她一直思考到最后一刻。从眼下的青黑来看似乎相当辛苦，但脸上却洋溢着喜悦。

「哦，梨玉兄！辛苦了！」

李青龙笑容满面地迎接她。

雪莲、李青龙、欧阳冉三人恰好聚在客栈谈话。雪莲和欧阳冉也朝梨玉走去。

「辛苦了，梨玉大哥！一起喝杯茶休息吧」

「怎么样？能合格吗？」

梨玉从欧阳冉手中接过茶杯，歪着头苦笑道：

「该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就看考官们怎么评判了。希望能吧……」

「梨玉兄一定能及格的。我们这就开始庆祝吧」

「青龙大哥，是不是太早了点……？」

顺便一提，乡试的放榜通常在一个月后的九月进行。

届时将在省府张贴写有合格者姓名的榜单。

不过举子们大多已经返乡。

因此及第的消息会传达到各府县，以捷报的形式送达举子手中。

雪莲正了正坐姿说道。

「不过，既然已经尽了人事，就静待天命了」

「小雪」

梨玉用认真的目光俯视着雪莲。

「这次乡试让我学到了很多。光是学习四书五经是不够的——我应该更多地关注天下大事」

「怎么，说起丧气话来了？该不会说什么这样下去当不成官吏吧？」

「不是的，反而更加坚定了要考上的决心！进士不是被称为天上之人吗？果然这条路不会轻松——正因如此我才想要努力。为了能和小雪、青龙大哥、冉小弟一起及第，在下次会试开始前要好好用功啊」

这仿佛是一份宣言。

梨玉对科举的心意很强烈。

是因为这是最后的机会吗——不，并非如此。从一开始梨玉就只往前看。虽然中途也有低头的时候，但很快就重燃意志之火继续前进。这种纯粹是雪莲无法效仿的。

这次乡试发生了很多事。

黄皇党的暗中活动。

夏琳英的出现。

这些似乎都促使梨玉的志向更加高远。

但是——雪莲有个放不下的事。

「梨玉。你觉得荣明长公主怎么样？」

李青龙猛地看向雪莲的脸。

欧阳冉不明就里地歪着头。

梨玉保持着笑容说道。

「当然是位很棒的人啊？她不是也说想要改变红玲吗」

雪莲内心积聚起黑暗的情绪。

梨玉无法察觉夏琳英内藏的小人般的欲望。

像个天真无邪的孩子一样地深信夏琳英。

「不是的。长公主并非你想象中那种人——」

「我明白的。小雪不太喜欢长公主大人对吧？」

话头突然被截断。

李青龙代为投来惊讶的目光。

「梨玉兄，难道你早就察觉了？」

「嗯，长公主大人大概是讨厌我的。不然也不会让我担任危险的诱饵角色——不过我并不怨恨长公主大人哦？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雪莲不由得站了起来。

「梨玉，你根本不明白。你差点就被杀了啊」

「这种程度的危险，我早有预料。县试和院试时，光是老老实实解答题目是无法及第的。我从一开始就做好了会发生事端的觉悟」

梨玉的眼神清澈无瑕。

仿佛在放射着坚定不移的光芒。

「……为什么要对长公主如此执着？」

「不是说过了吗？长公主大人和我持相同的观点。虽然现在有些误会，但只要开诚布公地谈话就一定能互相理解。长公主大人和黄皇党的人不同，我觉得即便是我也能和她成为朋友」

梨玉一边把玩着长公主赠送的簪子一边说道。

雪莲心中泛起苦涩。

「那几乎是不可能的。长公主看起来就很固执」

「诶？我觉得不会啊？」

「也不是完全没可能。总之今后要多加小心」

「哎呀呀？小雪？是在吃醋吗？是不是担心我会被长公主大人抢走啊——？」

梨玉笑嘻嘻地凑近脸来窥视。老实说真觉得有些烦人。雪莲咂了下嘴转过头去。

「……你真是个想象不到的乐天派啊」

「诶！？太过分了吧！？」

「哈哈哈哈哈！这可真是超乎想象的大人物啊！雪莲兄，看来完全不用担心！梨玉兄似乎打算正面应对长公主殿下，要去收服她的心呢」

「说收服是不是不太对啊……？」

「总之我们开宴会吧！冉兄，一起来准备吧」

「好、好的。我去拿些点心来」

欧阳冉和李青龙兴致高涨。梨玉也随之开心地笑着。然而雪莲却被难以抑制的激情之波所淹没——虽然知道梨玉是个非比寻常的人物，但这已经超出了想象的范畴。

或许连自己也会被她改变。

这样的危机感来回萦绕。

最令人难以应付的，是不知不觉间已经开始接受这种改变的自己的精神状态。对雪莲而言，梨玉的存在或许是一剂猛药。

「来吧小雪，快坐下来」

「……我就算了。你们三个玩吧」

「不行！我们四个可是朋友啊」

「把那些繁琐的考试的事都抛到脑后，痛快吃喝一场吧！」

「是啊雪莲大哥，请用茶」

「喂别拽我……」

雪莲被梨玉他们推推搡搡，最终只能随波逐流。

梨玉、李青龙和欧阳冉都笑容满面，洋溢着希望。

被消解了戾气的雪莲，不知何时发现自己的表情也变得柔和起来。

「小雪！下次会试也要合格哦！」

「……不用特意说我也知道。就算只有我一个人也要合格」

「说什么呢！我们要全员合格才行啊」

不知那一天究竟会不会到来。

无论如何，现在也只能专注于攻克眼前的难关。

雪莲含着茶水，凝视着愉快交谈的朋友们。

第二卷 终回

地狱般的乡试已过去一个月。

九月二十日，凉爽已转寒意，是丝丝冷风拂面的季节。梨玉正站在故乡英桑村的堤防上，朝着浩荡的江水垂下钓线。可是——始终无鱼上钩。本想着买菜归来顺便钓条鱼，不料太阳已高悬南天。

「算了，也好」

钓鱼真好。能让人忘却一切，沉浸在思绪之中。

望着飞过的水鸟，梨玉的思绪开始漫无目的地游走。

思绪最终总是回到乡试上。

考官们要花好几天时间阅卷。自从从云景府返回后，梨玉就一直在担心自己的答卷会不会被打叉。家人虽然不断关心她是否没事，但天下的举子此时想必都同样坐立难安吧。

（小雪他们也会担心吗……？）

不知道呢。

欧阳冉手忙脚乱的样子倒是能想象得到。

李青龙平常虽然从容不迫，但感觉意外地是个抗压能力不强的类型。

唯独雪莲，大概正悠然自得地看着书吧。梨玉也真想拥有这样强大的心理素质。

不过，想太多也没用。

就像雪莲说的，只能听天由命了。

「咦？这是……？」

钓竿突然弯了下来。

猛地被拉扯，梨玉差点被拖进河里。她慌忙站起来拉竿，只见水面上隐约浮现出一个巨大的鱼影。

「来了！」

这可是个大家伙。

一番搏斗之后，她抓准时机使出浑身力气。伴随着水花飞溅，跃出水面的是一条美丽的白色大鱼。称它为河中之王也不为过。

这会不会是什么祥瑞呢——梨玉望着在空中飞舞的大鱼，恍惚地想着。就在这时，

「姐！原来你在这儿啊！」

「诶？哇啊啊啊！」

梨玉突然被喊话打断了注意力。身形不稳往前倾倒。眼看就要跌进河里的瞬间，身后传来「姐你在干什么啊！」的喊声，随即她被强行拉回岸边。

「啊，差一点就能钓上来了！」

大鱼连同钓竿一起消失在水中。

一个少年呆然坐在地上的梨玉身旁，无奈地耸了耸肩。

「太危险了。刚才差点就死了啊」

「掉进水里又不会死！不过还是谢谢你救了我！」

「是是」

这少年便是耿星轩，梨玉的弟弟。

与天真烂漫的姐姐不同，他身上透着一种沉稳的气质。

梨玉重新背好购物篮，转身面向星轩。

「怎么了，有什么事？」

「刚才有官差来过」

「啊」

「是不是乡试合格的捷报啊？」

「这种事你早说啊！」

梨玉丢下购物篮就跑了起来。顾不得身后星轩的抱怨，她使出全力往回赶。等待了整整一个月，考卷评阅终于结束了。由于不会特意通知落第者，这就意味着梨玉很可能——已经通过了乡试。

但在亲眼确认之前，她还是不敢相信。

她沿着小径飞奔。不一会儿，熟悉的家门出现在眼前。

村民们像过节一样聚集在那里。

一认出梨玉，他们便欢呼着迎接她。

「是举人大人啊！举人大人回来了！」

「真没想到竟然真的合格了……」

「以后可要对您毕恭毕敬啊！」

赞美梨玉的声音此起彼伏。每当她穿过人群，树叶便如花瓣般纷飞，为新科举人的诞生献上祝福。

梨玉恍如梦中地站在门前。

贴在那里的，是宣告耿梨玉乡试及第的文书——也就是所谓的捷报。意思大致相当于“胜利的通告”。

「真、真的通过了……」

梨玉感动得心潮澎湃。

往日的辛劳涌上心头，甚至让她泪眼朦胧。乡试虽然只是科举正考的开端，但录取率却极其之低。多少人怀揣着成为举人的梦想，最终却因实力不足而铩羽而归，这是一道极其严苛的关卡。虽然一直在朝这个目标努力，但真正突破时，仍是感慨万千。

「梨玉，你真是太棒了」

「母亲……！」

门开了，母亲出现在眼前。脸上挂着慈爱的笑容。

「你真是了不起。我也与有荣焉啊」

「可、可是我还没有成为进士呢？接下来在直隶（京师）还有会试和殿试。现在高兴还太早了」

「即便如此你也做得很好了。只要坚持不懈地努力下去，天上的星星也终会握在你手中——来吧，今天可是要好好庆祝一番。这种日子可得要好好奢侈一下呢」

梨玉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撕下贴在门上的捷报，走进了家门。

凑热闹的村民们也蜂拥而至。乡试出了合格者是天大的喜事，往往会成为全村同庆的盛宴。其中不乏想不花钱沾光的人，但对于正沉浸在喜悦中的举人来说，这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不愧是梨玉！你是英桑村的骄傲！」

「一定要考中进士，衣锦还乡啊！」

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人们纷纷为梨玉的乡试及第献上祝福。

梨玉又喜又羞，忙得不可开交。

虽然刚才还说什么“高兴得太早”这样谦逊的话，但此时此刻还是老老实实地接受祝福为好。

（这样就是举人了……）

接下来就是会试。

科举考试的阶梯正在一步步被攻克——

这时梨玉突然想起一件事。

（待会儿去见见小雪吧）

雪莲住的黎家集就在附近，想见面随时都可以。

以雪莲的性格，肯定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就及第了吧。

这无上的喜悦，不和其他举子分享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如果能和李青龙、欧阳冉也见上一面就好了，但听说他们的家乡有些远，这次只能作罢了。

明天动身去看看吧——正这么想着伸筷子去夹菜时，邻座的中年男子（邻居孙大哥）突然发出疑惑的声音。

「不过梨玉啊，捷报用的纸张颜色是这样的吗？」

「嗯？什么意思？」

「院试及第时我也见过，那时候好像是红色的啊」

梨玉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纸。

仔细想想确实如此。记得院试的捷报是鲜艳的红色。不仅如此，还配有花纹装饰，显得富丽堂皇。

而这次送来的却是如同丧事用的朴素灰色纸张。当然也完全没有装饰。是在节约经费吗？想来想去也找不到合理的解释。

然而，梨玉的母亲道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

「——这是因为正考官去世了，官差是这么说的」

「什么？」

梨玉心跳几乎停止。

母亲毫不留情地继续说道。

「好像是觉得太过张扬不太合适。唐州省的举子家里收到的纸张，应该都是这种朴素的灰色吧？不过也不用太在意。灰色还是红色都是一样的——」

「等、等一下」

梨玉惊愕地追问道：

「去世了？吴春元大人？为什么」

「去世的是长公主大人。具体情况我还不太清楚，据说是被黄皇党匪徒袭击了。真是令人痛心啊……」

梨玉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

仿佛脚下的大地在崩塌，整个人被拖入无底深渊。

在自己所不知道的地方究竟发生了什么。

（长公主大人……）

筷子掉落在地。眩晕袭来，动弹不得。

梨玉沉默了许久，宛如凝固一般。

*

留夏琳英一命本就不合情理。

既然她要作为正考官挡在雪莲面前，就无法回避这个结局。虽然雪莲也试图说服、笼络于她，但夏琳英天性嫉妒且狡诈。梨玉曾说只要以诚相待就能互相理解，但这未免是过于天真的误判。夏琳英根本就不具备听取他人意见的度量。就算是梨玉的德行也无法改变她的邪恶本性。

因此雪莲决定暗杀夏琳英。

确切认定必须杀她的时机，是在得知梨玉被夏琳英操控成为诱饵的那一刻——也就是与李青龙一同追踪黄皇党的途中。

梨玉是雪莲应当好好利用的工具。因此夏琳英就是想偷走雪莲所有物的贼猫。更何况还让梨玉置身危险之中，实在找不出任何理由放过她。

这次暗杀所需的主要因素大致可分为三个：

其一，目标身在何处。

其二，由谁以何种方式执行。

其三，最适合的时机是何时。

其中第一个完全是靠偶然解决的。黄皇党炸毁省衙时，欧阳冉追踪兵卒的过程中发现了夏琳英的住处。如果没有欧阳冉的这番作为，雪莲就必须亲自在云景府搜寻。或许还需要化身李照的样子笼络或威胁省衙官员套取情报，因此这一点可说是得到了极大的幸运。

第二个则一直令人头疼。雪莲亲自动手风险太大。夏琳英的住处想必戒备森严，以寡敌众硬拼也颇费周折。虽然勉强也不是不可能，但万一被擒获就前功尽弃了。然而能依靠的也只有自己。最终只能独力而为——正当快要放弃时，天意又一次站在了雪莲这边。

结论便是，杀害夏琳英的是逃脱官府追捕的黄皇党余党——以及指挥他们的夏钓文。

雪莲在为救回梨玉闯入黄皇党据点时，就已经打算将他们作为己用的棋子。不过这是如蛛丝般脆弱的计划。当时有梨玉和李青龙在场，无法开诚布公地谈判。因此必须另寻时机。

雪莲用作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是恰好揣在怀中的一张纸条——“牀前看月光”。当时与夏钓文僵持之际，她抱着一线希望将其塞入对方怀中。然而结果却远超预期。本只是用来记忆自己答案的备忘，却完美地扮演了引诱夏钓文现身的角色。

“牀前看月光”。

这是白唐诗人所作静夜思这首五言绝句的起句（第一句）。

字面意思就是「观看洒落在床前的月光」。

但这实际上是一个表示地点和时间的讯息。

“牀”字通“床”。也就是指贡院中雪莲寄宿的号舎，床十四号附近（顺便说明，号舎的排列是按照《千字文》中的文字顺序编号的）。夏钓文知道雪莲是举子，应该很容易就能联想到这是与贡院相关的讯息。

而月光最好的时候是十五夜。恰好乡试第三场在八月十五中秋之夜，而且还特别安排了允许举子外出的时间。就算混进几个可疑人物，兵卒们也不会注意。

唯一的顾虑是，就算夏钓文正确解读了这些讯息，他会不会接受雪莲的邀请——不过依对方的性格，十有八九会来的。夏钓文明显是个好战且争强好胜的性格。为了复仇而来并非难以想象。

于是乎，夏钓文再次出现在雪莲面前。

说起来那天，据点正遭受省衙兵丁的大规模搜捕。虽然不确定夏钓文是否被捕，但看来他已经成功逃脱了。

——你干得好啊，雷雪莲？就因为你，黄皇党一半人都被抓了你知道吗？要不要我现在就在这儿报仇？啊？

一开口，夏钓文就带着狡黠的笑容发泄着怨恨。居然有一半人逃脱还真是令人惊讶，不过对雪莲来说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这段时间你们躲在哪里？

——就在贡院里啊。出口在这边嘛。

那个据点本来就是举子们为了秘密出入贡院而挖的。这倒也在情理之中。据说夏钓文和黄皇党的成员现在躲在闲置的号舎里，虎视眈眈地等待着逃脱的机会。等查看据点的官吏离开后就能出去了。

雪莲表示自己无意争斗，随即提出了那个提议。

——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啥？你不是跟我作对吗？

——这对你也有好处。

就这样，雪莲向夏钓文托付了暗杀夏琳英的任务。

因为没时间长谈，便只告知了夏琳英的住处和报酬细节，其余的就交给他了。至于合适的时机，还是由执行者自己判断为好。起初夏钓文还皱眉露出狐疑之色，但当听说被正考官夏琳英厌恶而失去了及第的机会后，便笑着接下了这个任务。

不过，还是有几件事需要特别叮嘱。

——不要把她当人质。一定要处置掉。

——为什么？留着应该能榨取更多好处吧？

——留着毫无意义。而且夏琳英作为人质没有价值。她在红玲的宫廷斗争中已经注定失败。一旦落入黄皇党手中，皇太子一派必定会借机见死不救。当然，光干帝也不会出手相助。这是我最近才知道的，据说夏琳英也被皇帝所疏远。

雪莲将从李青龙那里得来的情报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他。虽然无法确定这些情报的真实性，但至少能让他打消扣留人质的念头。

夏钓文一时间显得有些将信将疑。不过当雪莲从行囊中取出相当数额的定金后，这最后一推终于让他彻底接受了。临别时，雪莲突然想起什么，又补充道：

——匍匐于地吧。请你转告夏琳英这句话。

——真是够讲究的啊。

——就当是临别赠言吧。

夏钓文笑着离去。雪莲也笑着目送。这场密会只有夜空中的满月知晓。夏琳英将在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地方被暗中处决。但这才是理所当然的结局。

她妨碍了雪莲。

夏琳英犯下了罪过。

*

九月二十日，雪莲正坐在黎家集入口附近的石头上读书。

身旁放着那份灰色的捷报。

因为夏琳英遇害，华丽的红色便取消了。

一切都如愿以偿，她由衷感到安心。

（每次都发生这些麻烦事……）

特别是夏琳英的出现，完全在意料之外。

雪莲的情报可能已经通过书信传达给皇帝。虽然打算静观其变直到对方采取行动，但会试之后还得考虑该如何自处。

无论如何，看来都需要好好规划一番了。

正当思考着该做些什么——

「哟，特地出来迎接我啊」

村落外突然出现一个男子。

黄皇党的首魁，夏钓文。依旧挂着那副讨人喜欢的笑容。

雪莲合上正在阅读的『论语』，抬眼望去。

「其他同伴呢」

「不是你说让我一个人来的吗？再说了，大部分同伴都已经落网了。多亏你揭露了我们的老巢啊」

夏钓文笑着在雪莲身旁坐下。

这家伙难以捉摸。肯定是让手下埋伏在四周了。

雪莲提起脚边的袋子。

「这是暗杀的报酬。请验收」

「哦？没想到你真会付钱。像你这种难以捉摸的人，一般都会找各种理由赖账的」

「我可不想招惹怨恨」

「这倒是明智之举——咦？金额比约定的多啊？」

正在检查袋子的夏钓文带着疑惑看向雪莲。

居然特意指出来，还真是个一丝不苟的人。不过这并非算错——是雪莲刻意放入了远超约定的银钱。

「这是答谢你应允我过分要求的谢礼。收下吧」

「嗯——既然如此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夏钓文咧嘴一笑，将袋子收入行囊。

寒风萧瑟地吹过。树木凄凉地摇曳着。

（那么……该怎么办呢）

雪莲内心仍在犹豫不决。

叫出夏钓文是雪莲自己的主意。目的很简单，就是判断是让他活着还是杀掉。虽说他埋伏了一些手下，但凭雪莲和雷家的实力轻易就能制服。暗杀交易的知情者将会消失，也不用再有多余的顾虑——

但还是下不了决心。

到底哪个选择能带来最大的利益呢。

夏钓文突然抱起双臂说道。

「不过真让人吃惊啊。长公主死了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听说天阳府在准备葬礼，但和先帝驾崩时比起来简直朴素得不成样子」

「和皇帝相比当然要朴素许多」

「话是这么说——我还以为会大张旗鼓地搞点什么呢。看来夏琳英被轻视的传言是真的啊。果然外人根本看不透内里的事情」

大概是皇太子一派在背后做了什么吧。

不过，雪莲对此并不怎么感兴趣。

反复咀嚼一个已经完结的人，再没有比这更无意义的事了。

「对了，你的事也让我很惊讶啊。果然我看人没错」

「什么意思」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论是舞弊还是暗杀，什么都干得出来。我就喜欢和这种充满热忱的家伙一起打天下」

他投来充满野性的目光。

「怎么样，雷雪莲，要不要加入黄皇党」

「抱歉，恕我拒绝」

「别说这种话。你心里应该已经决定了吧」

「你对我了解多少？」

「我听见夏琳英临死前的喊叫。你是她有血缘关系的亲属吧？也就是说，雷雪莲其实是皇族」

此刻该杀掉他吗？

不，还是该多听听夏钓文的想法。

「……那你打算怎么办？」

「这正是值得欢迎的事。你是想通过科举及第向红玲复仇吧」

「为何这么认为？」

「看你的眼神就知道。能瞥见一些常人难以想象的漆黑之物」

「…………」

「不否认就是说中了？既然如此，作为同样憎恨红玲的人，联手进攻才是上策。我在外部破坏红玲，你则从内部瓦解红玲。这样一来，灭亡的日子必定更快到来」

他一副想到妙计的生动表情。

没想到他会如此看重雪莲。

「我之前说过，我也是皇帝家族的末裔，可以说咱们算是亲戚。血脉相连的人要互相帮助啊——等我登基称帝，就让你做开国功臣」

「你有多少把握」

「必定能够成功。因为上天如此低语」

耀眼的笑容令人炫目。邪恶的表情纯粹到令人恐惧，显然对自己能够飞升天庭深信不疑。就连雪莲一瞬间也产生了预感——这个男人或许真能成为皇帝。

但那不过是幻觉罢了。

红玲朝并非脆弱到能被黄皇党这种组织轻易推翻。

（我只需按自己的方式前进就好）

雪莲必须科举及第。

推翻红玲之后，士大夫的身份必定能派上用场。仅仅从外部破坏是毫无意义的——雪莲深谙此理。在这过度发展儒教教育的数百年间，科举官僚一直备受推崇。假如要建立新王朝，使民众服从所需要的并非压倒性的武力。而是作为文化传承者的地位和称号。毕竟，建立红玲国的太祖丰熙帝本人也曾是前朝的士大夫。

（话虽如此）

将黄皇党作为一张底牌保留着也不失为上策。

像夏钓文这样的愚者，就该当作弃子尽情利用。

这对天下，对众人，对雪莲都更有利。

雪莲转向夏钓文说道。

「……我不会加入黄皇党。不过与你合作倒也不是不可以」

「这么说还是有商量的余地啊」

「总不能裹着黄布去参加科举吧」

夏钓文咧嘴大笑。

「说得对！明白明白，那就一起努力吧。我们的天下就在眼前了」

「报酬多给些是类似定金的意思。就当作黄皇党的活动资金吧」

「原来如此。那就先用来办宴会好了」

「用在更有建设性的事情上吧」

「别这么死板嘛。给你办个欢迎会」

「不需要。有事再叫你」

雪莲挥手转身离去。

夏钓文似乎在原地驻足片刻，随后传来他转身离开黎家集的气息。

就这样，黄皇党成为了新的一枚棋子。

考虑到今后的考试可能更加激进，很期待黄皇党能发挥作用。

然而，天意却出人意料地对雪莲显露出恶意。

正当迈出归途第一步的瞬间。

「小雪……？」

听到呼唤声，雪莲脚步戛然而止。

她带着心被剜去般的感觉回过头去。

梨玉就站在身后。

寒风吹拂着她的秀发。

手中拿着的是灰色的捷报。

看来梨玉也顺利及第了。

不，现在这些都无关紧要。

她脸上浮现的是无以复加的疑惑与绝望。

「这是怎么回事？刚才那个是夏钓文吧……？」

「梨玉。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想聊聊长公主大人的事。而且也很在意小雪有没有考中……呐，你刚才在和夏钓文说什么？说什么杀了长公主大人，我一定是听错了吧？还有小雪竟然是皇族……」

看来她全都听到了。

一瞬间，雪莲的思绪冻结了。

当梨玉投来怀疑的目光那一刻，她猛然意识到自己犯下了无法挽回的错误。心在崩塌的声音清晰可闻。残存的那一丝良知在发出悲鸣。

「梨玉。这是……」

雪莲无法作答。

她在风中伫立，除了呆立当场别无他法。

考试地狱正在加速坠向混沌。

（完）

◆参考文献

宫崎市定『科举——中国的考试地狱——』（中央公论新社）1963年

金谷治译注『论语』（岩波书店）1999年

加地伸行全译注『论语 增补版』（讲谈社）2009年

宇野哲人全译注『中庸』（讲谈社）1983年

井上进 酒井惠子译注『明史选举志1—明代的学校·科举·任官制度—』（平凡社）2013年

第二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小林湖底。

以下包含剧透，请注意。

『经学少女传～考试地狱中的男装大小姐~2》第二卷感觉如何呢？正如我在上一卷的后记中提到的，这部作品的起点是MF文库J evo的短篇小说比赛。将短篇小说改编成长篇小说已经让我煞费苦心，而从零构思续篇又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艰难。科举制度越研究越复杂，我不禁感叹当时的考生们解题真是辛苦啊。例如，明清时代的科举正式考试——乡试和会试，考生会被关在狭窄的号舍里，在孤独中面对答卷。考试时间大概两天左右。在现代的日本，这简直是难以想象的长时间。也就是说，以科举为主题的话，主人公就只能一直埋头苦读……这种情况也让我这个作者苦恼不已。

虽然写作过程中遇到了各种各样的困难，但在故事中，梨玉和雪莲总算是突破了乡试。本来应该收到录取通知书，欣喜若狂，但似乎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雪莲的复仇将会如何？梨玉的理想又将迎来怎样的结局？——如果之后还有续集的话，还请多多关照。

这本书的完成离不开许多人的帮助。再次感谢为梨玉和雪莲绘制可爱又帅气插图的あろあ老师，感谢在百忙之中给予我诸多建议的责任编辑A先生，感谢MF文库J编辑部的各位，以及所有参与本书销售和出版的各位，还有拿起这本书的各位读者。真的非常感谢。

第二卷 插图

第二卷 电子版特典『合格通知』

「雪莲大人！雪莲大人！发生大事了！」

雷家大门前聚集着众多人群。

虽然都是黎家集的居民，但大多是出入雷家的粗人。他们一见雪莲归来，便笑逐颜开地奔了过来。

最先站到雪莲面前的是在雷家当下女的少女仲丽。

「您看这个！是捷报啊！」

「捷报？啊……是说乡试及第了吗」

「哎呀，您怎么这么冷淡啊。应该更加高兴才对呀」

周围的汉子们也在嚷嚷着「就是就是！」

但对雪莲而言这不过是预料之中的结果。既然对夏琳英的处置顺利，只要事情按部就班地进行，及第自是理所当然。

「……是灰色的啊。记得捷报一般都是红色的吧」

「送信的人说，担任考官还是什么的长公主驾崩了。真是太可怕了」

「哦……这倒是让人意外」

雪莲假装不知情。

「这下雪莲大人就是举子……不对，是叫举人吗？今晚一定要好好庆祝才行啊」

「说得对！咱们又唱又跳吧！」

「我来做菜！雪莲，想吃什么!？」

雪莲不禁叹了口气。雷家的人总是大惊小怪。

「……什么都不用做。乡试不过是个过渡罢了」

「呦，雪莲，好大的自信啊」

此时，一个柔和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响起。

从门内现身的是收养雪莲的义父——雷氏。众人一见到他，方才还在雪莲周围喧闹的汉子们立刻鸦雀无声。

「不过可不能掉以轻心。科举这东西，谁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

「这倒是没错……」

「今天就放松一下吧。不论武艺还是文章，休息都同样重要——真期待我们雷门镖局能出一位科举及第的人才啊」

雷家是一个专营护卫和运输的家族。

世代靠拳脚谋生，与士大夫向来无缘。但如今却出现了雷雪莲这样的人物。若能在殿试中及第，进入红玲朝廷核心，整个家族必将获得难以想象的利益。

「明白了。那我就适当休息一下吧」

「这就对了」

众人纷纷鼓掌称赞雪莲。雪莲虽有些不耐，还是迈步走进屋内。跟在后面的雷氏保持着和蔼的笑容问道。

「那件事进展如何」

「什么事？」

「覆灭红玲的事」

雪莲差点绊倒。这种事也敢大张旗鼓地说出来。

「科举进展顺利。我能说的只有这些」

「原来如此……那让我给你一个忠告吧。你说过要不借助我们的力量完成一切。但那必定有其极限。若有需要，尽管开口——我们对红玲也有些想法」

「好的……」

「还有就是要珍惜朋友。雷门镖局如今的繁荣，正是建立在这种理念之上。……你从小就有把他人当作工具的习惯。这在某种意义上可以成为武器，但在关键时刻却会成为陷阱」

王视远也说过类似的话。

不知为何，雪莲胸口隐隐作痛。

「……我深有体会。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那就好。但愿你能随心应考」

雪莲低头望着灰色的捷报，陷入沉思。

珍惜朋友。

这个道理不用别人提醒也明白——

（到头来，最重要的还是自己。为此即便踩踏他人也无妨……应该是这样才对……）

是不是被皇帝毒害得太深了？

不——绝非如此。这条路应该没有走错。

雪莲紧握着灰色的捷报，发出一声似叹似吟的低语。

说起来，这些天夏钓文应该会来领取谢礼。若实现当前心中所想，就意味着背叛朋友——背叛梨玉他们。这样做究竟对不对？

（罢了。想这些都是徒劳）

雪莲深吸一口气，调整心绪。

只要冷却心灵，竭尽全力，心愿必定能够实现。